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慧深看得很認真,一行字一行字地看著。他知道,這看上去很簡單的在文字里找破綻的小細節,卻關系著多少人的前途命運,牽涉到多少政府大事?。∷?,他豈能馬虎?蔡慧深瞪大眼睛,像尋找寶藏一樣,尋找著文學里矛盾的地方,與事實不符之處。
終于,他眼睛一亮,在第3頁里有了發現。他好激動,但只是不動聲色地將這頁紙折了一個角,就繼續往下尋找。他越看越激動,折的紙也越來越多。
三個領導靜靜地坐在那里,都屏住呼吸,一聲不吭,唯恐打亂他的注意力。他們一邊喝茶,一邊耐心地等待著。三個人的心情都一樣:希望他有所發現,找到突破口,搞清事實真相,不辦冤假錯案。
蔡慧深化了整整一個小時時間,才將長達三百多頁的案卷看完,中間折角的紙有十六張。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文華新和周洪兵說:“案卷上的破綻太多了,馬上去再審宋德義和張育軍,我要與他們對證?!?br/>
“真的?”文華新的眼睛里射出兩道復雜的亮光:既有希望之光,也有懷疑之色,“那好,我們馬上就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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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們與王少春打了招呼后,就出發去那個秘密關押點,再審兩個死杠的辦案刑警。還是先審年齡稍大一點的宋德義。
蔡慧深隨著侯乾坤和文華新他們走進審訊室,在那張審訊桌邊坐下。他不聲不響地打量著宋德義,感覺他變老了,與上次見到的那個威武的刑警相比,似乎老了十多歲。他三十歲左右,看上去卻像四五十歲的樣子。胡子巴叉,甚至還有了明顯的白發。
蔡慧深看著他,心里有些隱隱地生疼。是啊,多么可惜的一個警察啊,為了幾個錢,就這樣墮落了。不,他們是貪官的犧牲品,是腐敗的受害者?。?br/>
蔡慧深從宋德義幾乎很難發現的細微的表情變化中看出,他已經認出了他,有些畏懼和不安。
“宋德義,你認識我嗎?”蔡慧深臉帶微笑,親切地問。
宋德義在短暫的猶豫后說:“認識。你不是那天在黃育民家中,被打手圍攻的副市長嗎?”
“對?!辈袒凵钫f,“你的記性還不錯。那我問你,你是不是黃育民專案組的成員?”
“是的?!?br/>
“專案組成員有幾個人?”
“就我們三個人,我,張育軍,還有我們的頭李雪平?!?br/>
蔡慧深這才把那本案卷拿出來,在手里揚了揚:“這本案卷,是誰做的?”
宋德義的神色有些慌張,但他極力鎮定著:“我們三個人一起做的?!?br/>
“什么時候完成的呢?”
“這個。”宋德義關下眼皮,不敢看蔡慧深了。他心里緊張極了,背上也開始冒熱氣。但他依然鎮定地回答,“大概是11月8號吧。”
“也就是說,你們這份案卷在劉國權局長簽字以后,才做完的是嗎?”
“不,不是,我記錯了。”一向沉著應戰的宋德義終于慌了陣腳。
旁邊坐著的文華新他們,臉上個個都露出了驚喜的亮光。
蔡慧深依然平靜地問:“宋德義,我記得那天,你也到黃育民家里來,抓捕打手和黃育民的。”
宋德義的額頭上露出了汗光。他愣愣看著蔡慧深,沒有回答。
蔡慧深這才翻開那本案卷,邊看邊說:“你們明明親自去抓的黃育民,怎么在第3頁,第27頁,第56頁等地方,卻記錄著:黃育民當時不在家里,也不知道黃根久指使打手圍攻蔡慧深的事。這明顯與事實不符啊。”
宋德義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動身子,無言以對。
“還有,在案卷第125頁,我的情況反映口錄中,我記得是這樣寫的:黃根久先出手朝我臉上打來一拳?,F在變成:我實在氣不過,就打了黃根久一拳,然后用掃蕩腳將他掃倒在地。我這簽字的字跡,明顯有模仿的痕跡。不信,我們可以找來字跡專家進行驗證?!?br/>
宋德義臉如土色,身子軟了下來。
蔡慧深翻著案卷說:“破綻的地方還有很多,前后矛盾的,與事實不符的,太多了,我就不一一說了。宋德義,現在你說,這本案卷是誰讓你們改的?他們給了你們多少錢?”
