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該醒醒了，要關門了。”老板的東北腔聲如洪鐘，耳邊炸響。
    我猛地驚醒，宿醉后的頭重腳輕讓我差點摔倒。
    月餅，早已不在，空蕩蕩飯店只剩我，柜臺后面玩手機的服務員，眼神警惕的老板。
    “我朋友呢？”我瞥了眼掛在墻上的老鐘，十一點半。距離熊老板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小時。
    “兄弟，以后交朋友可要謹慎，”老板搭著笑搓著手，“哪能喝醉了就不管呢？再說帳也沒結。”
    我沒心思跟老板多說，心念如電，把來到冰城的所有事情迅速回憶了一遍。突然，我想起熊老板發來的微x、貓、wd，月餅很自信地笑了。
    還有他說的那兩句話：
    “黑貓喋血，一人必死，兩人死其一。”
    “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端起酒杯，使勁晃著，殘酒蕩起一縷灰色漩渦，隨著酒杯的停頓，沉淀成粉末顆粒，落在杯底。我湊著鼻子聞了聞，有種奇特的，類似于蜂蜜香味——
    “南瓜，陪雜家去抓蜜蜂。”
    “月公公，想喝蜂蜜可以去超市買，不愿出門可以淘寶。捅了馬蜂窩，萬一蟄得狗頭豬臉，毀了小爺這幅好顏值，得不償失。”
    “我準備配點迷蠱，缺了蜂毒不行。知道原因么？被蜜蜂蜇了，疼痛很短暫，麻木好幾天，說明蜂毒有麻痹神經的作用。再加上三年的老麻椒、無根水、沒破土的知了、夜明砂、檀木粉，熬住七十二個時辰，研磨成粉。放進酒水飲料菜肴里，最多十五分鐘，人事不省。”
    “月……月公公，你還愁沒女人？至于搞這么下作的手段么？非要下藥才行？”
    “我是擔心你這輩子沒對象，生米做成熟飯，說不定就成了。”
    月無華！你這個混蛋！
    你以為只身犯險很了不起么？你以為這么做很義氣么？
    你這個矯情、情商低、一意孤行、不求別人理解，只要自己做到的混蛋！
    我才不會領你這個人情！
    ……
    “兄弟，結賬。”老板看我神色激動，以為沒帶錢，方才的和藹可親頓時變成了兇神惡煞。
    “知道了！”我一肚子火沒處發，吼了一句。
    “咋的？想不結賬啊？狗籃子，找死啊？”老板梗著脖子喊，服務員放下手機，露胳膊挽袖子湊了過來。
    時間太緊迫了，我根本沒意識到還沒結賬，飛快地琢磨著“wd”、黑貓這些線索，推斷月餅去了哪里。老板的聒噪讓我容不得思考，這句臟話更是激起了無明業火。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慢慢勒緊，紅著眼睛一字一頓：“再多說一句，我弄死你。”
    服務員見主子有難，這時候不效忠更待何時？正要動手，我單手指著他的鼻子：“滾！賬，我會結。”
    這一聲類似于野獸的嘶吼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服務員尷尬惡不知道該做什么。
    老板臉色由紅轉白，喉嚨“咯咯”作響，艱難地吐出一句：“兄弟，可以欠賬。交個朋友，這頓算我請的都行。”
    火氣出完了，我意識到失態，倒是愧疚起來，急忙松開手：“多少錢？”
    老板摸著脖子大喘氣，服務員小聲說了個數，我拿出手機對著桌子上的二維碼掃了錢，點了完成，手指不小心觸碰到朋友圈。最上面一條，是一個讀者朋友發的狀態：“和老公去萬達看《妖貓傳》首映，美美噠。”
    下面配著三張圖片：電影票、一只黑貓趴在女人頭發上的電影海報，以及一張用美圖秀秀制作了“大魔王、小仙女”的文字標注的背影合照。
    我忽然想到熊老板的話：“這個地方，關于貓的故事。晚上，12點，恭候異徒行者。”
    我知道月餅去了什么地方了！
    我叫了輛神州專車，說了目的地，交代一句“師傅麻煩您快點”。
    司機師傅苦著臉指著白雪壓實的馬路：“兄弟，不是我不想快，您瞅這路面兒，快得起來么？”
    我雖然著急，也不好為難司機，打開車窗，揉著太陽穴，冷冽的寒風讓我清醒了許多。我想起一事，拿手機網上訂票，查了一下座位。到底是大片，只有最角落第三張椅子空著，靠邊兩張座椅說不定是情侶，做些不可言喻的事大有可能。
