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大街,雕梁畫棟,亭臺樓閣,車水馬龍。
綠琉和碧璃穿著小書童的衣服,匆匆跟在杜小曼身邊:“公子,我們要到何處去?”
杜小曼展開她扮帥哥專用折扇,悠然地搖了搖:“沒哪里可去,四處逛逛吧?!?br/>
“可……”綠琉和碧璃的臉色刷啦變綠了,“不是說來杭州有去處嗎?”
杜小曼揮著折扇道:“那不是哄徐淑心和謝況弈的嗎?我怎么可能在杭州有熟人,只是覺得這個地方不錯,適合定居發展。不要發愁啦,四處逛逛,興許馬上就有能安家的機會?!?br/>
這家酒店是家殘花敗柳的店。
門外冷冷清清,里面東倒西歪,總結起來就是一塌糊涂。
杜小曼坐在油膩膩大桌子邊東倒西歪的大板凳上,晃著那把耍帥用的扇子,上上下下打量這家店。
在那雕梁畫棟熙熙人流中,不經意地一瞥,讓她意外地發現了這家店,就像在燈火闌珊處望見了那個要等的人。又像是油頭粉面的地主闊少,看見了大街邊賣身葬父的小姑娘。
那個驚喜,那種怦然心跳的感覺。叫做一見傾心,又叫一見鐘情。
就在千分之零點零零零一秒的瞬間,認定,是它。
店鋪的柜臺后坐著一個滿臉頹廢的老伯。一個無精打采的小伙計將一條大手巾甩在肩頭,斜肩站在桌前:“幾位,想點什么菜?”
杜小曼看看這店破敗的程度,道:“三碗牛肉面吧?!?br/>
小伙計抬了抬眼皮,晃向清冷的店鋪深處,挑開一掛門簾,大喊一聲:“三碗牛肉面!”慢吞吞地鉆進簾子,片刻之后,慢吞吞地鉆出來,“客官,牛肉沒了,不然幾位要些別的?”
杜小曼道:“那就三碗雞蛋面吧。”
小伙計慢吞吞地又鉆進那個藍簾子,片刻后又鉆了出來:“客官,對不住,雞蛋只夠做一碗面,不然另外兩位再改要些別的?”
綠琉低聲道:“公子,我們不如……”
杜小曼壓住她的話頭,向小伙計道:“這也沒有那也沒有,你們店里有什么。喊你們掌柜的過來!”
柜臺里那個愁眉苦臉的老伯聽到了這句話,起身走到桌前。杜小曼用扇子敲了敲桌面:“掌柜的,你們店里連雞蛋面都做不出來,還怎么做酒樓?”
掌柜的急忙賠笑道:“這位公子爺對不住,小店生意不好,后廚的食材未能備足,還請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不要計較?!?br/>
杜小曼將語氣放得和緩了些,道:“那就看你們廚房里還有什么,隨便上些吧?!闭乒竦倪B忙答是,向那小伙計道:“快去后廚,整治些最精致的飯菜給客官們端上來!”小伙計耷著眼皮應了一聲。
掌柜的又拱手賠了幾聲不是,杜小曼道:“掌柜的,在下剛到杭州城,還不熟悉環境。但是我看您這家店的店面挺大,又開在一條如此繁華的街上,怎么會如此冷清?”
掌柜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公子爺有所不知,這條街臨近西湖,異常繁華,我當初也以為在此處開酒樓一定生意興旺,方才用光了手中的所有老本,買下這間門臉。哪知道正因為此處繁華,酒樓勾欄的也分外多,我這人不擅經營,酒樓中沒有什么新鮮玩意兒,那些酒樓茶坊中,要么有師從御廚的大廚,要么有彈唱的美貌女娘,要么有名震杭州的說書先生。因此小店的生意至開張后就沒好過,一直破敗到今日。”
杜小曼惋惜地聽完,又打量了一下店面:“真是可惜了,這么好的店?!碧ь^向上望了望,“樓上還有雅間?”
