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月一路風塵,未及含元殿,已見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人,皆身穿正三品以上的墨紫色朝服,腰佩金魚袋,可謂聲勢浩大,來勢洶洶,大有不達目的絕不罷手之意,瞧得懸月冷笑出聲。
“平日里難得一見幾位大人,今日可是一次來了個全。怎么,天要塌了嗎?”其聲冰冷又刺耳,譏諷意味濃重。
在場人中不乏三代輔政元老,多年來備受皇室尊崇,素日里連皇帝也要給幾分薄面,何曾受過如此冷嘲熱諷?加之懸月本是平民出身,并無皇族血統,朝政上要有人對她身負監國之任頗有微詞,然懸月畢竟是手握翠微金冊的攝政長公主,身份地位遠遠凌駕在眾人之上。幾人再不堪忍受,也只得咬牙和血吞了。有**膽抬頭仰望鳳顏,卻見那皓月公主一臉的素凈,連眉也未描,長長的黑發散在肩頭,只從左右側各挑取了些松松垮垮的挽了個髻,很隨性的打扮,卻襯得她淡然清雅,仿佛池中清蓮,只可遠觀,又似雪中傲梅,不容人褻瀆。
“月公主!”開口的是東宮安慶王,歷經輝帝、和帝、龍帝的三代老臣,在下人的扶持下顫巍巍地起了身,身子早有些佝僂,卻不少當年馳騁沙場的霸氣。
懸月敬他,微微頷首,“安慶王,這陣風倒是把您老也刮過來了。”
安慶王回道:“這可不是一陣微風啊!”
“再大的風也是天家自家刮出來的。怎個也輪不著外人置喙不是嗎?”懸月揚高下巴,端的是真真切切的天家皇女的架子。
安慶公面上過不去,青一陣白一陣,“公主此言差矣,紫王這件事決不僅僅是天家自家的問題。我碧天王朝開國至今已近千年,群臣不敢居功自詡,天家血脈卻是根本!現今陛下膝下子嗣本就稀少,五子早年失蹤,十年前六子夭折,開年二子亦被剝奪繼承資格,現只數赤王與紫王最有資格?;噬鲜ブ家严?,紫王身世卻是撲朔迷離,萬一皇位是傳于紫王手中,豈不是斷送我碧天千秋江山!”
“安慶王!”懸月冷聲怒喝,逼近一步,揚聲道:“您可明白適才您的一番話是對圣上的褻瀆,是對前昭后的侮辱?”
“你質疑天家子嗣血統的純正已是對天家最大的不忠!”
“天下人皆知昭后娘娘溫文謙和、知書達禮,是為天下第一后,您老卻是在執意她在為后之前身為女子首先必須的貞烈!”
“你”咄咄逼人!安慶王自覺有理卻是有口難開,突又有人出聲道:“但聞紫王一雙眼瞳是東臨皇家才有的赤色,多年來依靠碧荷壓制。我等自然沒有確切證據證明王爺并非天家血脈,還請王爺出面自絕藥物,已平謠言!”
懸月心底一寒,下意識地尋找開口之人,只看下方的人皆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壓根兒找不出那人??赡侨藚s一語中的,狠狠踩上了重樓的死穴。
別說停藥會現瞳色,但憑重樓現在的身體,停了碧荷也是會要他命的!
眾人等待她的回應間,懸月脊背上密密地滲出冷汗。
好在龍帝出現,解困之余又懸了她的心。
被高權攙扶著緩緩走出正殿的龍帝滿面疲憊,遠比懸月最后一次見面時蒼老許多,也不知是她多疑還是其他,懸月甚至覺得龍帝面白如紙,好似他的體內有一條吸血的蟲,不斷地吸食著他的血色。
只見龍帝淡淡一聲“夠了”,眾人停下了爭吵,伏地叩拜,“萬歲”之聲震動山河。
龍帝隨意擺了擺手,卻無一人起身。
懸月心知這些人今日是定要避死重樓才肯罷休,心頭一緊,已開始思忖對策,短短幾個片刻,上百種方案從腦間滑過,卻無一種可行,所有的可能皆卡死在那至尊之人手上。
她不清楚龍帝到底想做什么。
皇帝定是早就知道了重樓的身世,否則但憑一雙眼定不會如此對他,可他不曾開口提過重樓的身世,明明只消一句就可將重樓打入十八層地獄,皇帝卻選擇了千方百計地讓重樓看起來死于非命。
為什么?為了史官筆下一個美名,還是如她早些憤慨之語,為的只是家丑不可外揚?
懸月擰眉望著高高在上的帝王,龍帝的視線卻給予了她片刻,下一瞬,他俯視著他的臣子,沉聲道:“都回去吧!”
眾人吃驚,齊道:“圣上!”
龍帝嘆了口氣道:“朕知眾親家對朕、對天家的忠心耿耿,但是作為一個丈夫,作為一個父親,朕豈會不知自己的妻子是否忠誠、孩子是否自己的骨肉?一家不治,何以治天下?莫讓天下人恥笑了?!?br/>
話說到這一步,再有疑慮也只能存于心上,卻聽龍帝又道:“至于那碧荷,老四打小有些隱疾,長年來靠它調理身子,流太醫,你說呢?”
流飛自龍帝身后緩步走出,傾身一拜,道:“確實如此。各位大人誤會了?!?br/>
連眾人仰賴的神醫都開口了,眾人不敢再有異議,紛紛告退,獨留懸月一人,默看龍帝和藹的臉。
龍帝轉過身,就看懸月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眸光灼灼,幾乎穿透自己的心。
普天之下,也許只剩這孩子能有一雙敏銳至此的眼,也有一顆玲瓏的心。但終究是可惜了,她不是自己的兒,她不是乖乖的棋子。
龍帝淺淺一笑,幾不可見,“月兒,朕還是那句話,你與重樓的一切朕不過問,但結局朕不會允許?!?br/>
“那父皇決定的結局是什么?”
懸月感激他今日在萬難中對重樓的袒護,卻不明白他如此的理由,知道的是他安排的決不是完美的結局。
“你可以做的是,勸勸老四,只要他放下一切,所有的還可以回到原點。不要過于執著了,朕不可能一直都給他機會?!?br/>
“回到原地?”懸月譏誚提笑,有些明白龍帝的用意,“所有都可以再來,生命可以再來嗎?”
他從沒有給重樓機會。
他要的是自己功德圓滿,四子卻是忘恩負義,謀權篡位,即使登基為帝,也是弒君謀位!
真真切切地掩蓋了是自己曾經的錯開啟了今日的因果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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