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曼醒來時,天剛亮,她兩眼發澀,喉嚨有些干,咳了兩聲,才恢復聲音。
聲音恢復了,讓她發愁的事情也恢復了。
到底要不要提醒影帝?
杜小曼頻頻往外面看,期待影帝晃蕩過來,偏偏影帝也是,似乎時時刻刻在旁邊晃,偏偏她很想見的時候,不露頭了。
杜小曼等了又等,看了又看,終于忍不住問:“你們王爺今天在干什么?”
侍女們含笑道:“姑娘莫急,王爺又被絆在前面了,肯定也想過來呢。等王爺忙完了,馬上就過來了。”
這臺詞搭配她現在猴急猴急的狀態,真是狗血并經典。如果她是觀眾,鐵定也會以為這個女人愛死影帝了。杜小曼在心里默默地翻白眼。
她出門轉了一圈,找了個借口,想主動會會息夫人。但息夫人竟不在,侍女們和杜小曼說,不知道夫人去哪里了,一大早就沒看見。
不好,難道是去準備行刺事項了?
杜小曼旁敲側擊問:“息夫人與她的夫君真算是夫唱婦隨了,是不是一個替你們王爺管王府,一個管內院?”
侍女道:“差不多吧,其實我們王爺的起居另有專人料理,這次大約因為有姑娘在這邊,息夫人才過來了。”
也就是說,平時,息夫人接觸不到太多影帝的事務。如果她是月圣門的人,不便下手。眼下能到近前匯報工作,是個替月行道的好機會,但影帝身邊侍衛不少,弘醒幾乎時刻不離左右,想一擊得手有難度。息夫人自己殺得了影帝,可能就動不了寧景徽了。
杜小曼猜想,月圣門想殺這兩人的心情應該一樣,寧景徽的排名只會比影帝高。
如果月圣門想要把這兩人成功地一起做掉,要用什么手段呢?
下毒?
杜小曼又問:“廚房的飯菜,也是息夫人安排么?”
侍女答道:“內外有別,其實息夫人安排姑娘的事情多些。”又含笑道,“姑娘放心吧,王爺那里,服侍得周道著呢。況且,寧相與幾位公公都在,前面的人更要打疊十二分精神服侍,不敢有半分差錯了。”
哦哦,這么說,息夫人下毒也有難度,那么……
杜小曼的腦筋在昨晚的那群歌姬身上轉圈兒。美女跳舞這種娛樂節目,專門為她這個女觀眾準備的,可能性不大。應該是要跳給那堆男人看的。
美女們跳著跳著,影帝癡迷地,寧景徽淡定地看著看著,突然,噌噌噌,幾把劍,雨點般的暗器……
暗器上,肯定得帶點兒毒吧,要不然太不專業了。
杜小曼問:“你們王爺和右相大人他們吃午飯的時候,會不會安排什么美女的歌舞表演?”
一個侍女答道:“這個……婢子就不知道了。我們只服侍姑娘,前面的事情,也不多清楚。”
另一個侍女一臉勸慰的表情道:“應該不會吧,姑娘你想,王爺和寧相此次是為國事出行,皇上的人來了,若是看著王爺和寧相在宅子里歌舞升平,恐怕不太好。”說著添上新茶,又道,“姑娘要是悶得慌,婢子們再陪你四處轉轉?”
杜小曼沒什么心情逛,但坐在屋里腦補也不是個事兒,就和侍女們一道出了花間榭。
剛出了門,她便做了個決定。
如果息夫人真是月圣門,能在王宮和裕王府成功潛伏這么多年,要行刺的還是裕王和寧景徽這種人物,以她杜小曼的這點智商,肯定猜不透她的計劃。
杜小曼轉身問:“你們王爺睡哪里?”
