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一生,都在致力將他送上與我截然相反的道路。
談何后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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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世間無縱無橫,亦無鐘離苑。
五湖四海七宗十二派,皆聽令巫水河畔枉生殿。
枉生殿麾下十殿閻羅,各有所長,精奇門遁甲,善巫毒詭術,所向披靡,百戰不殆。枉生殿主座下,出入皆六駕玄甲鐵騎,目無王法,奈何不得。
枉生殿狠辣偏激,觸犯眾怒已久,為固根基,要求每派掌門送出該派身份重要的人在枉生殿做人質。
鐘離苑雖在中原要道,但畢竟小門小戶,前幾年均被遺漏過去了。索要質子的號令落在鐘離苑主鐘離謙的頭上的時候,次子鐘離子息正蹲在河邊看哥哥教他摸魚。這年長子子虛九歲,次子子息七歲。
哥哥子虛還沒摸到魚,揣著一兜蝦米,被侍衛從河里提上岸,一路推搡到家主面前。子息小跑步跟在他后頭,到廳堂門口的時候,聽見父親正對哥哥說道:“你收拾一下,明天要出趟遠門。”
子息探頭一看,瞧見母親在角落偷偷擦眼淚。
子虛從廳堂里出來,將蝦米塞到他弟弟懷中:“小息,幫我養著,回來應該就長大了,到時候一起吃呀。”
子息揣著蝦回了父親面前,問道:“哥哥要去哪?”
父親搖了搖頭:“去他該去的地方,這是他的責任。”
子息問:“我能一起去嗎?”
母親含淚道:“瞎說什么!你們都走了娘可怎么活?”
母親是個溫柔而堅韌的人,從未見她當眾哭過。子息見母親神色郁苦,知道內有乾坤,可是再三追問無果,只得悻悻而歸。
夜半,子息翻來覆去無法安睡,躡手躡腳從熟睡的哥哥身上躍過去下了地,赤腳繞到父母門前,門內正是聲聲議論,爭執不下。
“虛兒是長子,必然是鐘離苑下一任家主,他不去誰去?”
“我聽長洛齋的陸妹妹說枉生殿對質子百般折磨,去年送去的三十幾個人質全都被折磨死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全死是夸大其詞,不過確實至少有一半再無音信,錦官庭官捷的長子三年前送進去便石沉大海,登門去問的人也一個都沒回來……此事避無可避,只能看虛兒的造化了。”
“我還聽說人質會被抓去試藥煉蠱,虛兒才九歲呀……怎么扛得住……嗚……”
“我也不忍心,那又有什么辦法呢。唉……怪只怪鐘離苑勢單力薄,受人欺凌。”
子息大半都聽不明白,但清楚知道哥哥去了必死無疑。毣趣閱
他捂著嘴心慌意亂跑回了自己房內,哥哥還安穩沉浸在夢鄉,他蹲在床邊瞧了一會兒,眼淚吧嗒吧嗒掉。他畢竟是個七歲的稚子,遇事除了哭也別無他法了。
子虛被弟弟吵醒,一看嚇了一跳,忙把他摟回被子里安慰道:“哭什么呀?做噩夢啦?不怕不怕,有哥哥在的。哇你的腳好涼,給你捂一捂……”睡眼朦朧中沒說幾句,又睡過去了。
子息哭完冷靜下來,搖醒哥哥說清利害。九歲的鐘離子虛一頭霧水,并不明白此事態之嚴重。
子息想了一番,將哥哥拖出來塞到床下藏好:“明天我不來找你,誰喊都不要出來。”
子虛疑惑道:“哎?這是作甚?”
子息再三叮囑道:“哥,你別管,總之不要出來。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他徑自出了門,去隔壁下人的通鋪臥房里挑了個相熟的小廝喊了出來。這小廝和他兄弟二人年齡相仿,身形也差不多,給他取了一套哥哥的衣服套好弄進車廂里蓋上被褥裝睡,騙小廝說是捉迷藏,陪他玩完這次有重金犒賞。
小廝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喜歡跟兩位少爺一起玩,不要什么賞賜。”
子息心有愧疚,慎重點點頭道:“謝謝你,我會一直記著的。”
子息憂思重重回了房中,推門看見哥哥子虛已經又爬回床上呼呼大睡,立時驚恐非凡。再度將人塞回床下的時候,子虛還在大喊:“不要啊地板好涼呀我要回床上睡!”
