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三井說要重新約定一次后,就越來越回到了從前的狀態,好幾個瞬間,衫紀梓都仿佛看到了從前那個少年。
那天的親吻有時會被他猝不及防的提及,衫紀梓腦海中又浮現起一幀幀畫面。
她紅了臉頰,蹭得從座椅上站起來:“午…午休時間要結束了。”
三井壽站在走廊上,手肘搭在她座位旁邊的窗沿,笑得有些肆意。
運動男孩人高腿長,利落的短發,眉眼間深邃又輕佻。明明穿著全校統一的黑色詰禁,但到三井身上便更加襯得少年感十足。
衫紀梓臉頰越來越燙,裝作不經意,目不斜視地轉過頭盯著課桌上攤開的課本,別扭地什么都看不進去。
而三井則配合地躬身側耳靠近:“梓。”
她偏過頭。
“籃球館回見。”三井說。
放學后,梓和彩子一同去了體育館。
她們順著綠化帶沿邊走,不知為何對這條路再熟悉不過,總會帶給梓一種溫暖踏實的感覺。
春天到初夏這段期間,是縣預賽的高峰期,接下來的幾個月都會有比賽,眼看和三浦臺的比賽近在咫尺,時間一絲也不可浪費。
有了晉級縣大賽這個短程目標,眾人練習時也多了一股干勁。
現在只剩下初學者櫻木在不情愿的做傳球基礎訓練,其他人幾乎都自動自發地積極照表操練。
衫紀梓隔著眾人望去,三井身形挺拔,勁瘦,此刻正流暢的運球過人,抬手一揮贏得眾人歡呼。
這一刻卻格外吸睛。
他緩緩抬起眼皮,察覺到動靜后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搜尋著什么,發現梓正悄然望來,二人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
三井并沒有送來社交層面的微笑,只是擺出一個‘一會來找你’的姿勢,便立刻投入在訓練中。
衫紀梓難免會不安起來,高一時三井留下的膝傷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看樣子大家都抱著稱霸全國這個積極的目標,一步步迎接挑戰,還是令三井重拾信心,也受到一些鼓舞。
赤木接著又教了大家許多防守和預防技術犯規的方法,貌似都是專門講給櫻木聽,然后才宣布:“解散。”
練習完畢后,三井和衫紀一如既往走在去江之電的路上。
膝傷的事,再加上空窗期的兩年,讓三井的壓力無處抒發,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死氣沉沉。
這種時候,最好聊些快樂的話題。但衫紀梓想了半天,還是沒想到半個。
“梓,今天晚餐想去吃什么?”最后反而是三井先打開話匣子。
“我記得在練習前,壽君也說過很想吃咖喱。”
衫紀梓腦中閃現一個點子,商店街旁邊恰好有家出了名的咖喱店,三井邀請過晚上一起去慢跑,這說不定是讓他散散心的好機會。
“請再幫我添一碗飯。”
坐在板前的三井,由于運動消耗能量快,今晚胃口變得非常好。至于精心裝盤的咖喱,他也沒有多看一眼,三兩下就掃得一干二凈。
用完晚飯,他們稍后一起來了商店街附近的公園。
公園里的碎石子在星光下熠熠生輝,誘引三井走向那條綻放著白光的道路,也走向自己的內心深處。
他忽然好想打籃球,但就在三井要跨出第一步時,才發現自己沒有穿籃球鞋,于是停下腳步,梓在三井身旁的秋千上坐下。
過了半晌,兩人依然默不作聲,三井決定先開口。
“你真的對我參加初賽這件事抱有很大信心嗎?”
“這是當然,壽君是湘北不可缺少的得分后衛。”
“到時候那些閑言閑語,會讓安西教練很傷腦筋的。”
“為什么這么說呢?”衫紀梓語氣很平穩,兩只手抓住秋千繩輕輕搖擺起來。
少女扎起了馬尾,素素凈凈的,就是這樣越顯得清純干凈。
她身上有股柔和力,又有股生生不息的韌勁,她自己都不知道,這種矛盾感有多吸引人。
“之前的那些風評,又不是無人知曉。”
“你是指國中時期是MVP的這件事?”
“那是好的風評。我說的是…”
“壽君,”
梓打斷了三井的話,“我想說,過去的風評都是死的,但你是活的。不要被它們所影響,不要回頭。你一定要變得比現在更強。”
然后她一邊滿眼期待,一邊挺直膝蓋從秋千上站起身。
三井垂眸看著她的側臉,兩個人頭頂上的星空猶如皇冠,兀自閃耀著光芒。
“變得更強?”三井問。
“我對壽君很有信心。”衫紀梓微微一笑,再度踏著碎石子向前散步。
三井陷入沉思,從以前到現在,被眾多人表許他在籃球方面天賦異人,但他還是有一次聽到叫他變得更強的人。到底什么叫做‘變強’?
