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穩行進著的馬車猛地一頓,接著是馬兒受驚著昂首嘶鳴,讓本有些昏昏沉沉地懸月立刻驚醒,隨即來開車簾一探究竟。原來,他們已經抵達了兩儀門,而一個小太監正不要命地攔在自家車前,馬兒高抬著前腿,若不是童澤死命地拉著,那馬蹄怕早招呼到小太監身上去了。
“這是怎么回事?”懸月跳下馬車問道。
“翁主!”那小太監一見是她,立刻跑上前,兩手緊緊地拽住她的衣袖,還未開口就哭得唏哩嘩啦的。
“保喜?”懸月總算從那張哭得五官都扭曲了的臉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保喜?你這是做什么?”重樓也從車里探出了身子,展風立刻上前扶他下車。
保喜也顧不得好奇四爺為什么一臉病容,為什么虛弱地就好象隨時會被風吹走一樣,雙膝一彎,“撲通”一下就跪倒在地大聲號啕大哭著:“四爺,救救我家六爺吧!他就快不行了!”
重樓仿佛被雷打中一樣渾身一震,攫住他的肩追問:“說清楚些?老六是怎么了?”
“圣上為了四爺您私自出宮的事大發雷霆,罰了主子跪太廟,說是四爺不回來,主子也不用起來了。這已經個把月了,主子快撐不住了!”
還未等他說完,重樓已推開展風的扶持,大步往皇城里走去。
“保喜!邊走邊說!”懸月拖著保喜立刻跟上。
等保喜抽泣著把話說完,他們一行人已經來到了含元殿外。
“四殿下?!”伺候著的太監弓著腰上前請安,“圣上正在商議要事,請四殿下容奴才進去通報”
“滾開!”重樓一個耳刮甩開擋路的太監,未等懸月攔下他已大步跨進了含元殿。
他們的闖入讓含元殿的氣氛立刻冷凝起來。龍帝的那抹笑意還來不及斂去,就這樣凍在了嘴角。重樓立在殿中央,負在身后的手緊握成拳,那雙仰視著他父皇的眸子黑濃如墨,又凝結了層層寒冰。
即使大病初愈,卻依然不減他那與生俱來的凌厲之氣。幾乎連龍帝也被他滔天的怒火震懾住了,然片刻后的震驚后是不遑相讓的氣勢,兩者的交鋒似要摧毀了這個宮殿。
不可以忘記的,即使那個高高在上的人不是一個父親,但他卻是個帝王,一個足以讓人瞬間生死不得的帝王!
再顧不得多想的懸月旋身擋在了兩人中間,拱手道:“圣父!”
龍帝稍稍移開了目光,看向她,唇畔浮現詭秘一笑。而當懸月為這抹笑困惑不已時,他已再度移開了視線,轉看向了身側。
懸月微怔,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就見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那是尉辰。
尉辰還如她離宮時的模樣,甚至更加瀟灑了。此刻,他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黝黑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思念。而他的身邊站著一位著粉裳的女子,一位明艷動人的女子,那樣光彩四射,令整座宮殿都亮了起來。那女子也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接受到她的視線后,微微一笑,盈盈福了福身,那紅潤嘴角的笑容讓同為女子的她都禁不住要被迷惑了。
“出了一趟遠門,連規矩都忘了嗎?”白龍帝輕哼了聲,懶懶地靠向椅背,有些不悅地開口道。
“兒臣見過父皇!”重樓極力克制自己地拱手道,指節因不甘地忍耐而泛白著。
“恩。”白龍帝隨意地哼了聲,“怎么,病了?瘦成這樣?”
重樓唇畔嘲譫的揚起,“多謝父皇掛念,兒臣一切安好。”
“恩,這么急沖沖地闖進來,有何事?”
剛才讓怒氣直涌上心,讓他不顧一切地沖了進來,就要替洛淮討個公道。這會兒,白龍帝幾個敷衍的關心倒讓他平靜了下來,渾身戾氣盡斂,又恢復成了往日那個儒雅的重樓。
“六弟的事,兒臣已經聽說。還望父皇諒六弟還小,且已受罰多日,就讓他起來吧!”
“他是該罰!”
重樓聞言,一直隱忍的怒氣幾欲爆發。懸月已搶先下跪道:“圣父,一切皆因月兒而起,請罰月兒吧!”
白龍帝挑了挑眉,隨即慈愛地問道:“月兒一切可好?”
“謝圣父關心了,月兒一切都好。只是六哥”
“罷了,的確也是罰夠了。來人,去太廟讓六皇子起身吧!”白龍帝揚了揚手道。
重樓拱了拱手就要告退,卻被白龍帝出聲攔下:“老四,下次,行事多想想。”
那話中濃濃的警告,他豈會聽不出,然,只是行了個禮,重樓頭也不回地跑向了太廟。懸月看了眼白龍帝,他給自己的笑,旁人看是寵愛,那其中的含義,怕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月兒告退!”懸月旋過身,視線滑過那對極其登對的男女,追上了那越來越遠的紫色身影。
她是離開了,尉辰的追隨著她的目光卻依舊沒有收回。
龍帝輕咳了聲,喚回他的注意。
尉辰淡淡旋身行禮,就聽龍帝沉聲問道:“現在你親自告訴朕,你要娶誰?”
“我”他抬了眼,就見龍帝目光灼灼,似早已洞悉一切。他忽然有種感覺,將他們所有人的命運都掌握在手心里的正是他們的父親!
“我,”他再道,側臉瞧見罷月困惑的小臉。
“兒臣愿娶宮罷月,共渡此生。”
重樓焦急不安地在太廟前來回走著,直到看到那個被兩個太監攙扶著走出來的蘭色身影出現,才頓住了煩躁的腳步,可那腳步一頓住,就沉重地再也邁不開來。
他看見洛淮的膝蓋怪異的彎曲著,他看見洛淮的腿不受控制地打著顫,他看見洛淮的一張臉慘白如紙!
“四哥,”洛淮被攙扶著來到他的面前,來不及顧及自己,手以拉住他的,心疼地說道:“你瘦了。是病了嗎?”
重樓伸出手顫抖著貼向他的膝蓋,不敢相信地感受著那變異的形狀。
“他何忍!他何忍!”重樓低吼著,好似負傷的野獸。他,竟為了警告他,如此折磨自己的親骨血!
“四哥,你不要這樣,我沒事的。我還能走,只是先在腳麻了而已。”洛淮安慰地笑道,勉強擠出的笑容是蒼白無比。
“是四哥對不起你!”他怎么就沒多想想,再多考慮一下后果呢?
“是懸月對不起你!”懸月跪倒在地,雙眼再也無法移開她所看到的。
即使沒有告訴她,她也猜得出事情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這就是皇宮嗎?一座會吃人的城。這里的父非父,兄非兄。為了扳倒彼此,不惜犧牲自己的同胞兄弟。就連那拿著弓,曾勸自己離開這里的人也深陷這場斗爭,無可自拔。
最后,他們每個人究竟都將走向何方?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