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麟上任的第一天，幾乎一整天都在開會，直到下午四點過才終于稍微騰出空來。

　　他打了內(nèi)線電話叫周易錦去他辦公室，周易錦敲門進去時他正在和林驍商討關(guān)于國慶營銷活動和新品推廣的方案。

　　周易錦沒出聲打擾他們，用眼神同他打了個招呼，坐在沙發(fā)邊上等他。

　　鐘麟工作時跟平時私下里完全是兩個狀態(tài)，他倆認識三年多，周易錦見過無數(shù)次鐘麟在談判桌上與人博弈時進退自如的樣子。

　　如今一起共事，才發(fā)現(xiàn)在工作上鐘麟比他想象的還要更令人肅然起敬。
　　說實話，之前他還是有些擔(dān)心的。
　　不是不信鐘麟的能力，而是覺得人的精力有限，真的很難做到面面俱到。

　　鐘麟以前作為部門經(jīng)理，更多的是利用公司賦予的權(quán)力組織協(xié)調(diào)部門分工，實現(xiàn)政策落地執(zhí)行，但如今作為一個公司的老板，這就要求他不光要有對公司戰(zhàn)略定位的能力，還要懂得統(tǒng)籌全局，更要懂得如何分級授權(quán)并確保政策實施，給各部門正確賦能。

　　都說萬事開頭難，很難想象在這個領(lǐng)域里鐘麟竟然是個“新手”。

　　換作是他，周易錦自認做不到像鐘麟這樣措置裕如。
　　他知道，鐘麟也沒有足智多謀到讓人望塵莫及的程度，只是比常人更加勤奮自律罷了。

　　所有信手拈來的從容，背后必然少不了拼盡全力的努力。

　　周易錦自己對事業(yè)并沒有多么遠大的抱負，卻非常喜歡鐘麟身上這股子野心勃勃的勁兒。
　　這讓他看起來自信堅定又有魅力。

　　他進去后，鐘麟很快結(jié)束了討論，對林驍說：“行吧，你先讓人把方案做出來，回頭我們再琢磨琢磨。”

　　林驍點頭應(yīng)了好，出去了。

　　周易錦走過去坐到原來林驍坐的位置上，故作正經(jīng)地問：“鐘總，找我什么事？”

　　鐘麟似是不滿他打趣自己，輕輕瞪了他一眼：“沒什么事，就想問問你感覺怎么樣，習(xí)慣嗎？”

　　周易錦是他開口邀請來的，又是好朋友，自然與別人不同，其他人是下屬，是同事，但周易錦于他，除了好朋友這層身份，鐘麟更多的是把他當合作伙伴。

　　“謝謝鐘總關(guān)心，我感覺還挺適應(yīng)的，您覺得……”
　　話沒說完，鐘麟拿起鋼筆作勢威脅：“非要跟我陰陽怪氣是不是？”
　　周易錦立馬投降：“我錯了。”

　　鐘麟這才作罷，朝他挑眉，神色里帶著點炫耀：“我的新辦公室怎么樣？”

　　改完軟裝后，整個辦公室的色調(diào)比原來輕快明亮了許多，不再那么沉悶壓抑。

　　“不錯，這種性冷淡風(fēng)特別適合你。”

　　“滾，明明是現(xiàn)代簡約風(fēng)，看起來簡單大方又干凈明亮，多好。”鐘麟大發(fā)慈悲一般地說，“特許你以后可以自由出入我的辦公室，看到那個大沙發(fā)沒，專門給你準備的。”

　　3.6米長的超深坐寬沙發(fā)，偶爾中午想小憩時完全可以躺平了睡，姿勢隨便擺。

　　周易錦噗嗤一笑，又開始不正經(jīng)：“鐘總你對我這么好，我無以為報，以后一定努力工作，為你赴湯蹈火，為你肝腦涂地。”

　　“我謝謝你了，肝啊腦啊什么的淌一地怪嚇人的，你還是好好收著吧，偶爾能幫我分個憂解個難什么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鐘總有什么憂愁需要小的幫你解一解的嗎？”
　　“你別說，還真有。”
　　“……”

　　這是個坑吧？
　　是吧？
　　一定是。

　　鐘麟并不理會飛過來的眼刀，進入正題：“你也知道，咱們公司目前最大的問題是產(chǎn)能過剩造成了很多資源浪費，供給端的問題倒是好解決，我能搞定，業(yè)務(wù)這一塊的問題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這公司原來的老板是個完全沒有嘗過人間疾苦的富二代，創(chuàng)業(yè)初期野心勃勃，立志要做行業(yè)風(fēng)向標，為此而做過很多努力，想法可行性也高，就是管理能力差了點，導(dǎo)致下面的人執(zhí)行力不夠，好在本身血厚，舍得花錢做產(chǎn)品，業(yè)內(nèi)口碑不錯，加上那老板會來事，人緣好，所以業(yè)績也還算過得去。

　　但鐘麟接這個公司又不是為了保持現(xiàn)狀，讓它繼續(xù)這么不溫不火地做下去，自然是想要突破。

　　周易錦說：“想改變現(xiàn)狀，歸結(jié)起來無非也就四個字，開源節(jié)流。”
　　“比如？”

