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黃昏的午后,趙典坐在院子的梧桐樹下昏昏欲睡,旁邊的石桌上擺著粉紅色的瀝水菜籃,里面是擇了大半的豇豆,長度一致。
趙典耷拉著腦袋,小幅度地晃著,手里擇一半的豇豆也跟著迷糊,搖搖欲墜。
梧桐葉在傍晚的微風里沙沙地響,趙典迷迷糊糊合上了眼皮。
意識陷入混沌海里,昏昏沉沉間,兩邊臉側感覺到了支撐點,他于是安心靠了上去。
巷口傳來幾聲狗吠,趙典悠悠醒了過來,臉下是軟乎乎的觸感。睜開眼,視線里一個紅色小團子捧著自己的臉,眼里滿含好奇。
趙典身體瞬間有些僵硬,還有微不可察的警惕和懊惱。
小團子白嫩的臉上肉嘟嘟的,頭上扎著兩個小丸子,瞳孔黑亮,眼下微微傾著身子靠向他,兩只手托著他的臉。
兩目相對,他一時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直到院子大門走進來一個高挑的男生,臉上的觸感才在男生的呼喚聲中從他的肌膚上抽離了。
趙典聽到男生說,錢柚,過來。
錢柚。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被放在一起。
小團子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然后趙典就看到小團子的臉被男生有些兇地掐了一下,小團子眉頭緊皺,神色不滿,但還是抱住了男生的腿。
那晚一直到離開,小團子的視線再也沒有往趙典身上放過一秒。
但趙典還是知道了關于小團子和男生的事,從修哥的外甥,吳解口里。
小團子叫錢柚,小他兩歲。男生是她哥哥錢驍。
吳解在他們走后特意到趙典房間里跟他解釋,說錢驍比較護著他妹妹,但小團子一個人走到這里,還看到她拿手隨便碰陌生人,心里生氣,所以一晚上冷著臉沒理她。
小團子也知道自己錯了,自然一個眼神也沒敢放趙典身上。
吳解哥說完,又笑著補充,明明就是兩個小團子在一起玩鬧,阿典和柚柚都可可愛愛,不知道他那么小氣干嘛。
趙典聽完想,這叫什么道理,小團子自己做錯了事,怎么還牽涉到他身上?不帶這么“連坐”的。
那晚他躺在床上,想起小團子托著他臉時軟乎乎的觸感,輾轉睡不著覺。
六
再次見到那兩兄妹是在幾天后。
趙典去醫院幫忙取藥,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他看到小團子皺著一張臉窩在她哥哥懷里。
值班人員喊他們進診斷室。
幾分鐘后出來,錢驍一手摟著她,另一只手上攥著幾張單子,眉目急色地往付費的大廳走。
他想了想,跟在他們身后。
大廳里人滿為患,擠得水泄不通,到處是喧嘩吵鬧的聲音。
小團子頭埋在她哥哥的頸窩里,頭上的兩個小丸子松松垮垮的,兩只小手卻不忘緊緊捉著她哥哥兩肩的衣服。
排完了繳費的隊伍,還要重新排取藥的。錢驍掂了掂手臂上的小團子,想把她換一邊抱著,不料過程中手上的醫藥單子撒了一地。
趙典這時候才走過去,在她哥哥俯身之前,先撿起了地上的單子遞過去。然后禮貌地詢問,需不需要他幫忙抱著。理由是隊伍里人頭攢動,小團子在里面也會不舒服,而且待會他還要拿藥。
模樣沒有出錯的乖巧。
錢驍認出了他,少年死死繃著的一張臉異常難看,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你能抱得動?”
趙典看了看自己,個子清瘦,也遠沒有眼前的男生高,但他懷里的小團子應該是能抱住的。
據估計,他應該比小團子高出半個頭。
“我可以的。”
他回答。
趙典抱著人找了一個比較寬闊通風的地方坐著,懷里的小團子觸感溫熱,意識不清地呢喃著疼,連換了人都不知道,兩只肉嘟嘟的手還依然捉著人的衣服。
他垂眼看著,突然一個念頭浮出腦海。
趙典俯身把小團子的一只手扒拉下來,猶豫都不帶地貼在他低下來的臉上。
觸感柔軟。
但感覺還是不夠,然后小團子的另一只手也被他扒拉下來,貼在另一邊臉上。
閉著眼的小團子剛開始渾然不覺,連衣料和皮膚都分不清,肉乎乎的爪子企圖捉住手里的東西,在趙典臉上揉來揉去。后來發現滑溜溜的根本捉不住就松開了。
然而已經掙扎不開,被人強硬地按在上面。
后來趙典回想,感覺自己真的有點變態,——對一個生病中的小孩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惡劣不似平日里的溫和。
七
和小團子的第三次見面,是在一個幽靜昏暗的網吧,小團子湊到趙典身邊第一次跟他打招呼。
她說,我們兩個可以一起看柯南。
于是趙典關掉屏幕上的物理競賽視頻,兩個人整整一個下午,看柯南十集里揪出了十五個犯人。
旁邊,吳解和錢驍也在峽谷里拼殺了一個下午,戰績輝煌。
第四次見面,還是一樣的陣容,只是地點換成了郊外。
兩個肆意張揚的少年騎著自行車在前面你追我趕,后面慢吞吞的跟著一輛粉色自行車,前座坐著小團子,后座載著趙典。
