他說著,唇瓣有些顫抖,看得出來,他說這話,也是做足了心理建設。</br> 老爺子也經歷了一番心理掙扎。</br> 可左思右想,若是薄晏卿這樣昏迷不醒,也不是一件事。</br> 云初仍舊不說話,只是,心又揪了起來。</br> 她在床邊坐下,輕輕地握住了薄晏卿的手,他的手仍舊冰冰冷冷的,她又是狠狠地心疼了一下。</br> 薄遠山突然走過去,對著薄晏卿道,“晏卿啊,只要你醒過來,爺爺什么事都能答應你!你要娶這個女人也好,要怎么樣也好,爺爺都答應你!只要你能醒過來,只要你不撇下爺爺……爺爺什么都能無條件答應你!”</br> 他哽咽著說話,盡管老爺子也算經歷了一世的風雨,什么場面沒見過,他也算經歷過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但薄晏卿是他最疼愛的長孫,看著薄晏卿這樣,他的心簡直像是要被撕碎一樣。</br> 薄承業突然站起身來。</br> 他走到床邊,云初默默地為他讓開了位置。</br> 這是一個中年男子,盡管已經四十多歲,然而,在他的臉上,卻很難看到歲月流逝的痕跡,唯有時光沉淀下來之后,才有成熟男子特有的韻味。</br> 他的五官與薄晏卿十分相似。</br> 英挺,俊美,輪廓深邃。</br> 薄承業站在床邊,俯首望著薄晏卿,臉上并沒有太多表情,只是,輕輕撫向薄晏卿額發的手,竟在微微發抖。</br> 在所有人眼中,薄承業并不算一個負責人的父親。</br> 當初,他與薄遠山鬧得決裂,與薄家分道揚鑣,定居國外一去不回,但并不意味著,薄晏卿這個兒子,在他心目中,就沒有分量。</br> 薄承業微微蹙眉,望著昏迷不醒的薄晏卿,沒有說話,但臉色很凝重,眼神里,帶著濃濃的疼惜。</br> “晏卿。”</br> 薄承業沉聲道,“爸爸回來了,你不睜開眼看看爸爸么?”</br> 他的聲音很低,卻聽得云初也不爭氣得鼻子一酸。</br> 年少的薄晏卿,對于父親這個概念,并沒有太深,但對于薄承業,他盡管覺得陌生,從來是抱著敬重的態度。</br> 沒有一個孩子,不渴望父愛。</br> 薄晏卿從小缺少父愛與母愛,因此,心思十分敏.感。</br> 薄承業閉了閉眼睛,再度睜開,眼眶微微泛紅。</br> “爸爸對不起你。就當是爸爸求你,給爸爸一次,彌補你的機會……”</br> 薄遠山聞言,語氣有些責備,“如今,晏卿這樣了,你才覺得你作為父親,有那么多過失,才知道要對晏卿負責任?不覺得太晚了嗎?這么多年,你一去不回,對晏卿不聞不問,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嗎?”</br> “爸。”薄承業淡淡地道,“我這次回來,不是回來和你爭執的。”</br> 薄遠山恨鐵不成鋼地道,“我只是替晏卿覺得委屈!”</br> “是。”</br> 薄承業道,“是我對不起兒子。”</br> 薄承業并不算與薄遠山吵架,他只想薄晏卿安然無恙。</br> 薄遠山喉結滑動了一下,對著薄承業道,“今天晚上,準備拔管。在此之前,你好好陪陪他吧!希望他能醒不過來,如果,晏卿真有什么閃失,你能陪他的時間,不多了!”</br> 老爺子說完,掉頭就走出了病房。</br> 云初看向薄承業。</br> 薄承業站在床邊,一動也不動,如同一尊雕塑一般。</br> 等到薄遠山走了,他驀然扭過臉去,從云初的角度,隱約看到他抹眼淚的動作。</br> 男人從來不輕易掉眼淚。</br> 尤其是薄承業這個年紀的男人,怎么大風大浪沒見過。</br> 但,他沒想過,有一天,他會眼睜睜地望著兒子躺在病床上,而他卻什么都做不了。</br> 夜幕降臨。</br>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br> 云初看向門口,便看到慕臨洲一身白大褂,身后跟著許多助手。</br> 他帶了一份文書過來。</br> 薄遠山也來了。</br> 慕臨洲將文書遞了過來。</br> 薄遠山一手握著文書,一手握著鋼筆,筆尖方才落在簽名處,卻遲遲未動,直到鼻尖在文書上暈染出一團墨跡,他突然看向病床上的薄晏卿,渾身都在發抖。</br> 薄承業走了過去,從他的手中接過文書。</br> “我來吧。”</br> 薄遠山將文書和鋼筆都遞給他。</br> 薄承業接過文書和鋼筆,利落地在文書上簽名。</br> 慕臨洲接過文書,也在文書上簽了名字。</br> 一群醫護將病房門口包圍。m.</br> “我們馬上要進行拔管。”慕臨洲道,“你們還要再進去看一眼么?”</br> “不用。”</br> “好。”</br> 慕臨洲點點頭,正要走進病房,云初突然道,“等一下!”</br> 眾人回過頭。</br> 云初突然沖進了病房。</br> 她來到病床前,望著薄晏卿安靜的容顏,一想到,若是拔管之后,他再也無法恢復自主呼吸,心如刀割一般。</br> 云初俯首,摟住他的后頸,抵住他的額頭,在他的薄唇重重吻下。</br> “晏卿,我等你,你也給我一點希望,好不好?無論發生什么都可以,我都會等你,但你不要離開我,一定,一定不要離開我!”</br> 云初輕聲道,“我不能沒有你。”</br> 薄晏卿卻根本不會回答她。</br> 云初是被宮祁扶著走出病房的。</br> 病房門在身后重重地緊閉。</br> 窗戶的簾子也一并拉上。</br> 所有人守在病房門口。</br> 云初感覺全身的感官都麻木了。</br> 宮祁在她耳邊說著什么,可她似乎什么也都聽不進去了。</br>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br> 漫長至極。</br>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的門突然敞開,幾個助手神色匆匆地走了出來,門打開那一瞬,宮祁無意一瞥,卻猛不丁見到,病床上竟全部是血。</br> 慕臨洲緊張的聲音傳來。</br> “血氧飽和度太低了!”</br> “89!”</br> “78!”</br> “75!”</br> 期間,幾個助手驚慌失措地尖叫。</br> 病房門“砰”一聲又關上。</br> 宮祁緊張得窒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長凳上的云初,云初似乎也聽到了慕臨洲的聲音,抬起頭,愣愣地與他對視,眼里卻一片空洞。</br> 她不懂病房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血氧飽和度越低,人越危險。</br> 云初突然開始渾身發抖。</br> 她抑制不住的發抖。</br> 盡管滿腦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就是控制不住的發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