可是梓對他抱有很大的信心。
凍結已久的心房,驟然亮起一盞小小的燈火。這盞燈火讓總是砸三井體內回旋的暴力涌泉不再奔竄,也驅退那些將三井逼向黑暗深淵的回憶。
衫紀梓的話有一股沉靜的力量,仿佛可以吹散三井心中所有的擔心和恐懼。
“喲西! ”
三井邊說邊跟上去。想太多只會害自己腦筋打結,既然如此,還不如溫習訓練。
如今的他只需要向著遙遠的明天,邁出堅定的第一步。就算過去是MVP,就算有過那兩年的空窗期,都不必過于糾結,只要專心向前走就好。
這是三井唯一需要做到的事情。
他們在電車站分別,道了晚安。
對于膝傷的不確定性和參加高中聯賽的躊躇,已久在三井心中逐漸淡化。現在的他,反而越來越期待自己能打出什么樣的成績。
而不負眾望,湘北VS三浦臺的以114比51的比分晉級。
隨著接下來比賽的逼近,一刻也沒有松懈,三井的斗志也越來越高昂。
好久沒上戰場了,盡管三井已經相信自己做好充分的訓練,只不過一閉上眼,各種負面想法會一一浮現。
他索性掀開被褥起身,拼命壓抑那股想立即出門投籃的念頭,在黑暗的房間中調整呼吸,告訴自己:“別慌,不要著急。”
別胡思亂想,要想就想象自己投三分球時的模樣吧!三井這么告訴自己只要不放棄希望,就會變得更強。
每當休息時,三井會想起那時和衫紀梓做約定的熱情,在內心一遍遍地描繪著。
哪怕遇到體力不周或是不順意,所有的迷惘瞬間煙消云散,心情也變得雀躍無比。
湘北的其他成員,這陣子也把心思全放在縣初賽上,不但放課后直接回體育館,而且一回來都是專心做訓練。
和高畑高中聯賽的前一天,三井意外早退,他需要給自己一個確定性,目標是去野口綜合病院做復查。
以后他再也不會來這里了。三井暗暗思忖著醫生的話。
縱然以后會遇到更強的隊伍,比如翔陽和海南大附屬,只要有他三井壽在,湘北是絕對不會輸的。
三井從醫院離開,進入商店街。
狹窄的通道兩旁陳列著許多個人店鋪,仿燈籠造型的路燈投射出橘色的光芒,還有天色一暗,客人便開始陸續上門的小酒吧。
直到一輛摩托車一閃而逝,三井站在過街,久久佇立。長發男人急剎車回過眸去:“三井…?”
鐵男將摩托車隨手一停,整個人椅在柵欄上,點燃了香煙。
見鐵男抬起眸看向身后的醫院,三井只好說明:“嗯,我剛才去檢查了一下膝蓋。”
“你的頭發怎么剪短了,”鐵男嘀咕道,“真像個運動員啊。”
三井愕然,眼瞼微抬。
“不過,還是這個樣子更適合你。”鐵男慵懶地笑道,“這么晚了,別在街上閑逛了。”
“啊,我恰好順路去接衫紀。”三井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獨棟,二樓閃爍著音樂教室的招牌。
“運動男孩和大提琴手啊。”鐵男像是忽然回想起什么似的,抬頭望向天空。
要是今晚有流星該多好,三井心想,但天空依然靜謐。他欲言又止,看著鐵男按滅香煙,“喂,鐵男…”
“哎喲,警察追上來了,我還以為他們投降了呢。”鐵男不慌不忙道,他起身跨上摩托車并發動引擎。
而此刻鐵男臉上的微笑,也不帶半點強迫的意味,反而顯得非常含蓄,“再見了,運動男孩。”
昔日的友人表情是如此的真摯。三井壽看得出來,盡管鐵男不太懂三井真正追求的是什么,卻打從心底為他加油。
本以為神奈川不會如此雜亂,匆忙。
三井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凝視著鐵男騎車機車和后方追逐的警察一前一后的飆過去。
“再見,鐵男。”他呆立在夜晚的街道中央,僵著一張臉,心跳聲回蕩在耳底。
直到被出現身后的衫紀梓輕聲拍了拍,三井才猛然回過神來,“啊,久等了吧,梓。”
衫紀梓搖了搖頭,她表示也剛結束演奏,“誒?這附近有發生什么事故了?”
摩托車的引擎聲呼嘯在遠處,飛馳而去。
“誰知道呢。”三井直視著前方,淺淺露出一個微笑,充耳不聞外野的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