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錢柚和單七剛走到學校正對面的斑馬線，天上落下幾滴水滑到臉上，嗒，嗒，嗒。然后幾乎是霎那間，雨水噼里啪啦傾倒下來。
“臥槽！”
“！”
話語落地瞬間，兩個人齊步跑向保衛室，頭上的雨水跟長眼了似的追著他們趕。
“小柚子，再慢點你就淋成狗了！哈哈哈哈，快快快！”
等跑到保衛室門口，錢柚頭發上衣都濕了大半。她甩了一下衣角，把書包從背上拿到懷里拍了拍，摟著。
單七腿不便，略慢于她，才走到干燥的地方站著。看到她狼狽的樣子，良心發現，說：“小柚子，下次不用出來找我，大晚上的，小姑娘家家別被拐走。”
“放心，以后不會了。”錢柚停了一會，又平靜地說，“昨天六點，小吃街，我看到了。“
單七聽完一愣，有些呆地“啊“了一聲。
“我，我跟實高的人發生了一點矛盾。”單七抬手把濕潤的頭發往后腦抹，露出光潔的額頭，又心虛地補充，“不大，真的。”
實高是離他們學校一個街區的職業高中。
錢柚看著單七閃躲的眼神，也猶豫著要不要問，畢竟是他自己的事。
“那，怎么就淪落到被群毆的地步啊？”
想起昨天的情景——她坐在飯館里，透過玻璃看到幾個穿著實高校服的男生從小巷子里出來，一分鐘之后，帶著傷的單七出現在巷口，接著一瘸一拐地往診所走。
單七聽到她的話，頓時不滿起來：“怎么就被群毆了，明明不落下風。”
“我看他們幾個倒是毫發無傷，你——”錢柚瞄了一眼他的小腿，“不是還受傷了？”
“我——”
“誰受傷了？”
兩個人都被這熟悉的聲音嚇了一跳。
回頭，背后保衛室的玻璃門從里面被人打開了，任老——他們的班主任任時安，表情淡淡地看著他們兩個。
完了。
“說說，你們兩晚歸干嘛去了，受傷又是怎么回事？嗯？”聲線拔涼。
錢柚在心里狠狠嘆了一口氣，真是禍不單行。
她剛要說話，單七搶先開了口：“是我，因、因為一些原因，我跟實高的人起了沖突，今晚跟他們約了線上，啊，線上交流和談！錢柚是出去吃東西，我們剛好碰上。抱歉老任，我錯了。”
雖然磕巴，但勉強捋清了故事線，還考慮到錢柚一個女生去網吧不合適，把她摘了出來。
她想，他可真行，還交流和談，神他媽和談啊。
任老盯著他兩看了幾秒，也不知道信沒信，最后說：“錢柚先回去，單七留下來。”
嗯？
“任老師明天見。”說完，錢柚趕緊越過任老走進學校，留下單七一個人原地待命。
現在不溜什么時候溜，她可不想陪著一起挨審訊。
雨還是很大，她抱著書包沿著林蔭小道跑，兩旁的梧桐樹在雨里搖曳，葉片嘩嘩作響。
跑過小道，正要拐進往寢室的路，突然，一陣凜冽的風迎面襲來，她下意識閉上了眼，步子胡亂踏了出去。
“咣當——”
被絆倒的一瞬間，她心里涌起一股“果然如此+今天怎么那么倒霉”的復雜滄桑感，然后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痛得她想當場飆淚。
……cao。
不幸中的萬幸是，摔倒的時候書包從懷里掙脫，等她摔到地上，剛好墊著下巴，緩沖了撞擊的力道，不然她又得磕掉一顆牙。
趴了兩三秒，她才咬著牙想從地上爬起來，慢吞吞爬到一半，發現右腳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回過頭，借著路邊稍顯暗淡的燈光，才發現疏水道上面的格網中間斷了一小截，她的腳剛剛好卡進去了。
啊。
真的“無語凝噎”，生無可戀，心如枯槁。
掙扎著好歹從趴著換成坐著，她看著卡住的腳，沉默。
雨還嘩啦嘩啦下，從頭頂順著皮膚一直流到她衣服里面，真真正正把她淋成了落湯雞。
她試探著動了動。
“嘶——”
就很疼。
思考片刻，雖然有絲絲丟臉，但還是決定求助。
她手剛要伸進書包里拿手機，耳邊，啪嗒，啪嗒，啪嗒，——是鞋子踩在水坑里的聲音，而且越來越清晰急促。
她抬頭，看到一個人撐著一把傘朝她跑過來。
很高，一開始她還以為是單七，等人跑到她身邊停住才發現不是。
男生全身黑色的裝扮，黑色的衛衣、褲子，黑色的鞋，連手上撐著的傘也是黑色的。
他一來就彎下膝蓋，蹲在她面前，傘撐在她頭上。
“拿著。”男生把傘遞給她，聲音里有一些沉。
錢柚的直覺告訴她，眼前的男生是一個小時前，坐在“沉云”前臺里的男生。不光是黑色衛衣的訊息，還有聲音，即便氣息稍顯不穩，她依然能覺察到其中似曾感知的涼意。
他怎么在這啊？我們學校的？
她接過傘不經意地想。
男生打開手機的燈光，低下頭照亮她陷進去的那只腳的周邊。
“我來拿吧。“她還算自覺地說。
男生抬起眼看她，她有些緊張地伸出手。
“照著腳。”他把手機放在她手上。
“嗯，好。”錢柚說完感覺自己應該再表示一下什么，于是話在唇間轉了幾轉，最后只說：“謝謝，麻煩你了。“
干巴巴的。
本以為不會有回應，畢竟男生至今為止看著挺高冷。
但意料之外，男生回應了——
“嗯。”
雖然只有一個字。
