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天色漸黑。
趙典順著石階往上走,路上隔著十多米就有一座神龕,里面燃燒著高矮不等的香燭。神龕前陸陸續續有人在擺祭品,燒符紙,前面一個走了,灑下一點清酒,然后下一個提著竹籃接上。
不到兩米寬的石階路,從山腳到山頭,盛裝的少女,清俊的少年,嬉笑的孩童,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偶爾遇見一對老人,或駐著拐杖相互扶持而上,或坐在路旁的石頭上休憩談笑。
趙典身上裹著偏大的灰白色羽絨服,本可融入路旁的雪色里,怎奈頭上大紅色的棉帽過于顯眼,個子又高挑,走在人群里實在惹眼,時不時招來周遭人們一兩眼打量。
他走到路的一側,從口袋里抽出手,抬起,食指和拇指配合著松了松脖子上的圍巾,待鼻子和唇部露出來后輕輕呼了一下氣。
眼眸微垂,臉上神色淡然。
剛想再埋進圍巾,視線里一道黑色身影一閃而過。他抬頭往上看,一個男生身手迅捷地在人流里穿梭而上。他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接著身邊又跑過一團紅色——
“錢柚——”
趙典幾乎是脫口而出,露在空氣中的右手迅速向前伸去。
——什么都沒碰到。抬腳往前,卻被涌下來的人群擋住了視線,等側身再回頭,紅色已經不見了。
耳邊是人群喧嚷的聲音,交談,打鬧,低語,哄笑。
他思緒短暫地斷了一下。抿了下嘴角,抬腳繼續沿著石階走上去。
石階的盡頭火光明亮,越接近那里,香火味越濃,冰雪融化得也越多,像一口溫泉泉眼,里面源源不斷冒出溫水,熱汽順著石階往山下溢。
終于走到目的地,映入眼簾是一座四四方方的亭子,或者說是一座木屋更貼切。木屋占據著水泥鋪成的空地的中心,上下只有一層,屋頂采用四角攢尖式,下面的外圍由豎直的細柱隔著,柵欄似的形成漏空結構。
正面看過去,神像端坐在木屋里,前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蠟燭,插著數不清的香,燃盡的,正燃著的,影影幢幢之間,蠟淚混著香灰落在石板上,升起的熱度溫暖了這一小方天地,神帶著煙火來到人間。
木屋外的空地人流攢動,四五處紅色篝火旁,無論小孩少年,還是青年壯年,抑或七旬老人,眼里映著符紙燃燒發出的火光,伴著歡聲笑語,在熱鬧的氛圍里祈禱著新的一年萬事勝意,所求所愿皆所成。
趙典倚著圍欄,目光在人群里散漫地游走。
紅色,紅色——
沒有。
紅色,紅色——
還是沒有。
倏爾,煙火從木屋后的不遠處躍起,嘭的一聲凌空綻放,現場在火光映襯下更加熱鬧起來。
不斷有人從山底涌上來,也開始有人陸陸續續走下去。
趙典站在陰影的一角,口袋里手機震動,他轉身拿出來看了一眼,確認信息后頓了一下。
“——阿典,我先回去收拾,今晚十二點我們就離開。”
今晚離開?
心里莫名有一絲不甘,總覺得差了一點什么東西,但想了想還是回了個“好”。
等趙典回完信息,轉身發現周圍的喧鬧聲更大了,靠近木屋里層的人群正在往后散開,他站在后方被迫擠進涌動的人海里。
透過人群的縫隙,他能看見木屋前拉開了一條紅幅,還有周圍逆著人流往里走的少年們。
他邊想著怎么了,邊側身想往后走。只是還沒走幾步,手臂撞到了旁邊的一個中年男子,那人停下來看了看他,下一秒忽而笑著把他往回推。
“小伙子,往里面走啊!”
趙典穩了幾步才站定。他疑惑更甚,剛巧背后撞上來一個東西。他以為撞到了小孩或老人,急忙著回過身,低下頭——
紅色的團子,眼睛上蒙著紅色的絲帶,手里還捏著黑色同款。
錢柚退后一步,微抬著頭,問:“哥?”
話語剛落地,周圍人群再次開始涌動。這次趙典一把把人拉住,攏到身前,左手扶著她肩膀,右手繞過她身后護著她的后腦勺。
在她周邊,還有幾個同樣蒙著眼睛的女孩,有的抓住了逆流的少年,有的還在抓瞎,慢慢往外摸索著走。
“你怎么不說話啊?”
懷里的人還在問,微微皺起的眉間透露出疑惑,然后雙手握拳抵住他腹部,試圖拉開彼此的距離。
“我——”
“小姑娘!綁住人呀!你逮著這男孩長得好啊!又高又俊!”
