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清塵淡然抬手將外衫的帶子解開,臉上不見絲毫的難為情。</br> 趙珩抬頭看他,想到夢境里的賀清塵是第一次見女帝,此舉大概是想讓女帝知曉手底下的人有多妄為,艱難壓下火氣。</br> 現實里的賀清塵脾性與夢中一致,他不圓滑,能用事實表明的事便不會浪費唇舌。</br> 賀清塵的外衫和中衣一并退下,露出胸口和背部縱橫交錯的鞭痕,傷的比較重的是胸口,上了藥依然可看到血肉模糊的樣子。</br> “汴京府尹簡直放肆!”蘇綰不忍再看,轉頭叫來孫來福,“傳朕口諭,汴京府尹撤職,三日內肅清城內所有地痞流氓,若讓朕知曉有人上神醫的醫館鬧事,格殺勿論。”</br> “是。”孫來福哆嗦應聲,“老奴這就通知吏部換人。”</br> 蘇綰擺手示意他下去,主動幫賀清塵將衣服穿上,“神醫放心,朕一定會給神醫一個清明的汴京,讓神醫不再受此冤屈。”</br> 這賀清塵耿直的有些可愛,還以為他不會脫。</br> 照自己在現實所見,若他真遇到被冤枉還屈打成招的糟心事,怕是要是跟太子發脾氣。</br> 把人請來,卻又做不到當初的承諾,心中肯定窩火。</br> 這種學術大牛需要的是一個不被打擾的環境,天天有流氓上門,還被官府關起來鞭打,抱負再大也會心生退意。</br> 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一處可行醫。</br> “望陛下言出必行。”賀清塵往后退了一步,自行系上中衣和外衫的帶子。</br> “坐下說。”蘇綰略有些失望,順手抓住趙珩的手腕拉他一塊坐下。“神醫還未告知朕你的名諱,崔尚書身上的毒多久可解,需要什么藥材,需要怎樣的幫手你盡管提。”</br> 這回入夢隔的時間很長,她就記得崔尚書中毒,自己把賀清塵從汴京府衙大牢帶回宮里,想要把他也收進自己的后宮。</br> “草民賀清塵,靖安人士。尚書大人所中的毒一刻鐘可解,草民需要兩名幫手。”賀清塵坐下,臉色看著還是很蒼白。</br> “孫來福。”蘇綰再次出聲把孫來福叫進來,“把方才給賀大夫處理傷口的御醫叫過來,賀大夫需要幫手。”</br> 靖安?這個地名有點熟悉,原著中好像有很大一段劇情和這個地方有關。具體是什么劇情,她一時也想不起來。</br> “是。”孫來福抱著拂塵退出去,傳話給在外邊候著的御醫。</br> 趙珩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胸口酸的不行。</br> 女帝騙人時一套一套的,她在現實里都與賀清塵通信了,字跡歪歪扭扭與夢中一模一樣,入夢還假裝不知道他的名諱。</br> 喊別人都是愛卿,唯獨對賀清塵用大夫尊稱,表明自己無意要他屈服的態度。</br> 不過他的猜測是對的,女帝寫給賀清塵的信上,確實提到了那傷者傷口潰爛,腐肉切除仍舊會再生,人會有寒戰、高熱等等癥狀。</br> 她到底學了多少東西,不必看傷口就知發病的癥狀?賀清塵隨信加了一封自己寫的,說那地痞住的院子四周都有手下把守,外人輕易進不去。</br> 在信中,賀清塵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欲與她結成良師益友,滿是溢美之詞。</br> 他已吩咐吏部撤去汴京府尹,命新任府尹抓緊時間肅清城內的地痞流氓,還吩咐暗衛,下次賀清塵再收到信便將她找到保護起來,不讓人發覺她與賀清塵有來往。</br> 韓丞相的安分是暫時的,沒準很快就會有針對性的部署。</br> 宣布父皇撤換監國之人的圣旨,只差一個契機。</br> 徐太師敗在兩年前的東宮走水一事。韓丞相并無破綻,德妃自生下五皇弟便吃齋念佛,遠離爭斗,無法從她身上打開缺口。</br> 趙珩斂去思緒,偏頭看了眼女帝。</br> 女帝在看著賀清塵,笑容淺淺。他的胸口又泛起酸意,還不好發作。</br> “微臣見過陛下。”兩位御醫提著藥箱進來,恭敬行禮。</br> 賀清塵站起來對著兩位御醫拱手后,轉頭看著蘇綰,“陛下與駙馬可否回避?”</br> “這有何不可。”蘇綰站起來,神色淡淡的看著御醫,“兩位愛卿好好配合賀大夫給崔尚書解毒,朕就在外面。”</br> “微臣遵旨。”御醫緊張行禮。</br> 蘇綰牽著趙珩的手出去,想到白天在茶樓看到他的情形,又拉著他往前走了幾步,讓他站到臺階下方。</br> 趙珩直覺她笑得不懷好意,但還是乖乖照做。