錢柚一手撐著傘，一手給人打燈光，眼睛盯著男生的動作。男生輕輕晃了一下那塊格網，不動如山，于是伸手握住她露出的腳腕，幅度非常細微地抽了一下。
他問：“疼嗎？”
男生低著頭，她看不到他表情，但感覺到聲音變得涼涼的。
她如實回答：“有一點，但還可以接受。”
他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另一邊手從旁邊的格子里伸下去，碰了一下她陷在里面的那只腳，摸索著試探，再慢慢脫掉了她穿著的鞋。
等她反應過來，她的腳和鞋子已經被抽了出來，也是抽出來后，她才開始感覺腳在脹痛。
錢柚想看看腳是不是腫了，試探著把腳縮回來，但沒有成功。
男生握著她腳腕的手并沒有松開。
“別動。”聲音更涼了。
男生傾身向錢柚靠過來，兩個人距離拉近。但她不敢動，只能干看著對方小心地脫下她的短襪。
一會兒，白胖的腳背和腳趾頭露了出來，然后被另一只手托住。
難得的，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男生的手指骨節分明，襯得她的腳格外胖乎。
突然，男生按了一下她的腳背。
“嘶——”
大腦皮層引起的感覺又酸又疼，錢柚差點沒蹬出去，踹到男生身上。
“疼？”他松了松圈著她腳的手，低頭盯著她問。
“非常疼。”臉上痛苦的表情也掩飾不了，她干脆大方承認，“別按啊，它著不住這么弄。”
但男生并沒有如她的愿，手指包住她的腳扭了幾下。
“嘶——！”
她疼得眼淚都冒出眼眶，偏偏兩只手都拿著東西不能阻止，又實在疼，于是彎下背，腦袋砸到男生肩上。
“我好疼，要不要這么狠啊？”錢柚含糊不清地感慨，氣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升天。
“腳關節脫位，現在沒事了。”男生輕聲解釋，聲音帶著一點僵硬。
聽完，她試著緩緩動了動，雖然還是很疼，但確實比剛剛好多了。
“啊，你這也好厲害。”她雙眼亮晶晶地看向他，后者怔了一下，手下意識握緊了她的腳。
“誒疼、疼——！”
聽到錢柚喊痛，男生又趕緊松開，抿著嘴拿過她手里的傘和手機，再扶著她站起來。
她維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另一邊腳還是不敢觸地，只能捉住男生的手臂。
錢柚想，今晚真的很倒霉，晚歸淋雨還迎面遇上班主任，最后慘摔卡進疏水道里，啊，簡直水逆得不行。
但是——
禍福相依，禍兮福所倚，眼前的人大概就是禍里的福。
錢柚正想著怎么回去，男生動了動。
“你、要不要，要不要我——”男生欲言又止，忽而又意識到語意不明，微微局促地說，“你介不介意我抱你？”
說完又懊惱地皺了皺眉。
錢柚抬頭看清男生的表情，難得愣了一下。
這人，好像，似乎，可能，在不好意思。
她有點微妙。
雖然剛剛她也不好意思了。
她正要開口——
“小柚子？”
單七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他們背后，看到她奇怪的樣子，還有身上狼狽的模樣，眉色疑惑。
“怎么了？摔倒了？”邊說邊過來扶住她肩膀，接著看到她光著的一只腳，眉頭緊皺，“腳傷到了？上來，我帶你去外面看看。”
說著就要蹲下來，錢柚趕緊制止解釋：“我沒事。已經好了，他幫我弄好的。”說著晃了晃那只腳。“你看，生龍活虎啊。”
單七聽完把人上上下下掃了一遍，確認沒事才松了一口氣，然后錢柚就看到這人轉身就像個老父親一樣給男生道謝。
“同學，實在感謝，還好有你幫忙小柚子才沒出什么事。太謝謝你了，真傷到了我得自責成什么樣，那得心疼死！”
實在是有些丟臉，她一臉一言難盡，出聲阻止：“你夠了啊。”
單七像沒聽到，扶著她肩膀的手緊了緊，有些激動地說：“同學你也是我們學校的？以前我怎么沒見過你？哪天得跟你好好道謝，你喜不喜歡喝奶茶，你告訴我幾班，我給你送過去！”
錢柚看著這人戲精上身，只好甩出殺手锏：“期期——”
單七馬上嘴角一閉。
錢柚無語。
雨下得越來越大，三個人站在一把傘下面，非常之擁擠。
她看向男生，后者眼神又回到了之前的樣子，淡淡的，還有點涼。
她一頓，下一秒，男生把傘塞到她手里，觸感冰涼。
“我走了。”
男生說完轉身就往來時的方向跑遠了。
她懵了。
自己還沒好好謝謝恩人，恩人就沒了影子。
錢柚用力砸了一下單七的手臂，“你剛剛干嘛呢，戲精？”
單七“咳咳”兩聲，“我覺得他有點眼熟。”
“所以？”
“熟人作案，你懂的？”
錢柚少見翻了個白眼，“我不懂。”
單七扶著她往前走，“我這不是覺得那人可疑嘛，大晚上的，穿得跟黑無常似的，怕他勾走你的命。”
“呵呵。”
“我得保證小柚子的生命——”單七甩了一下他手里的半只鞋，“和財產安全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