    我突然想起一個讀者朋友在電影院上班，他曾經在群里講過：電影院看似環境幽暗，情侶搞些鬼鬼祟祟的事情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影院都有監控，做些什么監控室一目了然……
    一路無話，我也懶得去想會發生什么，閉目養神，準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擼起袖子好好干”！
    還好司機車技不錯，二十來分鐘就到了萬達影城。我看看時間，十二點零一分，但愿來得及。
    進了電梯，空無一人，墻上貼滿各種大片的海報，《妖貓傳》貼在最顯眼的位置。我掃了一眼，突然全身冰冷，汗毛一根根乍了起來。
    夢，是一種很奇特的生理現象，至今無法有科學定論。為什么大腦進入休眠狀態，依然會產生有意識的影像，形成夢境呢？這些影像為什么會如此真實？以至于很多人醒來后分不清是在夢里還是在現實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氣”，前文提過，不多絮贅。“氣存心，心生夢”，當人體進入休眠狀態，五感封而心氣蘇。通俗來說，就是感官和現實世界隔離，氣形成的潛意識在另一個真實世界活躍。
    夢分“喜”“噩”“平”“預”四種，心境平和之人擅做“平夢”，夢境無喜無悲，多以日常細微瑣碎為主；奸邪淫妄、善妒猜忌、大悲大惡之人常做“噩夢”，多為兇殺、淫亂、災禍，在某個特殊環境（海洋、沙漠、高山等地）永遠到不了目的地……
    “喜夢”顧名思義，俗話“為人做事心端正，不怕半夜鬼敲門”就是這個理兒。
    “預夢”最為奇特，也是“氣”的一種表現。有此氣之人世間少有，道家稱之為“先天之氣”，佛家為“慧根”，文族則把此氣稱為“靈氣”。
    有句成語“靈氣十足”，形容某人聰明伶俐、靈巧機靈。這是字面意思，真正的含義是“靈氣蘊于十足中”，“十足”代表十根腳趾。靈氣匯于腳趾甲，和手指甲的“陽白”正好互襯（關于“陽白指甲”我在此前幾本書中多次提到，可回看作閱讀參考）。
    “陽白指甲”以手指甲的月牙白數量判斷后天壽命，體氣陰陽；“陽白腳甲”則以腳趾甲的月牙白數量判斷先天靈氣是否充盈。
    若十根腳趾都有陽白，那就是所謂的“靈氣十足”。這種人的夢境多以前生、今世、未來的預感為主。當他走過某個地方，靈氣與地氣交合，會出現“這個地方我好像來過”、“這個人似曾相識”、“這件事好像發生過”的閃念。那是因為，早在一生諸多夢境中，他已經夢到了。
    而我，恰恰十個腳趾甲都有陽白，所以我經常對某些事物有著準確預感。
    月餅就有些尷尬了，腳趾甲一個陽白也沒有。
    在古城，閑得沒事時，我們去籃球場“三對三”斗牛，暴虐紋身、耳釘、嘻哈、花里胡哨管我們叫“大叔”的街球手。
    當然，我們看似贏得輕松，實則豁了老命。街球手們悻悻而歸，我們前一秒還做“江湖自此有了哥的傳說”狀，下一秒就狼狗吐舌，喘著大氣脫鞋曬腳。
    “月公公，你的腳趾居然沒有陽白？整了半天你丫是個沒有過去、未來、現在的人啊。”
    月餅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注視著球場的夕陽余暉，眉毛微微跳了跳：“也許吧。這樣，或許，更好。”
    午夜，萬達影城，電梯。
    我之所以感到恐懼，是因為那張《妖貓傳》的海報。楊貴妃、唐明皇的模樣，居然和我在夢中見到的一模一樣！呆立了幾秒鐘，我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貼著脊梁，冰冷黏膩，似無數小蟲爬行。
    我又拿出手機，翻開那個讀者的朋友圈，《妖貓傳》的海報照片，完全不是我看到的這張。造型、背景、文字完全一樣，唯獨演員的相貌改變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夢中的那些人出現在海報里？難道沒有人發現蹊蹺么？
