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收取賦稅,最先要做的便是清丈田畝。</br> 雖然戶部在決定更高稅制的時候,便將清丈田畝公文下發到各省府縣,但是想要將田畝清丈清楚也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br> 原本韓度全神貫注的盯著清丈田畝這件事,就是為了防備著齊泰等人,擔心他們會給自己弄些幺蛾子出來。</br> 不過讓韓度有些意外的是,清丈田畝進行的非常順利,一直都在按照戶部的計劃有條不紊的進行著。這樣的風平浪靜反而是讓韓度大皺眉頭,這清丈田畝可是各府縣最好鬧事的機會啊,難道他們會白白放棄?</br> 就在韓度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王元吉和趙玉來報,“侯爺。”</br> 抬頭看到兩人滿臉笑容的樣子,韓度微微皺了皺眉頭,顯然事情和自己想得有些不一樣。</br> “清丈田畝的事情,進行的怎么樣了?”</br> 王元吉連忙拱手,回道:“下官正要稟報侯爺,最后一個清丈完田畝的陜西布政使司今日已將田畝數目上報到戶部了。侯爺,戶部已經完成了天下田畝的清丈。這是總的數目,請侯爺一觀。”</br> 說著,王元吉雙手朝著韓度遞出一本文書。</br> 韓度看著王元吉遞過來的文書,神色不由地震動,澀聲問道:“你說什么?已經清丈完了?”</br> “是的,侯爺。已經清丈完了,各布政使司的田畝都記錄在這里。”王元吉不明白,明明都應該是高興的事情,現在怎么反而還有些不高興。</br> 韓度沒有再說話,伸手將冊子拿過來。</br> “五百一十一萬九千四百一十七頃,有這么多?你們不會是記錯了吧?”</br> 這個數目有些超出韓度的意料,這是什么概念?按照戶部的存檔資料,大明現在差不多有七百萬戶,也就是大概四千多萬人口的樣子。也就是說,幾乎每個人都能夠有十畝田地。</br> 這要是平均每人真的能夠有這么多土地的話,那么大明百姓的絕對能夠豐衣足食的。當然,絕對的平均是不存在的,但是只要這些田地沒有撂荒,那不管是誰多占了土地,那土地里的出產的糧食桑麻總是不會少的吧?</br> 大明有這么多土地,養活天下人絕無絲毫問題。</br> “侯爺,下官起初也是不信,還專門查閱了戶部的魚鱗圖冊。可是卻只查到洪武十三年的,那時候天下的土地才只有三百余萬頃。”趙玉也是老戶部了,連他都只能夠查到洪武十三年的數目。</br> 韓度聞言一愣,抬眼看向趙玉,問道:“只查到洪武十三年?后面這二十年,戶部都沒有再統計過天下土地嗎?”</br> “沒有。”趙玉搖搖頭,隨后補充道:“反正自從下官到戶部之后,的確是沒有聽說過。”</br> 韓度頓時都無語了,洪武十三年到現在,這都快要二十年了。老朱在位期間,一直鼓勵百姓墾荒,但是這么多年究竟開墾出多少土地,戶部卻是兩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戶部這是干什么吃的?</br> 更讓韓度奇怪的是,老朱竟然也這么多年對戶部不聞不問?</br> 低頭想了一下,韓度最后只能夠將這歸到老朱想要藏富于民當中。或許在老朱看來,百姓能夠豐衣足食就行了。</br> 王元吉也適時開口,說道:“侯爺,下官起初也擔心是計算出了問題。為此還和趙大人帶著一群人反復核算了幾遍,確認數目無誤。”</br> 韓度拿著冊子,沉吟一番之后說道:“準確無誤?”</br> “確認無誤!”王元吉笑著點頭,頓了頓之后,又說道:“若是真的有誤,那也不可能是在戶部,問題只會出現在各布政使司那邊。”</br> 將冊子在手上拍了兩下,韓度沉聲說道:“不管問題出在哪里,只要這數目有問題,那么一旦送到御前,那就是咱們的過錯!”</br> 王元吉和趙玉聽著,神色頓時嚴肅起來。</br> 韓度抬眼看向兩人。說道:“所以,哪怕是問題出在布政使司,甚至是府縣,咱們也要將其一一核實清楚,明白嗎?”</br> 王元吉和趙玉兩人對視一眼,紛紛臉露難色。</br> 趙玉拱手說道:“侯爺,現在距離秋收已經不足兩月,若是現在再去慢慢核實,恐怕時間上會來不及啊!”</br> 這的確是個問題!</br> 韓度兩眼盯向虛空,冥思苦想起來。片刻之后,說道:“哪怕是不能全部核實一邊,你們也要想辦法隨意抽取幾個布政使司出來核實,此事萬萬不可輕忽。”</br> “是,侯爺。”</br> 只是隨意抽取幾個來核實的話,時間便足夠,王元吉和趙玉自然連忙答應下來。