趙典高出小團子半個頭,體積更不用說。因此自行車前進較為艱難,車身還有點晃蕩。
騎過一個不太平整的路面,小團子微喘著氣說:“阿典哥哥,你摟緊啊。”
趙典毫無心理負擔,正兒八經圈住小團子的腰,還微垂著頭靠著小團子的背。
等挪到終點停車,另外兩個人正倚著自行車在那喝冷飲。小團子汗濕的臉上呆愣了一瞬,隨即轉身踮起腳拍了拍趙典的肩,一本正經地說:“這次有點慢,下次我們再努力,爭取贏過哥哥他們。”
又補充,“你不會騎,我下次也載你。”
趙典笑著點了點頭。
八
等到第五次見面,已經是那個盛夏的尾巴了。
當時家里大部分時間都只有趙典和吳解,修哥基本上都在醫院陪著他生病住院的姐姐——吳解的母親。
那天趙典剛從外面回來,走進門就看到小團子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嘴里吧唧吧唧吃著花生,吳解哥在廚房里忙活著。
他走過去跟她打招呼,小團子抬眼看了他幾秒,然后小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但沒有開口。
順著小團子的意思坐下,他懷里收到了一個抱枕,粉粉嫩嫩的小兔子圖案,——他之前從沒有在家里看過。
小團子慷慨地分享了一個給他。之后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盯著面前的電視。
吳解端著果汁出來,看到趙典和小團子靠著坐在一起,眼里還有些驚訝。正要說點什么,客廳里的座機就響了,醫院那邊要他送份文件過去。
然后順理成章又巧合詭異,屋里只留下趙典和小團子兩個。
一直到夜幕降臨,電視里的惡婆婆還在指使小媳婦做飯,他才想起來晚飯還沒做。趙典問小團子想吃什么,靠在他手臂上的腦袋轉過來,張嘴說了第一句話。
“窩想次茄子。”
語調溫吞,發音還不準,說完自己還趕緊拿手捂住了嘴,神色懊惱。但趙典還是看到了,小團子的上齒缺了一顆門牙。
趙典輕輕笑了一下,問她:“你怎么才換門牙?不是說八歲了嗎?”
不說話。
趙典:“所以,你剛剛才一直沒有說話呀?”
還是不說話。
趙典追問:“你缺了一顆牙齒,能咬得動茄子嗎?”
這時小團子才出聲。
“我能的,咬得動。”
一字一頓,清晰了。
然而那晚小團子到底沒能驗證咬不咬得動這件事。
九
院子里傳來聲響的時候,趙典正在往鍋里放濾過水的茄子塊,熱油滋滋的聲音剛好蓋住了院子里發出的動靜。
直到小孩尖銳的喊叫聲劃破黑夜,劈開空氣撞進他耳朵里,他才意識到出了事。
柚柚——!
意識和身體在神經末梢曾經建立起的某種機制下同時做出反應,不到三秒他就沖出廚房客廳。
院子里的一幕讓他氣血翻涌——
一個衣著破爛的男人一手粗暴地鎖著小團子的脖子,小團子兩腳懸空,呼吸困難。男人的另一只手上還拿著半瓶啤酒,一臉醉態,咧著嘴露出猙獰的笑。
眼前的畫面仿佛和記憶里那些人的樣子重合在一起。
趙典幾乎是赤紅了雙眼沖了出去,左腿迅猛凌厲踢中男人小腿關節,然后右腳蹬地,快速往男人腰背上就是幾記橫踢。
男人重心向前傾倒,腰背受擊,疼痛下把手里的小團子扔了出去,動作間腳步踉蹌。
趙典往男人腰腹上再補了幾腳,力道又兇又狠,然后匆匆跑到小團子身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等趙典把人抱到懷里才發現小團子嘴巴里都是血,鮮紅的顏色在院子里白色的燈光映襯下異常刺目。
趙典腦子一片空白,好幾秒后才忍著目眩,顫抖著手把人帶回屋內再反鎖住門。
左手輕輕抬起小團子的下巴,然后強撐著冷靜跟滿臉淚痕的小團子說:“錢柚,把嘴巴張開。”
小團子濕著一雙眼看向趙典,在他的幾次重復后乖乖張開了口腔。
上齒漏空的門牙旁邊,另一顆門牙也“搖搖欲墜”,白色的牙齒根部從浸滿了鮮血的軟肉里露出一半,基本上快要完全脫落了。
還好,不算最糟糕。
趙典起身跑進廚房,匆匆拿清水洗了一下手再跑回沙發上。小團子已經疼得蜷縮成一團,滿身都是汗。
他一邊手抬起她下巴,另一邊手的食指和拇指伸到口腔里,試探著觸碰那顆松動的牙齒,下一秒,他動作利落地拿了下來。他接來一杯溫水,給人含著再吐出來。來回幾次,捏著下巴打開看,牙根部已經不出血了。
應該是本來就有松動的跡象,剛好這次磕到地面,然后徹底脫落了。
趙典看著小團子疼得蔫巴巴的模樣,再加上今晚受到的驚嚇,眼睛濕漉漉的,委屈得不行,他心底一片陰暗。
他控制著心頭肆虐的風暴輕聲問:“你感覺怎么樣?”
小團子看著蹲在身前的男生,淺棕色的發尾濕答答的,眼下衣衫凌亂,淺色的瞳孔里帶著一絲難掩的水汽,明明自己也要哭了,還語氣鎮定地照顧她的情緒。
她想了想,伸出雙手捧住了對方的臉。
然后趙典就聽見小團子說:
“阿典哥哥,窩們都沒四真素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