    思索間，電梯門緩緩打開，爆米花、可樂的味道隨著空氣對流卷進電梯，柔黃色燈光籠著空蕩蕩的影廳。幾個服務員面無表情站在售票處、食飲處的柜臺后面，燈光籠罩著他們的臉，臉色泛著異樣蒼白。
    我又感到一陣冰冷，這次不是心理反應，而是深入骨髓的陰寒。陰氣入體！
    走出電梯，服務員似乎沒有看到我，木然站著。距離較遠，我看不清他們的模樣，只是模糊一片，就像是臉上沒有五官的無臉人。
    我觀察著整個影廳格局：東是電梯入口，進入影廳大約有三丈三的長度，地面是淺黃色；南是一排排沙發的候影區和洗手間，沙發有圓形凹陷，說明剛坐過人，洗手間走廊前擺著兩株夜蘿；北是購票區，黃色的隔離帶細細窄窄，像是一條幽冥之路；西邊是食飲區和影廳入口，大多數觀眾會排隊購買零食飲料，然后把票遞給檢票員，進入幽暗的影廳，按照影票進入幾號影廳，對號入座。
    我心里一陣哆嗦，抬頭望著天花板，默算著燈具布置形狀。影廳正中央，一盞主燈光線強而不烈，亮且柔。圍著主燈的小射燈群，沿著天花板構成了兩頭窄、中間寬的壇子形狀……
    這分明是“五詭聚陰”的格局！
    東，代表陽，人從陽間走入，途經三丈三的黃泉橋。北，象征冥，由此排隊購買陰間之票，走至南邊洗穢區，在洗手間排掉陽間污穢，坐在沙發上，“黃泉路上歇一歇，紅塵俗事不過夜”。等廣播告知進入時間，到西邊食飲區買吃喝上黃泉路。再次排隊來到西邊陰界大門，把手中的陰票交給黑白無常（一襲黑衣或白衣黑褲的檢票員），進入陰界，憑票尋找自己該去的地府，坐到屬于自己的冥位。
    “五詭聚陰”最重要的局眼，就是天花板布置成骨灰壇子狀的冥燈——“地府無光，冥燈引路；魂飛魄散，來世循環”。
    “五詭聚陰”格局源于上古奇書《奇門遁甲》，據古城圖書館記載，這種格局源自于黃帝與蚩尤的“逐鹿之戰”。黃帝根據星辰、山脈、江河、樹林、道路的走向，布成此陣，并最終打敗蚩尤。
    《奇門遁甲》共計四千零九十六局，此陣煞氣最重，極損陰德，故棄而不用。連同此陣一同棄用的陰陣布局，還有三千零一十五局，僅剩一千零八十局的陽陣。至商末周初，姜子牙依據行軍戰術需要，改為七十二陣。秦末漢初，張良得黃石公傳授《奇門遁甲》，再次改為“陰遁九局、陽遁九局”，共計十八局。
    我對陣法、格局、走向這方面的事物極感興趣，為此在古城圖書館查閱了很多資料，在元代異徒行者的手札里，查到《奇門遁甲》從最初的4096局到現今的18局，并非史料記載的那么簡單，而是隱藏著一個驚人的秘密！
    這個秘密與這件事沒有什么關聯，再者實在太過驚悚，一旦寫出會顛覆固有世界觀，改變很多歷史、事物的認知，就不贅筆了。
    閑話休提，書歸正傳。
    我把軍刀別在腰帶，從包里摸出香爐灰和糯米粉混摻的“祛陰粉”，又掏出鼻煙壺，吸了些許冰片、麝香、桂花、山精、黃苓磨成的“提陽藥”，心里稍稍踏實。
    月餅已經進了影院，也不知道丫是在“蠱族大戰喪尸”還是“寧采臣惡斗千年老妖”，小心些總是沒壞處。
    正當我準備妥當，身后傳來陰惻惻、有氣無力的聲音：“我死得好慘啊。”
    我差點“嗷”一聲叫出來，頓感雙腳冰涼，脖子僵硬，哪敢回頭看！
    萬一地上爬著個沾滿血漬白衣，長發覆面的什么東西，伸出蒼白僵硬的手臂，拖著一串血跡向我爬著……
    “我死得好慘啊。”
    聲音緊貼著耳朵，我甚至能感到冰冷的呼吸吹過耳垂，脊梁骨頓時炸出一片雞皮疙瘩。
    怕歸怕，都這時候了，再沒個行動也實在說不過去。
    我低頭，側身，扭腰，轉身，軍刀、祛陰粉一股腦扔出，趁勢后躍，接著蹬力再次屈膝前種，準備一膝蓋頂過去。
    “南少俠，你什么時候反應這么快了？”月餅手指夾著軍刀，滿頭滿臉都是白色粉末，吐了幾口嗆進嘴的祛陰粉，“跟你說過，香爐灰和糯米粉的比例是三七！你這香爐灰起碼放了半缸，齁死我了。”
    “月……月餅？你……你還活著？”就算眼前站著一個貞子，我的反應也沒有看到月餅這么震驚。
    “南少俠還沒入土為安，我哪能黑發人送白發人？”月餅把軍刀丟給我，摸摸鼻子，“你怎么想到是這里？難不成迷蠱還有提高智力的功效？怪了，給你下的分量起碼能睡到后半夜……”
    我怔怔地盯著他，確定此人確實是月餅，顧于臉面自然不會說是在朋友圈偶然發現線索：“你能想出來，憑什么我就想不到？”