子息別無他法,只能拿麻繩捆進他手腳塞上棉布,牢牢固定在床架下。
鐘離子息一夜無眠,坐在床邊苦苦熬到天光初亮,第一個沖到車廂旁。
送行的人陸陸續續在旁邊忙碌,都被他幾句話打發走,父母來看的時候,他便道:“哥哥說他困,已經先上馬車睡著了,你們別吵著他。”
母親掀開車簾望了一眼,噙淚點點頭:“好好睡吧,娘不吵你。”不忍多看,奔回后院去了。
眾人目送車馬遠去,各自散了。
子息提心吊膽演完這出戲,回了自己房內,將哥哥解了綁從床底下拖出來,抱著無聲痛哭。
子虛被綁了一晚難免有火氣,可看他哭得傷心一時又心軟了。
子息啜泣著道:“我好怕啊,哥哥,爹娘要把你送人,我們逃走吧。”
子虛輕輕拍著他的背:“瞎說什么呢,沒事的。”
子息知道他不明白,只得絕望地懇求道:“我永遠不會傷害你的,你相信我啊,哥。”
子虛手腕腳踝上被繩索束縛的勒痕猶在隱隱作痛,但他仍點點頭道:“嗯,我一直相信你。”
子息勸了一天,哥哥仍不明白,無法可想,只得打算趁著夜色連哄帶騙地拖走。日暮一落,子息拽著哥哥貼墻溜出了院落,行到大門前,不由呼吸一滯。
鐘離苑有客至。
十殿白骨,六駕鐵騎。
漆黑的戰馬一動不動地沉淀在夜色中,赤紅的瞳孔危險而詭異。車蓋上盤膝而坐著一名緋紅血衣的青年,居高臨下地冷眼睥睨著眾人。父親鐘離謙與其他親屬侍從們,哆哆嗦嗦跪了一地,天地間鴉雀無聲,死氣沉沉,唯余心如擂鼓。
“窮鄉僻壤的,叫我好找。很敢耍小動作嘛,令人驚喜。”血衣青年掂了掂手上的黑布包裹,轉了幾個角度,神色清冷,不見半分言辭中的喜悅,反而滲著寒意,“這是見面禮,好好收著。”
他隨手一拋,向鐘離謙擲去。鐘離謙不敢去接,便從他耳側滑過,滾落到門檻旁邊,正距離兄弟二人不遠。
不明狀況的子虛彎腰撿起了那個包裹,很圓潤,不是很硬,可說是柔軟,不知什么東西黏糊糊的,還有幾分潮氣。
鐘離子虛打開了那個包裹。
——里面是尚且溫熱的,母親的頭顱。
子虛慘叫一聲本能地脫手退避,眼看母親就要摔在地面,子息眼疾手快接住包裹,迅速遮住那雙死不瞑目的杏眼包了回去。他驚懼地捧著鮮血淋漓的包裹,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回頭看清的眾人都是倒吸一口涼氣,鐘離謙更是目眥俱裂,沖過去攥住長子的手,難以置信道:“虛兒?!你不是送去枉生殿了嗎,怎么還在這里?!”
血衣青年微微抬了眼,聞言嗤笑一聲。
長子子虛突遭變故,說不出話來,次子子息忙道:“是我把哥哥藏起來了,不管哥哥的事!”
鐘離謙暴跳如雷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臉上:“畜生!你要害死我們所有人!!”
子虛茫然問:“娘親死了?為什么死了?弟弟你……到底做了什么?”
子息忙搖頭道:“不是我呀!我不是故意的……”
“還說不是你!你自以為是地耍什么小聰明?!孽障!”鐘離謙又是狠狠一耳光。
子息被抽懵在地,半晌才問:“要讓哥哥送死的是別人,殺了娘親的也是別人,為什么都要把錯算在我頭上?是我錯了嗎?哥……真的是我做錯了?”
他的疑惑淹沒在周圍眾人驚慌失措鬼哭狼嚎的乞討求饒聲里,再無第二個人聽見了。
“我們這就將長子送去枉生殿,絕無二心,求您高抬貴手……”子息在討饒聲里聽見這句,立刻又清醒了。
“不要!別!”子息將哥哥擋在身后,喊道,“我去做人質就可以了!”
血衣青年涼涼看著他,譏諷道:“我枉生殿要的人質,是各派下一任家主的人選。你算是什么東西?”
子息一時沉默了。他是次子,照例沒有繼承家業的資格,這是無法改變的事情。
他回頭看著自己兄長發了一會兒呆,忽然一咬牙將子虛推倒在地上,掄起側旁他所能舉起的最大的重石,發狠往哥哥腳上砸去。
子息在兄長的慘叫聲里直起身來扔了石塊,堅定道:“他的腿已經廢了,我鐘離苑不會讓一個殘廢的瘸子做家主,只能是我了——未來的家主,今天的人質,都只能是我了。”
血衣青年樂不可支縱聲大笑:“準了,準了!小子,我真可惜你生錯了娘胎,要是生在枉生殿,我愿意封你個閻羅玩玩兒。”
子息搖搖頭苦笑一聲:“上路吧。”
心里只道:我若生在別人家,如何遇見我的哥哥?
子息回頭欲與兄長道別,附身想要最后抱一抱他。子虛看見他又轉身貼回來,驚懼地拖著斷腿后退想要避開他。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的,哥,你要相信我。”子息按住他肩膀將他拽回來,在他臉頰輕輕一吻,“你要等我回來。”
回答他的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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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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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