周圍起哄的聲音生生止住了他齒間即將滑出的話。
錢柚也像是聽到了,往后退的腳步停住,轉而靠近趙典的方向。
“哥,是你嗎?”
她伸出空著的那只手,確認似的摸了摸趙典羽絨服上的扣子。隨后壓低聲音埋怨:
“你干嘛啊?怎么故意不說話?我們說好的九點鐘方向。”
趙典突然不想出聲了。
低下頭,懷里的人壓著嗓子問他話,臉上帶著一絲慍色,手還繼續往他脖子上碰,動作停頓了一下,又說:“怎么感覺你變瘦了?明明天天吃那么多。”
她又喃喃自語。
“唔,管不了你,我先完成任務。”
錢柚低下頭理了理絲帶,再踮起腳尖,伸手往趙典脖子上靠。
“老哥啊,低一下您高貴的頭顱,行嗎?”
趙典想,這個可以。
然后垂下頭,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的發頂。
“我覺得你手氣好差,這都能抽到。”又說,“明年我自己抽。”
她身上穿著的羽絨服蓬松臃腫,趙典能感受到那兩只裹得鼓囊囊的手臂繞過自己脖側,動作笨拙地弄了好一會。
心里癢癢的,想摸一下她頭上一翹一翹的發丸子。
終于系好絲帶,她拍了拍趙典的圍巾。
“好了。”她抬起頭,篝火襯得她臉色飽滿又紅潤,連著語氣也比平時的平鋪直述多了一抹柔軟的暖意,“新年快樂,要健健康康,要平安喜樂啊。”
錢柚說完,手剛要摘下眼睛上的絲帶,人就被身后一股力帶離了趙典懷里。
“誒?”她小聲驚呼。
趙典猛然抬眼看去,——幾步外,青年一身黑色的裝扮,跟他同款偏大的羽絨服穿著剛好合身。黑色的毛絨圍巾上,一雙漆黑的眸子直直對上趙典的視線,臉上表情淡漠。
錢驍。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錢驍先轉移了目光,他低下頭去看錢柚。
“你走的這方向是九點鐘?”
“嗯?哥?”
“平時說你憨,這會你還真憨上了?”
“不是,我走的九點鐘方向啊。”
“哼。”
“可能是因為季姐姐把我轉了一圈。”
“呵。”
“那剛剛是誰?我綁在誰身上了?”
眼看著錢柚就要把眼睛上的絲帶扯下來,錢驍一手把人按在另一邊手臂下,“是季林則。人已經走了。”
錢驍邊說邊摟著人往回去的路上走,兩個人與趙典擦肩而過。
“啊,那我們不去領獎品了嗎?”
“拿了。”
“拿了?你怎么拿的?”
“季茗給的。”
“哦,你和季姐姐關系那么好啊。”她說著又意識到有地方不對勁,“誒?不是啊,那你為什么不跟季姐姐說——你先放開,有點難受!”
“不放。”
“干嘛啊,這樣走很不舒服。”
“嗯。”
“錢驍,你——”
聲音漸行漸遠,很快兩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人群里面。
結果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
趙典想。
但眉梢的歡喜顯而易見,眸子里的瞳色滋長出暖意和溫柔。在他身后,有煙花再次凌空綻放,火光絢爛了整個黑夜。
人間煙火。
趙典伸手碰了碰脖子上的黑色帶子,上面仿佛還殘留著一絲錢柚身上的溫度。
指尖停頓了一會,微微蜷縮,又再次觸碰。
當局者迷,旁觀者看他的樣子,仿佛小孩得到了喜愛的玩具,或者更甚,是視若珍寶,是小心翼翼。
十六
趙典喜歡給生活下定義。
比如做飯是飽食欲,平衡生理和心理感受。
養花是添一份平靜,除一點焦躁。
競賽是能力提升的途徑。
人際關系的維持是社會群體生活的基本準則。
物理是他的生活成分之一。
……
后來他開始思考喜歡的定義。
怎么樣才算喜歡一個人?
想起她就會笑,想要時時刻刻待在她身邊,想去哪都帶著一起?
主動了解她的喜好,主動嘗試她所喜歡的一切,主動為她的歡喜而歡喜?
會吃醋,會期待,會想得到回應,會自作主張、異想天開把她放進自己的未來?
如果這樣才算喜歡,那么剛開始,他對錢柚的感情一定自然而純粹。
何況,他們之間有什么呢?
什么都沒有。正如十歲那年的盛夏,原來根本都沒能在錢柚的記憶里留下絲毫痕跡。
他在她的記憶里無關緊要。
但她在他這里永遠唯一。
正如十五歲這年的新春,在他“走投無路”的境地,仍毫無察覺地暴露了自己的心情——
“我叫趙典,趙錢孫李的趙,引經據典的典。”
你是我寫在定義里,有且僅有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