宋德義嚇了一跳,但還是緊閉嘴巴不說。
蔡慧深趁勝追擊:“宋德義,你知道你們的頭,李雪平現在在哪里嗎?他為什么一直不來看你們?”蔡慧深剛才問清楚了,李雪平失蹤的事,他們還沒有告訴宋德義和張育軍,所以他才這樣說的。
宋德義終于杠不住了,他知道再抵賴已經沒有用。這個蔡慧深實在是太厲害了,隱藏在這么厚厚一大本案卷中的一些破綻,都被他發現了,這讓他沒法解釋。再說,照蔡慧深的說法,李雪平肯定也被抓起來了,而且可能都坦白了。那我還死杠有什么用呢?算了,還是說了吧。
于是,宋德義猛地睜開眼睛,提高聲音說:“蔡市長,你實在是太厲害了,瞞別人可以,但瞞不過你的火眼金睛。我就說了吧,再杠下去,已經沒有意思了,也杠不住了。”
“是啊,事實總當是事實?!辈袒凵罡吲d地說,“死杠是愚蠢的表現。你還是把事實真相都說出來。省廳的紀委書記在這里,現在說應該還來得及,可以不算你負隅頑抗,態度惡劣?!?br/>
“唉,我們就是被李雪平拉下水的。那天,他突然把我和張育軍叫到一個賓館里,給我們的包里一人塞了五萬元錢,讓我們連夜重新修改、整理這個案卷,把黃育民的案情,改為什么也不知情…..”
宋德義把事情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文華新等人先是面面相覷,后是目瞪口呆,最后都向蔡慧深投去敬佩和贊許的目光。
宋德義說完后,蔡慧深繼續追問:“那你知道,是誰讓李雪平這樣做的嗎?”
“這個,蔡市長,我們真不知道。李雪平沒有說過,我們也問過他,但他始終不肯說?!彼蔚铝x忽然想起來說,“對了,你們可以去問李雪平啊,他肯定知道的?!?br/>
蔡慧深與文華新相視而笑:“嗯,我們去問他?!?br/>
蔡慧深他們從這個秘密關押點走出來,文華新有些激動地握住蔡慧深的手說:“蔡市長,多虧了你啊,否則,我省公安系統就又多了一件冤假錯案。我們丟臉,失職,被處分是小事,一個好人被冤枉,讓壞人的陰謀得逞,那才是大事啊。真的,蔡市長,開始,我還對你很有想法?,F在,真是不知如何感謝你才好呢?!?br/>
蔡慧深說:“能為劉國權洗冤,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br/>
“徐局長,你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點半,在市公安局會議室召開一個黨委擴大會議?!笔d紀委書記直接給徐成基打電話,“出席對象是:各區縣局的正副局長,紀委書記,市局中層以上全體領導干部。”
“好的?!毙斐苫昧詈缶窳⒖陶駣^起來。他覺得他的扶正計劃馬上就要實現了。
這時是晚上七點三十三分。徐成基正開車從海興縣往市里趕。他邊開車邊美滋滋地想,文書記為什么讓我通知開會?說明劉國權要被拿下,讓他代理局長職務。他真想給陳育文打電話報喜。可他轉念一想,還是等明天會議宣布以后再匯報為妥。
徐成基開車回到局里,見局長室的燈沒有亮,劉國權不在,更加堅信自己的猜測。這兩天,劉國權被省廳紀委軟禁在招待所里,不能工作,他心里既興奮,又緊張。盡管沒人讓他代理局長職務,他卻自己行使起了局長的職權。他跳上跳下,進進出出,電話打來打去,忙得不亦樂乎。
凡是有人來請示局長的,他都自覺地接過來處理:“劉局有事,不便處理,你就跟我說吧?!碑斦珠L的心情溢于言表。
如果是他的心腹,他便悄聲對他說:“劉局出事了,以后有事,你找我就行。”
“真的?那徐局,你就是一把手了?!毙母箓儌€個驚喜不已,然后都爭先恐后地說效忠話,表站隊態。
徐成基“噓”地吹一口氣說:“要沉住氣,再等一等,這幾天馬上就會見分曉。到時,我會召集你們開會,重新組建市局領導班子。這兩天,省廳的人在這里,你們可要注意,為我爭氣一點,千萬不要出什么叉子?!?br/>
徐成基走進辦公室,想了想,沒有直接給出席明天黨委擴大會議的對象打電話,而是讓辦公室主任馮光華一個個打電話通知。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出席會議的對象都穿著公安制服,精神抖擻地提前到達會場??偣参迨嗳耍褧h室坐了個滿滿當當。
徐成基走進會場的時候,心里有些激動,也有些緊張。因為他感覺這次市局的黨委擴大會議有些特別,氣氛似乎有些神秘。昨天晚上,他沒有得到有關這次會議的任何信息。他試著打了一下劉國權的手機,還是關機?,F在,離開會時間只有十多分鐘,省廳的文書記他們還是一個人也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