　　“成本控制這塊你比我專業(yè)，我沒有發(fā)言權(quán)，如果是業(yè)務(wù)這一塊，我倒還真有點想法，公司兩個大業(yè)務(wù)板塊，自銷還算過得去，代加工簡直一言難盡，可能原來的老板是怕影響到主營業(yè)務(wù)收入，所以有所限制，當然也有可能純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畢竟那么大的倉庫和生產(chǎn)車間空著也是空著，如果有得掙誰會嫌錢多？而且只要業(yè)務(wù)夠給力，別說代加工，代銷都完全可以從受眾和價位等方面規(guī)避掉與自家產(chǎn)品競爭的可能性。”

　　鐘麟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我也是這么想的，所以想讓你們部門和林驍他們部門配合一下，專門針對這一塊出個企劃案，做個資源整合，不管是資源互換，還是會展營銷，亦或是投標，我想要一個詳細且符合我們公司目前發(fā)展趨勢的可行性高的方案。”

　　還有二十來天過節(jié)，他們?nèi)绻?guī)劃得當，完全可以吃到雙慶節(jié)那波紅利。

　　“原來擱這兒等著我呢。”周易錦笑他，“我就知道你沒那么好心叫我進來只是想閑聊摸魚。”

　　說實話，光是自銷這個版塊累積下來的工作已經(jīng)算是任重道遠，現(xiàn)在鐘麟想把代加工也提上日程，無疑會給他增加更多的工作量。

　　“我這不是想著要盡量為周經(jīng)理你這樣超塵拔俗的棟梁之材提供發(fā)揮空間么，老祖宗說得好，能者在職，這個開疆拓土的大業(yè)除了你，交給誰我都不放心。”

　　“我謝謝你了，要我跪下來謝主隆恩不？”
　　“倒也不必行此大禮。”

　　鐘麟自然也知道這是個大工程，補充道：“你回頭合計合計，需要加哪些人手跟葉主管說一聲，等方案定下來，我這邊挪出空了跟你一起跑客戶。”

　　中小公司是不可能像大公司那樣分工細致的，講的是能者多勞，鐘麟比周易錦還忙，身兼數(shù)職，老板是他，采購是他，運營是他，還得帶林驍。

　　“這么體貼，還讓我加人，不是在想著怎么控制成本么，放心，我們搞得定。”

　　“那不一樣，控制成本可以省，但不能摳，一個公司連正常的人員配置都不夠，怎么能保證工作效率。”說到這里，鐘麟看著他笑了笑，“而且累誰我都不能累著你啊。”
　　“喲，這么有良心。”

　　“那不是。”鐘麟笑起來，逗他說，“蔣廉手里那么多資源，我還指著他給我介紹客戶呢，要是把你累著了，他生氣了怎么辦？”
　　“……”
　　“我算看出來了。”
　　周易錦說話說一半。
　　鐘麟：“啥？”
　　“顏諍鳴果然不是什么好東西，這才多久，你就一臉奸商相了，你以前不這樣的啊，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鐘麟噗嗤一笑：“你這也太肆無忌憚了，當著我的面說我男朋友的壞話，就不怕顏諍鳴回頭知道了追著你打啊。”
　　“你忍心？”
　　“不忍心。”鐘麟笑得眉眼彎彎，把話補完，“畢竟你是我未來的搖錢樹，動誰也不能動你。”
　　“……我走了。”
　　“別啊，再陪我聊個一塊錢的。”
　　“不行。”周易錦比了個手勢，跟他討價還價，“五毛，不能再多了，我工作很忙的。”
　　“好的，周經(jīng)理。”
　　“還想聊什么？”語畢周易錦又立馬補了一句，“上班時間禁止聊八卦。”

　　鐘麟不屑：“你有啥可八卦的？你遇上蔣廉就是孫悟空碰上如來佛，小心連骨頭給你拆了。”

　　“我還沒答應(yīng)跟他在一起好嗎！”
　　“哦~原來那天你們不是在接吻啊。”
　　“……”說好了不聊八卦的呢！

　　“OK，不逗你了。”鐘麟收起笑容，“我之前跟物流部的王部長聊了一下，關(guān)于物流成本控制的問題，他的建議是想我們自己做系統(tǒng)，覺得省錢又方便控制出貨時間，這個辦法雖然面上算下來確實是能省不少運費，但量大之后不僅會給我們增加人工成本，還會增加倉儲壓力，綜合下來其實也沒劃算多少，還將面臨很多快遞售后問題。”

　　芊沐制衣除了給線下經(jīng)銷商供貨外，也有入駐幾大電商平臺做零售，但之前營銷不給力，銷量一般般，每個月全網(wǎng)銷量不到2萬單，而同類型同價位的其他店鋪，單平臺的月銷量基本都是5萬+，全網(wǎng)月銷量10萬+。