掌柜的道:“有,樓下吃茶樓上用飯,原本是這么打算的,現在……唉,喝茶的吃飯的一天統共有十來個已是不錯了,樓上用不上,就這么閑著?!?br/>
杜小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掌柜的又唉聲嘆氣地回柜臺后坐著。
一刻鐘左右后小伙計慢吞吞地端了個托盤上來,放下一碟糖拌蓮藕,一碟清炒菜心,一碟炒蠶豆,還有一個大碟子,放了五個饅頭。
杜小曼被慕王府和白麓山莊的大廚養刁了胃口,看著這些菜就沒有下咽的欲望,從筷筒中抽起一雙筷子,也不知道干不干凈,夾起一筷青菜,勉強放進口中,綠琉和碧璃一臉擔憂地看她。
杜小曼本意也不是吃飯,大概吃了幾口,結賬出門。
出了門后,走了一段路,碧璃才小聲開口道:“公子,為什么進那么破的店吃東西?”
杜小曼道:“其實我不是想吃東西,是想要他的那家店?!?br/>
綠琉和碧璃呆了呆,啊了一聲。
杜小曼洋洋得意地道:“我們來到杭州城,這地方夠漂亮繁華,離京城又遠,不妨就住下去。但沒有收入是不行的。不需要太多專業知識就可以做的生意,只有酒樓和客棧而已,開店當然要選好位置,但是繁華地段的店,生意那么好,人家肯定不會賣,就算肯賣,我們也未必買得起。像剛才那一家真的是難得中的難得了。”
綠琉和碧璃瞪大眼睛聽,片刻后碧璃道:“但,方才那個掌柜的也說了,這條街上的酒樓茶肆很多……”
杜小曼搖了搖扇子:“競爭大不代表沒機會做好,他不懂經營。我們先買下店,再慢慢考慮不遲?!?br/>
碧璃道:“那么我們為什么還要出來,不直接買下呢?”
杜小曼眨眨眼:“這就是買東西的技巧?!?br/>
杜小曼的購物技巧,出師自在學校門口和商業街的各家小店中與導購或店主大嬸之間的殺價大戰。看上的東西,千萬不要表露出很想要買的欲望,而且不要買得太迫切,不妨先踩點,比較完畢后再出手不遲。
在其他的街上又逛了一逛,果然只有那家店最合心意,買下的可能性也最大。杜小曼和綠琉碧璃找了一家客棧要了兩間上房,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直奔那家落魄的店。
掌柜的還和昨天一樣頹廢,在柜臺后看見杜小曼三人進門,頓時滿臉驚喜,親自過來招待:“三位客官今天要什么?牛肉面和雞蛋面今兒都有。”
杜小曼說:“三碗牛肉面,再要些和昨天一樣的小菜吧?!?br/>
掌柜的連忙答應,吩咐小伙計去辦,小伙計還是昨天那個,依然無精打采慢慢吞吞。
杜小曼問:“掌柜的今天生意怎樣?”
掌柜的道:“還能怎樣,就是每天開著門等關門?!庇謬@了口長氣。
杜小曼道:“這樣不是長久之計,掌柜的有什么別的打算沒有?”
掌柜的又嘆了口氣道:“其實我想過將這家店賣了,但想買店的人都因為生意不好,拼命壓價,賣了一定賠本,不賣在這里耗著也是賠,難啊。”
話題終于引到了正題上。
杜小曼拿著折扇轉了轉道:“在下雖第一次來杭州城,但已經決定要在這里定居了。昨天看掌柜的您這個鋪位,就覺得很好。這家店您打算賣多少錢?”
掌柜的聽見這句話,驚而且喜:“公子你斯斯文文的,看來像個讀書人,肯從商么?”
杜小曼道:“我覺得做生意挺好的,尤其是做酒樓生意,既能賺錢,又能結交各路朋友。”
掌柜的搓手道:“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公子瞧上了小店,不知道打算出什么價錢?”
杜小曼道:“掌柜的先報個價?!?br/>
掌柜的道:“小店生意確實不好,擺設也不行,但地方夠寬敞,地段也好,我帶公子先在店里四處看一圈,看看環境。”
杜小曼先看了一圈樓下,除了破桌子破板凳,樓下大廳里沒什么別的看頭。那掛神秘的布簾后果然是酒樓的廚房,無精打采的小伙計就袖著手站在門口。
原來這家店里就一個大廚,一個打雜的下手,無精打采的小伙計和掌柜的四個人。杜小曼剛踏進廚房,就有只綠頭蒼蠅嗡嗡地飛過來,啪地撞在她臉上。廚房很大,鍋灶看來不少個,盤筷碗碟胡亂堆成一團,地上扔著一堆青菜和大蔥,廚房中散發出一股可疑的味道。墻壁上掛著黏糊糊的油垢,墻角都掛著蜘蛛網。
杜小曼忍不住想捂鼻子,掌柜的觀察她的臉色,立刻道:“因為生意不好,一直都沒收拾。但廚房絕對大,給皇上做御膳都沒問題!”