侍女們頓了一下,方才答道:“王爺昨晚歇在棲晴軒。”
哦,原來挪她出來的那個小院,影帝自己去住了。
杜小曼道:“麻煩帶我去一趟棲晴軒。”
裕王府的侍女,可算是最見過世面的侍女,但也被杜小曼這句話轟得神情各異。
還沒來得及反應,杜小曼已經大步向前走了。
侍女們只得快步跟上:“姑娘小心些。”“王爺也未必在那邊,不然還是婢子們先去通報……”“姑娘……”
杜小曼邊走邊想,這次算是把前生后世幾輩子的老臉都搭進去了,不管真假,影帝幫過這幾回忙承下的情,這回算是還了。希望月圣門這件事,是她神經過敏。
杜小曼直闖到棲晴軒,那邊不但有女婢,更有小廝侍候,杜小曼跨過橋,隱約可見許多匆忙躲避的小廝身影,侍女們的表情也都很精彩,然后又恢復了鎮定,告訴杜小曼,王爺不在這邊,去前面和右相談事了。
杜小曼道:“那我在這里等他吧,就說我有急事找他。”
如果息夫人真是月圣門,她這番硬闖影帝小院,息夫人定然覺察,也定然能明白她要做什么,這樣,息夫人打算跑路,來得及。唯一就是希望影帝快點,萬一息夫人急了眼,不管不顧地行刺……
杜小曼在桌邊坐下,侍女們福身應喏,又給杜小曼沏茶。杜小曼吃了一杯茶,仍不見影帝的蹤跡,她起身來回踱步。
服侍杜小曼的侍女不能擅入王爺的房間,都候在廊下,望著在屋里打圈兒的杜小曼,暗暗咂舌。
特別是幾個一路上服侍杜小曼的侍女,眼界再次被她刷新。
杜小曼倒底是個現代人,就算再拿捏作態,不經意間的一些舉動,在旁人看來,也足夠奔放了。
比如,一路上,影帝讓她一起吃飯,她就吃,呆在影帝的車里,她覺得沒什么。但其實,同桌而食,同車而行,算是和一張床上睡過等同的親密行為了。
杜小曼一邊這樣做,一邊對裕王殿下的親密言辭或嗤之以鼻或一臉淡漠或嚴詞拒絕。侍女們對她拿捏王爺的本事都嘆為觀止,這么多年,她們什么樣的女人都見過,作到這個境界,這位可算獨一無二。
眼下杜小曼這個表現,一路跟著的侍女們驚訝之余,又有些好笑。進了王爺的別苑,這位總算不再端著,開始真情流露,果然已對王爺癡心至此。
別苑的侍女們見識稍微少些,猛地被雷,比較不淡定,悄悄道:“久聞這位郡主醋勁大,真是名不虛傳。連對息夫人,她都疑神疑鬼,鬧成這樣,將來可怎么好?”
“聽說那位慕王爺,除她之外,只有一個女人,是慕王爺的表妹,一直只當表妹,在王府里住著,連名分也沒有。她照樣容不下,鬧著要休了慕王爺,最后說是趁著上香,找著了一個土匪……然后和王爺……”
雪如小聲喝止道:“別亂嚼舌根,一點規矩都沒有!”幾個侍女噤口不言,一個侍女匆匆閃進了園子,小聲對雪如道:“姐姐,息夫人讓我來問問是怎么回事。”
雪如往屋子里瞥了一眼,低聲道:“我和你過去一趟。”
杜小曼在屋里,時刻留意著外面的動靜,看見那個侍女進園和雪如說了悄悄話,雪如同她躡手躡腳地離開,立刻走向廳外:“怎么了?是不是王爺那邊有什么消息?”
棲晴軒的侍女們趕緊攔在門前道:“姑娘寬心,是方才前院的人來說,王爺那邊議事,一時過不來,雪如姐姐想親自過去看看。郡主在廳中稍坐,應該一時就好。”
杜小曼心里有懷疑,但只得折返屋內,幾個侍女在她身后交換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廂,雪如匆匆到了影照齋,息夫人正在挑布料,織娘們都立刻躬身退下,攏上房門,留息夫人、雪如和喊雪如過來的那個侍女在屋內。息夫人方才道:“我聽聞唐郡主去棲晴軒找王爺了,是怎么一回事?”