　　他們公司的短途物流自己跑，跨省物流和快遞都是外包出去的。

　　物流還好，價格還算適中，快遞則因為出貨量不夠大，也不穩(wěn)定，單價一直壓不下來，至少在鐘麟心中它是不便宜的。

　　這部分費用，單量小看不出來差別，一旦出貨量起來后，一年至少能省好幾十萬甚至更多。

　　“他們之前是怎么談的？”

　　“平均每單3元發(fā)全國，含偏遠地區(qū)，續(xù)重不加價，因為我們的產(chǎn)品基本都在首重內(nèi)，上門取件，包售后。”

　　“平均每個月2萬左右的出貨量，這個價位是有點貴了。”

　　據(jù)他所知，江浙地區(qū)，這個銷量，談得好，1.5元都能發(fā)，離水雖然跟那邊沒得比，但好歹也是新一線城市，3元確實談高了。

　　“如果你來談，你覺得你能談多少下來？”

　　“我們后面肯定不止這個量的，給他保證月出貨量6萬以上的情況下，每單降個6毛？”

　　“我也是這個意思。”鐘麟說一半又轉(zhuǎn)了話鋒，“但如果我是快遞老板，我不可能同意的，我寧愿保持原樣。”

　　“為什么？”

　　“據(jù)說他的發(fā)件成本平均在1.8元左右，每個月按2萬單算，他的毛利2.4萬左右，說是要兩個人工。就算我們接下來每個月給他出6萬單，甚至更高，你要求每單降6毛，面上算起來他的毛利有3.6萬左右，但實際上工作量翻了幾倍，意味著要加人工，這無疑會增加他的成本，除此之外，還會增加他的倉儲壓力和售后風(fēng)險，折騰下來并不會比之前多賺多少，甚至可能更少，你覺得他會同意？”

　　“可是量起來后，他也可以去和上面壓價不是么？而且他們每個月的KPI任務(wù)很重，我們可以讓他再也不用為攬件任務(wù)而發(fā)愁。”

　　“就算如此，你拿什么給他保證出貨量呢？我們自己都不能保證就一定能到那個程度，你敢和他這樣簽合同？”

　　畫餅誰不會，但人又不是傻的，什么保障都沒有的前提下，他怎么去招人？怎么敢去買車租倉庫？到時萬一因單量激增，造成網(wǎng)點異常被罰款，這個風(fēng)險誰來承擔(dān)？

　　周易錦沒想到這一茬，被問住了。

　　這估計也是鐘麟的顧慮，所以才會叫他來商議。

　　他在沉思，鐘麟也不催他。

　　過了一會兒，兩人似有所感般，對上目光，周易錦開口道：“這樣行不，一步一步來，比如我們月銷量達到3萬的話，給他按2塊7來結(jié)算，這個量我們目前肯定沒問題，他也增加不了什么人工和風(fēng)險，如果到時能沖到5萬，我們就按2塊5給他結(jié)，6萬以上2塊4，再往上走再談。這樣就能保障他不會因為我們的出貨量不穩(wěn)定而造成人工和倉儲方面的風(fēng)險，畢竟銷量增長本身也有個過程，到時出貨量穩(wěn)定后，我們就有更多的話語權(quán)，會比現(xiàn)在更好談。”

　　合作講的互利共贏，什么便宜都給你占了誰愿意跟你合作啊。

　　周易錦的意思是，前期分攤風(fēng)險，互相讓步，但這個風(fēng)險于芊沐制衣來說，只要銷量起來后就不存在了。

　　畢竟增加銷量本身就是他們勢在必行的目標，早晚的事。

　　鐘麟自然聽懂了他的意思，琢磨片刻，認同道：“這個辦法倒是可行，這樣，明天你下午抽個空，王部長約了快遞公司那邊的人談這個事情，他性格太實誠了，平時算是優(yōu)點，談判桌上反倒成了缺點，你反應(yīng)快，到時幫他把把關(guān)。”

　　“沒問題。”周易錦抬腕看了看時間，對他說，“那我走了哦。”

　　“這么急干嘛？”鐘麟也看了眼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下班，我們一起走，去我那里，我讓林姨給你做好吃的。”
　　他今天也特別累，感覺腦子都快轉(zhuǎn)不動了，原本還想加會班的，這會兒也不想加了。

　　“我去不了啊鐘總，晚上約了客戶吃飯，去給你開疆拓土，馬上得走了。”
　　鐘麟頗感惋惜：“好吧，辛苦你了，周經(jīng)理。”
　　“不客氣。”周易錦起了身，“欠我的大餐給我攢著。”
　　“好，有事給我打電話。”
　　“放心。”

　　周易錦前腳一走，鐘麟又撥通了人事經(jīng)理的電話，一直忙到六點過大家都下班了，他也準備打道回府。

　　林驍在外面等他，他倆早上一起來的，鐘麟開的車，就是上次顏諍鳴他母親送的那輛。

　　兩人從辦公樓大門出來，鐘麟準備去路面停車場取車，沒走出去幾步就聽外面廠區(qū)大門口保安亭那邊有人在吵嚷。

　　他定睛一看，立馬皺了眉頭。
　　大門口站了八九個人。
　　他幾乎都認識。

　　因為那些人是他的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