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周六的傍晚，錢柚蓋著小毯子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旁邊放著的水果和零食已經被解決了大半。
肝完論文的錢驍從房間出來走到她身邊，一把撈起她。
“陪我去打球。”
錢柚掙扎，拒絕：“我不要。”
錢驍冷哼了一聲，把羽絨服往她身上套，又戴好帽子圍巾手套。
錢柚：“你打完球汗臭。”
錢驍冷漠地“哦”一聲。
錢柚：“外面很冷。”
錢驍盯著裹成一個球的錢柚挑眉。
十分鐘后，錢柚全副武裝坐在室內籃球場邊上，懷里抱著錢驍的長款羽絨服，身邊是各種運動飲料。
球場上錢驍和他的同學在切磋，奔跑，躲避，搶奪，起跳，你來我往。嘴里偶爾吐出一點芬芳。
除了一個人，其他五個人身上無一例外是薄款短袖。
錢柚垂下眼簾，思緒開始漫無目的地放空。
剛剛出門關電視了嗎？
今年的冬天好像不夠冷……
想躺著。
想喝檸檬汁。
喝檸檬汁。
檸檬汁。
檸檬啊。
她走神了，連男生走過來，坐下，拿起飲料喝完，她都沒察覺。等意識到身邊坐了一個人，男生已經待了好幾分鐘。
她轉頭看，男生淺棕色的發梢濕濕的，白皙的臉側浸著一層薄汗，是錢驍同學里唯一穿著長袖的那位。
注意到她的目光，男生也轉過頭看她。
瞳色也淺淺的。
錢柚想了想，說：“你好。”
男生剛運動完，唇色很紅，“你好。”
坐在這里也沒事做，錢柚忽然起了跟人聊天的念頭。兩個人盯著球場，錢柚先挑起話頭。
錢柚語氣淡淡的：“你打球累不累？”
男生頓了一下：“還好。”
錢柚：“不冷嗎？”
男生：“不冷。”
錢柚：“今天室外溫度5，你穿秋衣了啊？”
男生一愣，“沒有。”
錢柚：“哦。”
她停下來沒說話，男生握飲料瓶的手指動了動，莫名帶著無措。
半分鐘后，錢柚又突然問：“你想不想喝果汁啊？”
男生回答很快：“想。”
錢柚站起來，領著人一前一后往室外走。他們來到一家奶茶店，剛進去，暖氣撲面而來。
錢柚站在柜臺點了一杯檸檬汁，男生跟她一樣。
店里客人不多，只有兩個女生坐在不遠處玩手機。錢柚和男生站在邊上靜靜地等，都不說話。
男生睫毛下斂，目光放在錢柚身上。
錢柚穿的很多，一身黑色包裹著，只從圍巾里露出一張軟糯安靜的臉，眉目精致。瞳色是純粹的黑，右眼瞼邊上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很好看。
身側的手指忍不住輕碾，磋磨，眸光深邃。薄唇微啟，似乎想要說什么。
“兩位的檸檬汁好了。”
錢柚接過店員遞過來的兩杯果汁，遞給男生一杯后走出店門。
路上錢柚把吸管插進去，漫不經心地問：“你剛剛看著我在想什么？”
話一出，平地一聲雷。
錢柚轉過身去看他。男生停在原地沒動，神色有一點僵硬，還有一點似曾相識。
他其實很高，跟錢驍不相上下，錢柚勉強夠著他手臂關節往上一點。他們剛才靠的近，錢柚沒有聞到她不喜歡的汗臭味，但她從反光玻璃里看到男生在看她。
像是篤定她不會轉身，男生的目光有一點肆意。說“一點”是他沒有隨意打量異性的不堪，肆意則是目光過分直白。
“……抱歉。”
男生像做錯事的小孩，微垂著頭認錯。
模樣跟某段記憶里的人更像了。
錢柚咬著吸管想了想，往男生面前走一步，手抓著他手臂往下拉。
“你低頭。”
男生幾乎順從地低下頭，錢柚微踮起腳，兩人隔著三十多公分的距離。她伸手扯開男生脖頸處的領口，白皙的鎖骨露了出來，上面那抹紅色的、像是梅花形狀的胎記映入眼簾。
直覺這東西啊。
因為患有臉盲癥的原因，錢柚會對一個人的聲音、舉手投足的習慣、發型、或者可見的特征之類的比較關注，但也僅限生活里接觸得比較多的同學和老師。至于一面之緣交集不深的人，錢柚一向自動過濾。
好巧不巧，這抹紅色，她印象比較深刻。
畢竟她當時可是被淋了個透啊。
錢柚放開衣領，往后退。男生卻熟透了，紅色從那處胎記向四周蔓延，爬上修長的脖子，最后在臉上炸開。
見證整個過程的錢柚：我應該沒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吧……
“你上次淋了我一身水。”
“嗯……”
“想說點什么？”所以一直看著她。
男生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后輕輕點頭。
錢柚了然：“沒關系，上次我也淋回去了。”
她轉身往體育館走出幾步，忽而想到什么，問隔著半米跟在她身后的男生：“上次來我家的也是你啊？”
聲音有點熟悉。
“嗯。”
記憶回到更早的時候，錢柚憑著直覺問：“高一報道那天也是？”
“……嗯。”
“熊貓玩偶？”
“……嗯。”
聽到一個個肯定的答案，錢柚不緊不慢“哦”了一聲，又繼續往前走。
“那我們見過很多次啊。我叫錢柚，你呢？”
“趙典。”
趙典？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
“你現在讀高三嗎？”
“嗯。”
“競賽之光？”