    “哪是我想出來的。”月餅揚揚眉毛，“喝酒的時候隨手翻朋友圈，看到有人發了去萬達看《妖貓傳》的動態。”
    好吧，月餅比我實誠多了。我也不好意思追究丫給我下藥麻翻了這件事了。
    “那你干嘛去了？”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月餅摘下背包拉開拉鏈，黑驢蹄子、糯米粉、牛眼淚、石灰粉、符紙塞了滿滿一包。還有些瓶瓶罐罐的東西，里面發出“索索”的擾動聲，估計是各種蠱蟲。
    “你回車里拿東西去了？”
    “嗯。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月餅把物件兒分給我，“熊老板這么有恃無恐，不做好準備怎么行？你有什么發現？”
    我把“五詭聚陰”的格局簡單一說，月餅瞇著眼睛觀察片刻：“哪個族會這種格局？”
    “靈族。”
    月餅似乎想到什么，深深地注視著我。
    我被他看的心里發毛：“你可別認為這格局和我有關。”
    “八族其實只有七族。”月餅走進影廳，“但愿我想錯了。”
    我沒有弄明白月餅這句話的含義。我只明白一件事——該發生的總要發生，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如果，時刻會有如月餅這樣的人陪伴，人生幸事。
    取了票，過了檢票口，檢票員并無任何異樣，反而更讓我心里不踏實。
    常年生活在“五詭聚陰”格局的人，陰氣入體，臉色蒼白無血，手足冰冷，雙眉之間有隱隱灰氣。這幾個檢票員除了臉色略白，眉宇并無灰氣。拿票的時候我還碰了檢票員的手，溫熱豐彈，完全好人一個。
    通往影廳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墻上掛著各種電影海報，還有幾具真人大小的影視人物模型，形態惟妙惟肖，就似活人一般會隨時撲向我們……
    月餅心是真大，居然像逛景區拍起了照，并不急著進影廳。我也只好耐著性子等他，瞅著一個中國功夫明星參與的好萊塢星戰題材的真人模型發呆。
    忽然，我似乎看到模型的眼睛動了一下。我心頭一凜，這個明星號稱“一個打十個”，模型估計也差不到哪兒去。急忙摸出石灰粉包，準備用江湖最下三爛的“石灰迷眼”防身。再仔細看，模型哪里有動？我啞然失笑，可能是神經太緊張，燈光映在模型眼球，看著像是轉動。
    “你看這個。”月餅沒有注意到模型，把手機遞給我，“第三張照片。”
    照片拍攝的是整個走廊，在我們即將進入的影廳門口，發放3d眼鏡的服務員身旁，站著一個白衣長發的女人，朝著我們的方向伸出右手，似乎在召喚我們過去。
    我抬頭看向現實里的那個位置，除了服務員，并沒有什么女子。
    “放大了看。”月餅往墻角丟了幾個小瓶罐，桃木釘別在腰間。
    我把照片放大，依稀看清那個女子模樣，頓時血液凝固。
    細長略彎的眉毛，直挺的鼻梁如玉筍晶瑩剔透，略尖的下巴托起微微上翹的嘴角，襯得臉腮那顆小小的梨渦愈發好看。略帶幽怨、企盼的眼睛，似乎總是蘊著兩汪淚水和春風都化不開的柔情……
    “酒娘！”我失聲喊道，心臟徒然加快，耳朵聽到血液急速流淌的聲音。
    “熊老板的目標，是你。”月餅拿回手機，“或者，是你和酒娘。”
    我的心思亂了。雖然，我和酒娘的相識如同黃粱一夢，卻真實到刻骨銘心，情愫跨越千年，只為今生一戀。
    “熊老板懂得還挺多。”月餅冷笑著，“居然會蠱族的‘影蠱’。”
    “如果他真活了上千年，八族所有技能，都應該會吧。”我緊了緊背包走向影廳，“進去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
    月餅的眼神，詫異中略帶欣慰：“南瓜，你長大了，懂得克制情感理性思考問題。沒有我，你也可以獨立面對任何事情。”
    我沒有回話急走幾步，只是不想讓月餅看到眼中的淚水。
    其實，我并不是克制情感，也沒有理性思考問題。而是，我很想再見到酒娘。
    只為千年一戀。
    哪怕人鬼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