</br> ......</br> 時間匆匆,半個多月過去。</br> 王元吉和趙玉臉色凝重腳步匆匆的找到韓度,稟報:“侯爺,核實田畝數的人回來了。”</br> 韓度抬頭看到兩人的神色,不由得說道:“怎么?這田畝數真的有問題?”</br> 王元吉嘆息一聲,開口道:“回侯爺,各布政使司清丈出來的田畝數沒有問題。”</br> 聽到這話,韓度心里頓時一松。端起茶杯,往椅背上倚靠,笑著說道:“這不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嗎?你們怎么是這副模樣?”</br> “侯爺,各布政使司清丈的田畝數沒有問題,但是......”王元吉頓時變得吞吞吐吐起來,甚至是有些不敢看韓度。</br> “但是什么?”韓度也察覺到不對勁起來。</br> “但是,他們將各王府的土地也一并清丈出來了......”王元吉低著頭,小聲回道。</br> “什么?”韓度猛然一把將茶杯重重的墩在桌子上,就連杯中的熱水灑了出來,飛濺到韓度手上,韓度也絲毫沒有察覺。</br> 王元吉只好硬著頭皮,將袖袍里的冊子拿出來,雙手奉上,說道:“這是核實的情況,請侯爺過目。”</br> 韓度猛然一把抓過,急切的打開一看。果然,戶部的人在核實湖廣和山東田畝的時候,陡然發現這兩布政使司竟然將楚王和齊王的田畝也一并清丈報上來了。</br> 這一發現可是讓戶部的官員大驚失色,隨后便將所有有藩王封國的布政使司全部找出來仔細查看。這一查看可是把戶部官員都給嚇了一跳,各布政使司報上來的田畝數目,竟然全部都包括了所有藩王的田畝。</br> 韓度看完之后,臉色頓時鐵青。一屁股坐回到了,心里頓時明白了,為什么這么齊泰最近無比的安靜,整日不是喝酒宴飲,就是上青樓。</br> 原本韓度還以為齊泰是良心發現,不想再和自己斗下去了。可是現在看來,他之前根本就是在麻痹自己。</br> 真正的殺手锏,他早就給自己準備好了。</br> “這件事太大,本侯要即刻進宮求見皇上。”韓度用力的抓著冊子,緩緩的站了起來。</br> “侯爺,要不要下官等陪侯爺一起去?”王元吉有些擔心的問道。</br> 韓度朝他擺擺手,然后深吸口氣說道:“不用,你們等著本侯的消息便好。”</br> 兩人只好頓住腳步,點點頭。</br> ......</br> 朱標正在乾清宮里批閱奏折,眉頭緊緊的皺起,手里的朱批久久沒有落下。</br> 這樣的事情以前他也日日做天天做,但是自從他登基以來,他卻也還是發現了和之前的不同之處。</br> 以前父皇還在的時候,他雖然也要批閱奏折。但是因為知道有著父皇在他身后,即便是遇到有些難以決斷的奏折,他也能夠不假思索的在上面寫下自己的意見想法。反正寫的對了,會得到父皇的夸獎,寫的錯了也不會有多大問題。頂多被父皇指出來,提醒他這里應該如何批復,下次要注意云云......</br> 但是現在輪到朱標自己做主了,再也沒有父皇給他兜底之后。朱標突然發現,有的時候想要下筆真的很難。他下這一筆,或許不會有人人頭落地,但是卻會關系著千家萬戶的吃飯穿衣問題。微微偏差一點,或許就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吃虧。</br> 王鉞靜靜走到朱標身邊,見皇爺遲遲沒有下筆。便輕聲說道:“皇爺,鎮海侯求見。”</br> “嗯!”朱標下意識的哼出一聲。</br> 隨后便反應過來,側頭連忙問道:“你剛才說的什么?誰求見?”</br> “回皇爺,鎮海侯求見。”王鉞連忙躬身再此稟報。</br> 朱標看了一眼手里的奏折,嘆息一聲,放下手里的朱批。說道:“傳吧。”</br> “臣韓度,拜見皇上。”低頭快步走進來,先行拜道。</br> 朱標笑著伸手示意道:“免禮,平身。”</br> “謝皇上。”</br> 韓度這才起身,昂首挺胸的站著。</br> 朱標笑著問道:“你不在戶部繼續謀劃好今年收取賦稅之事,這么急的要見朕,究竟是為了什么?”</br> 韓度連忙拱手說道:“臣此次求見皇上,正是為了清丈田畝的事情。”</br> “哦?這么快就清丈完了嗎?有什么事情?”朱標頗為奇怪的看了韓度一眼。</br> 韓度連忙將冊子捧起來,說道:“請皇上御覽。”</br> 朱標微微點頭。</br> 王鉞連忙一收拂塵,快步走下丹陛,將冊子呈到皇爺面前。</br> 朱標拿起冊子,翻看看了一眼臉色便陡然一變。粗略的看了一變之后,頓時一巴掌將冊子拍在御案上。</br> 沉聲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