這四個字一出，男生臉色又紅了，“……不、不是，只是，參加過競賽。”
錢柚覺得趙典有點可愛。
“哦，這樣。”
只是參加過競賽，預定的s大本碩博連讀高材生。
等回到體育館，錢驍他們已經打完了。錢驍站在門口等她，手里掛著羽絨服。
錢柚看著錢驍裸露的手臂，皺眉：“你覺得你很強壯啊？”
錢驍挑眉，“不然？”
錢柚搶過羽絨服讓他穿上：“那你忘性挺大。”
小時候也不知道是誰病怏怏躺在床上。
——
期末臨近，天氣越來越冷。某天清晨，教室窗外的樹枝上壓了雪，偌大的校園里雪白一片。
錢柚走進教室，看著桌上連續簽到一個多星期的熱茶，陷入了沉默。
肉眼可辨，這杯熱茶如之前的n次，暈開的熱氣浮在空氣里，還有淡淡的檸檬味，不多，但視覺效果來看馨香四溢。
錢柚想起錢驍說過的話，不能隨便吃來歷不明的東西。
她撕下紙杯底下的便利簽，上面有一行字，行楷。
賠禮。
——趙典。
筆鋒有一點刻意的收斂。
“小柚子，這到底是誰給你的啊？”
后桌的和洛一揉著惺忪的雙眼問，旁邊穆禾也停下筆看著她。
錢柚坐下來，捧著熱茶喝了一口：“一個認識的人。”
和洛一：“誰？”
錢柚沒想隱瞞：“趙典。”
和洛一聽到這個名字一下子精神了：“臥——槽！你是說高三那位大佬？數學課代表整天嘮叨的那個男神？”
前一句形容可能不可以精準定位，后面就毋庸置疑了。
錢柚點頭。
“震驚我一季排位！你們認識啊？等會——”和洛一從后面圈住錢柚的脖子，“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說的那個不熟的人，不會是說趙大佬吧？”
錢柚：“不是。”
和洛一：“那你們是怎么回事？好奇——”
和洛一一臉嗅到八卦的味道，錢柚想了想，挑了一些官方解釋：“他跟我哥認識。”
“然后呢？”
“沒然后啊，我們不熟。”
“不熟給你送這個？”
錢柚頓了頓，轉移話題，“他怎么了嗎？你好像很了解他的事情。”
和洛一：“那必須啊，高三的級草，又帥又高又優秀，人還溫柔。你都不刷論壇的？”
錢柚困惑：“什么論壇？”
和洛一看錢柚的目光像看遠古土著似的：“小柚子，你的手機買來干啥的？”
錢柚：“打電話。”
和洛一舉起拇指：“絕還是你絕。”
和洛一掏出手機給她看，“就是這個。可好玩了，上面什么都有。”
錢柚看著論壇的名字念出聲：“七中男女老少生活互助大型交流群？”
“嗐，這個名多少沾點企鵝味。但它確實是一個論壇網址，歷史可悠久了。”
于是和洛一用了十多分鐘給錢柚安利了這個論壇。
七中男女老少生活互助大型交流群的首創者是七中歷史上一群不知名大神。它是七中歷代初高中部眼里的神話，經過校方四次大范圍撒網和圍追堵截，至今屹立不倒，甚至有點歷久彌新的味道。
在這個論壇里面，你可以看到七中日常學習和生活的方方面面，競賽現場的激動人心，運動會上的英姿勃發，演講比賽上的高昂激慨，還有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分享，從學生到老師，甚至食堂阿姨門口保衛，都可以第一時間獲得更新。
論壇里還時常活躍著剪輯大佬、聲優怪物、寫作能手，誕生過很多優秀作品。在一些大佬帖子里，你還可以了解到每一屆優秀學生的各種公開資料，囊括初一到高三，涉及學習，音樂，運動等各個領域的大小巨細。
不過經過那四次圍剿和后續商議，現在論壇進駐了教務處一批骨干教師，針對一些惡劣發帖作出校方處理。不過論壇的自由度還是很高的，平時老師見到一些吐槽教學的帖子，也不會隨隨便便就遏制刪帖。更有一些特定板塊，專門供學生提出意見建議，老師們看到會拿到董事會上商議，酌情采用。
七中男女老少生活互助大型交流群，每一位七中學子終身的財富，你值得擁有。
和洛一點開首頁的一個名為“君子溫如玉”的樓，里面足足蓋了幾百層。
錢柚粗略看幾眼。
框框撞大墻啊撞大墻：今天！他！好、清、冷！
框框撞大墻啊撞大墻：（圖片）
愛我沒瑪瑙：！！！姐妹！你手機像素絕了！
大佬的粉條：樓上+1
焚書要不得：+1
熟讀唐詩三百首：+1
閱盡千帆還是你：啊，果然清冷系yyds
大佬的粉條：清冷吹爆！
永遠臣服于溫柔：加點溫柔更配哦
……
錢柚點開那張照片：“這是趙典嗎？”
有一點陌生。
照片上的男生倚著引體向上的單杠，垂眸聽癱坐在地上的人說話，神情有點冷淡。他膚色很白，鼻梁高挺，下頜線分明，乍看有一點混血的味道。
雖然是體育課，但黑白外套上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我現在相信你們確實不熟了，小柚子都沒印象嘛。”和洛一一臉驕傲，“不像我，就算我化成灰，小柚子也會認出我的，嘻嘻。”
穆禾拆臺：“呵呵。”
和洛一聽了撲過去作勢要打她。
剛巧一身汗的單七抱著籃球，喘著氣打斷了對話，“要開始晨讀了，任老師在門口。”
晨讀鈴聲響起，任老師走了進來。錢柚也剛好喝完那杯熱茶，翻開書本開始復習。
其實可以加一點糖，有點苦。
得了好幾天便宜還賣乖的錢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