廚房有兩個門,掌柜的指著另一扇道:“這是通往后院的。廚房后是柴房。從樓上也能通到后院,公子爺您先去樓上看看吧。”
杜小曼隨著掌柜的又回到大廳中,從廳中的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也很寬敞,一樣擺著破桌子破板凳,另有一道走廊,掌柜的道:“這條走廊,是懸空的,連著后面的一棟小樓,公子爺請看?!?br/>
走廊盡頭果然是連著一棟精致小樓的二樓,掌柜的道:“樓上的幾間房,現在小老兒我和婆娘就住在這里,可以當作公子的臥房書房,這兩位小童,可以在樓上住,也能在樓下住,樓下還能做賬房。斗膽問一句,公子爺可成親了沒有?”
杜小曼咳了一聲道:“嗯,還沒有?!?br/>
掌柜的老臉笑得如花一般道:“公子看這小樓多精致,好好布置布置,將來成了親,和夫人住著多么和美!”
杜小曼心道,老爺子說話開始越來越忽悠了。
從小樓的一側下了樓梯,有個挺寬敞的院子,掌柜的在后院還算花了心思,拉了道小花墻將廚房后門,小伙計和大廚的住房,柴房、水井、石磨那些地方與后院隔斷,留一扇小門可供進出。
從小樓下樓梯這一塊兒通的地方又拉成一個小院,種了幾棵花,幾棵樹,樹下擺了石桌石椅,竟還有一兩分風雅。掌柜的將其稱之為主房的私院。
私院與廚房院子的中間一塊,被掌柜的稱為中院,種著幾畦青菜。掌柜的說:“公子請看,其實單后面就能算三進三出了。”
杜小曼心想,你再多拉點墻頭是不是五出六出也能搞出來?皺眉道:“只是略狹小了些。”掌柜的干笑幾聲。
大概都轉了一遍,又回到大廳中。掌柜的諂媚笑道:“公子看如何?”
杜小曼做沉思狀皺了皺眉頭:“請先報個價給我聽聽再說吧。”
掌柜的滿臉沉痛道:“唉,這么好的地方,要不是實在不會經營,也舍不得賣。我看公子是好人,不報虛價,咬咬牙,三千兩銀子吧!”
杜小曼將折扇打開:“掌柜的,報個能賣的價吧?!?br/>
掌柜的道:“公子,如此大的店面,后面還有棟小樓,三進三出的后院,再減下去我老兒全家就要跳西湖了!兩千八百兩,再少真就活不了了。”
杜小曼嘆氣道:“那可不好辦,我到杭州城,也是在別的地方過不下去了,身上沒帶多少銀子,這個價錢我接受不了。算我和這家店鋪沒緣分吧。”
掌柜的再長嘆了口氣,滿臉悲痛抬起頭,好像真的馬上要帶全家一起去跳西湖:“那公子開什么價?”
杜小曼長嘆道:“我的價錢,不知您能否接受。一千兩?!?br/>
掌柜的神情近乎風化:“一、一千兩……”
杜小曼無辜地聳肩:“早說你可能不會接受啊。算了,真的是沒緣分,耽誤了不少您的時間,告辭了?!?br/>
轉身要走,聽見掌柜的顫抖的嗓音:“公子~~再升升吧~~再升一升~~兩千五百兩,兩千五百兩成么?”
杜小曼道:“最多一千一百兩?!?br/>
掌柜的沉默,杜小曼滿臉遺憾地搖了搖頭,向門口走。
身后掌柜的道:“兩千兩!”說得像在刑場上喊“再過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
杜小曼繼續向前,一只腳眼看要邁向門檻,掌柜的一聲大喊:“一千五百兩!”
杜小曼回過頭:“一千二百兩?!?br/>
片刻沉默后,掌柜的嗓音寂寞地飄蕩在空中:“成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