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月是由重樓一手帶大,自是順承了他所有的脾性,所以濯雨一點不奇怪翠微宮了無人煙般的寧,正如他從不奇怪紫宸宮滿是鳥語花香,卻無丁點人聲的靜。只是,他到是詫異著會在翠微宮見到一地雜亂。他記得,他那個弟弟,怪毛病一堆,對周遭環境要求的苛刻,更是當數第一。
“讓王爺見笑了。”葵葉福身為他解釋道:“公主想要遷居偏殿,決定下的匆忙,好些地方還未來得及整理,還望王爺見諒。”
濯雨微笑聳肩,心里對那種感覺多少是有些明了的。
自這皇城建成的那天起,這里就沒少過冤魂恨意,即便是沒自己下過手,要平心靜氣地待下去也是需要幾分心力的。更何況,這次的孩子死在了自家的屋里頭,死在了自己的眼前,還是那副慘狀,連他這個對此等殘忍血案早就習慣的男子都有些受不了,更何況是那個女子呢?
那孩子也確實可憐,怕是眼都沒睜過幾回,這個世界的模樣都沒瞧個清楚,就這么去了。要怨,也只能怨他自己生在這個家族,有這樣一個母親。
葵葉傾身為他推開房門,邊不著聲色地打量著身旁的紅衣男子,猜測著他此時到訪的意圖。
這宮廷之事,太過錯綜復雜,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如果日子可以重來,她也希望懸月沒有明白的一日,只是,生在這個環境,很多事便由再也不得自己選擇。
因那個染了血的夜,龍帝憔悴了,雪嬪瘋癲了,還有懸月,恐怕也不再是那個往日的她。
那個被云雁落藏起的盒子里頭僅有一方雪錦,上頭或許有些什么,她沒讀過書,識不得上頭有的點滴,但是懸月看懂了,她笑了,擰皺了那塊錦帕,悲哀凄涼地笑著,然后揮開了桌案上所有的雜物,打碎了整屋的瓷器,然后,踩著滿屋的碎片,伏在幾案上笑了,卻也是哭著。
這樣的懸月,看得她的心都擰了,可是卻不知該如何撫慰,而那個唯一可以拯救她的男子卻抽了身,再不會轉身。
“你不需如此防著我,我的確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穿腸毒,至少對懸月來說,稱得上鶴頂紅的還不是我。”
濯雨側過眼,上下掃視著眼前女子滿身的戒備,戲噱的嗓音也是提醒著她剛才的舉措已是越離了身份。
葵葉臉色一白,曲了膝,磕上冷硬的地面,“奴婢該死。”
濯雨甩甩袖,道:“有你這般忠心的奴才,若是我也當是樂的。只是,這里是皇宮,不是尋常人家,即便你只是想盡忠,那也是要花上幾分心思的,不然,你的忠心只會為你的主子惹上麻煩。”
說完,便不再搭理那人,徑自走入屋里,身后的葵葉這顫顫才起身,為他拉闔上門。
這偏殿不若主殿那般的大,濯雨入了屋,抬手挑開垂幔,便見到了那人。不知是剛起還是根本未睡,這時的懸月只著了件寬大的雪色長袍,未梳好的發垂落在地,與曳地的袍擺糾結纏繞,黑與白的界限本是明顯,現在卻又似乎淡了去。
懸月本是倚著軟塌,屈指托腮研究著手中雪帕,一個轉眼間,見到素色紗幔中少見的一點紅,先是有些訝意,片刻后又回了神,直起了身子,斂束好微敞的衣襟,道:“坐。”又為他沏上一杯銀毫道:“該說希奇著呢,你怎么會上我這來?”
“是給你送折子的。這幾份就等你的意見了。”他推過放上幾案的奏章道。
“這種小事,隨便遣個人過來就行了,何需你特意跑一趟?”
“盡是坐著,也是悶。再說,”他挑了眉,勾唇露出嫵媚的笑,懸月眉頭一擰,那人已兩指夾起一塊雪色錦帕道:“如果不來這一趟,還不知有這等有趣的事呢!”
懸月稍一看,便知是自己手頭的那一塊,倒也不見驚慌之色,只是冷了嗓子道:“這等為一己之私而累及百姓江山的事,我不覺得哪里有趣。”
“至少對你來說,它是有趣的。”他支著頰,偏了臉笑問:“你想救云雁落不是嗎?”
“我一定會救他,但不會用到這個。郝崖一役,多少人喪生,皇后必須為她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那雪帕上繡得便是皇后的親筆通敵文書,連璽印也是落下了。
她只需要將它交給圣上,一切就都結束了。
“云雁落我一定會救,皇后也一定得受到懲罰。”這就是她思考多日得來的結論。
“你還有別的方法嗎?”濯雨不以為意地搖搖頭,“如果你堅持不走皇后那頭,那除了公開云雁落的身份也沒有其他出路了。”
“你知道!”她大吃一驚,看那人卻是一臉平靜,像是知道許久。
“別當我們是傻瓜。他那張臉是騙不了人的,雖不是十分,也有七八分的像,再花些心思推敲,那是猜得出來的。只怕,父皇,要等的就是這一天吧!”他道,看她一臉見到鬼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我可是圣上親出之子,他的心思,多少是摸的透的。”
“方法也一定會有的!”
他再度搖頭嘆氣,為她的固執,“其實這案子真相你我都是心知肚明。除了最后的你,那孩子是片刻都沒離開過雪嬪。若是你不想事情最后的發展到你我都不可掌控的地步,聽我一句,逼皇后交出雪嬪。”
他拍了拍她的肩,起了身。
“你來,其實是要告訴我這一樁嗎?”她抬了頭,攥緊了他遞還的雪帕。
“你可以認為,我也不想這么多年的努力瞬間就成了泡影。”他停步,略偏過臉,應道,“我的直覺告訴我,云雁落若是當真上了位,碧天王朝的歷史可能就要到此為止了。”
那個云雁落應該遠遠不止他們現在所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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