雪如道:“也沒什么,就是從昨天晚上到早上沒見著王爺,可能有些急了。”
息夫人嫣然道:“是急了,還是醋了?”
雪如撲哧笑了:“夫人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么?”
另外那個侍女也跟著笑了,三人笑了一時,息夫人方才道:“唉,王爺的脾氣啊,真是,一向就喜歡有些性子的,一般賢良淑德的,覺得沒趣味。”
雪如道:“這回可是有趣之極滋味萬千。不過,這么著,倒實打實已是王爺碗里的了。只是,根本沒有的事,都鬧成了這樣,真要見了那些位……我們還好,夫人可有得忙了。”
息夫人道:“我其實也就多管些你們這些女孩子忙不過來的事,王府內帷之事,終是不好過問。我叫你過來,也是想和你說,你回去管束管束那些女孩子們,咱們裕王府對下人不像別處,一向寬松些,可也別松沒了規矩,不該說,不該過問,竟也逾越起來了。”
雪如福身應是。
息夫人又嫣然道:“再說,王爺的手段,旁人也不用操心。想想內府那些的當初,現在不都一片和睦?說不定進了京之后,根本就不鬧了。”
雪如無奈道:“真這樣倒好,王爺似乎想娶這位為正妃……內府鬧起來,倒是輪不到我們操心,只怕到時候連在王爺跟前侍候,都……”
息夫人道:“放心罷,刀槍得用在內府,輪到你們這些,得排著呢。”
雪如撲哧道:“夫人總這么風趣。”
杜小曼坐在廳里,只覺得耳根發熱,右眼皮直跳,一陣風吹來,連打了兩個噴嚏。
侍女們忙道:“姑娘是不是冷了?”趕緊要過去關窗,杜小曼道:“不冷,可能是剛才鼻子有點過敏,窗戶開著吧,外面景色挺好的。”踱到窗邊,要看湖景,袖口無意間掃到窗下小幾上的一本書,書啪嗒跌落在地,侍女們忙要撲過來撿,杜小曼已彎腰撿起,俯身的時候,胳膊無意中撞到了旁邊的燈架。
只聽啪嗒一聲,然后咔隆咔隆,旁邊的一堵墻,竟然旋開了一扇門。
侍女們道:“這是王爺藏書的暗室,因為屋子臨水,可能泛潮,所以書都藏在暗室內。
那門內的確是個頂多三四平方的小間,擱架上滿滿是書。杜小曼好奇地打量,兩個侍女上前,擋住她的視線,要把門推上,豈料又一陣風掠過,灌入暗室,擱架上的一個圓筒啪嗒掉了下來,咕嚕嚕滾出暗室,筒蓋掉了,筒內是一個卷軸,滾出了一半。
杜小曼在侍女趕上之前俯身撿起了圓筒,內心不禁冒出一個八卦的想法——這幅卷軸,難道是幅畫?
會不會是,影帝心愛女子的畫像,影帝把這幅畫珍藏在室內,只等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偷偷拿出來撫摸……這個屋子,變成其他人無法踏足的圣地!
她的八卦之血沸騰了,忍不住抽出卷軸,展開……
不是人像,是一幅風景畫,杜小曼卷起卷軸,塞進筒內,遞給侍女,走到窗邊站了片刻,嘆了口氣:“唉,你們王爺總不回來,算了,我還是回去等他吧。”
棲晴軒的侍女福身恭送。
杜小曼離開了棲晴軒,她覺得自己走得很從容鎮定,但其實腳步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快,手心滲出了冷汗。
那幅畫,畫的似乎是這座別苑的星棋亭夜景。
幾支翠竹,掩著小亭,亭外煙波浩渺,半天一輪明月,映照湖中。
畫上題著幾行字,是影帝那筆風騷又風流的行書。杜小曼只認得出其中的幾個字,但憑這認出的幾個字,她順出了那幾行像詩又不是詩,像詞又不是詞的所有內容。
因為,那個晚上,那段歌聲,將這幾句深深烙在了她的記憶里——
都道好夢消夏涼,總把須臾做久長;轉頭一望千般盡,人生何處是歸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