</br> 蘇綰仔細打量他一陣,發覺真人比夢里要好看得多,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賀大夫不會傷朕,駙馬不必緊張。”</br> 趙珩站著不動,盡量不讓她發覺自己有意識。她在現實里無比謹慎,寫給賀清塵的信,是在路上隨便找的小孩子送過去的。</br> 賀清塵的徒弟后來找到了那個小孩,就住在附近。小孩說信是一個哥哥讓送的,給了他糖塊還有碎銀。</br> “賞你顆糖。”蘇綰微微仰頭,在他唇上親了下,抬腳往院中的亭子里走去。“孫來福,給朕拿筆墨紙硯來。”</br> 趁著賀清塵給崔尚書解毒,她要問問趙珩最想做什么。</br> 按照夢境給的劇情,他如果是太子,那最想做的便是拿回兵權登基。若他不是,身為暗衛最大的愿望便是活著退隱,娶妻生子。</br> 她看過的下飯劇里,暗衛沒有幾個能活到最后的,大多都在關鍵時刻為了主子而死。</br> “是,老奴這就安排下去。”孫來福應了聲,吩咐身邊的宮女去取筆墨紙硯。</br> 蘇綰進了亭子里坐下,單手撐著下巴看向跟過來的趙珩,眉眼彎起淺淺的弧度。</br> 趙珩在她身邊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保持警惕。</br> 蘇綰被他嚴肅的樣子逗樂,又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臉。“駙馬可是不會笑?”</br> 他笑起來一定很好看,可惜自己在現實恐怕沒法再遇到他。太子身邊的暗衛,平時一定很忙,太師倒臺韓丞相必蠢蠢欲動,</br> 趙珩垂眸看著石桌,點頭。</br> “那太可惜了,駙馬笑起來會很好看。”蘇綰傾身過去,貼著他的耳朵調戲他,“笑一個給朕看看。”</br> 趙珩挪開眼不理她。</br> 蘇綰抬手遮住嘴低低笑出聲,“駙馬不笑的樣子也好看。”</br> 尤其是現實里那副移動冰山的模樣,太讓人有想要推倒的沖動了。</br> 趙珩還是不理她,耳朵卻開始隱隱發燙。</br> 她是故意的。</br> 蘇綰留意到他的反應,余光瞧見宮女已經過來,出其不意地親了下他的耳朵,旋即坐好起來,示意宮女將筆墨紙硯擺到桌子上。</br> 趙珩側過頭看她,心中浮起疑云。</br> 她又要作甚?</br> “駙馬有什么心愿,寫下來,說不定朕能讓你實現。”蘇綰拿起筆遞過去,唇角含笑,“想要什么都可以。”</br> 趙珩接過筆,心思微動。</br> 女帝此舉像是在試探自己?</br> 今日在汴京城內匆匆一瞥,她并未看到自己。他離開同安堂后和陸常林回了珠玉樓,暗中保護陳良妃的暗衛來報,陳良妃帶著宮女偷偷回城,結果被死士盯梢。</br> 暗衛跟那死士交手,等回過神陳良妃已不見蹤影,再見她時她已到了珠玉樓附近。</br> 莫非女帝當時也在珠玉樓,她還看到自己了?</br> 她在夢中見過陸常林,在現實里又見過宋臨川還有賀清塵,肯定是猜出自己的身份了。</br> 趙珩垂眸掩去眼底的遺憾,在紙上寫下一句話:想找到心儀的女子,娶她為妻。</br> 若不是尚書的探子跟得太緊,自己說不定能在茶樓遇到她。</br> “這個簡單,回頭朕就安排人幫你找。”蘇綰壓低嗓音,“不過你要等朕弄死了韓丞相才能出宮,現在還不行。”</br> 他果然只是暗衛而不是太子。</br> 皇帝可以為了美人不要江山,太子也這個想法是會滅國的。</br> “陛下,賀大夫出來了。”孫來福抱著拂塵進了涼亭,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尚書大人也醒了過來,說是中毒較輕服下清毒的藥丸養兩天便好了。”</br> “是嗎。”蘇綰扭頭看去。</br> 賀清塵走出廂房,夕陽斜斜照在他那張謫仙一般清雅俊秀的臉上,身上的白衫被涼風吹起,更添幾分仙氣。</br> “賀大夫身上有傷不必過來了,朕過去。”蘇綰含笑起身。</br> 趙珩放下筆,無奈起身跟上。</br> “啟稟陛下,尚書大人所中的毒已經排出,是尋常毒蟲的毒液,中毒時間也比較短。”賀清塵恭敬行禮。</br> “既然崔尚書已經醒了,賀大夫也回去休息吧,你身上有傷剩下的事交給御醫便可。”蘇綰停在賀清塵面前,唇角含笑,“先睡一會,晚膳很快送過來。”</br> 就算夢境由自己掌控也要慢慢來,不能激進。</br> 她還有很多的美人可以先看。</br> “草民多謝陛下厚愛。”賀清塵再次行禮,轉頭回了自己的廂房。</br> 蘇綰進去看望完崔尚書,出去后偏頭看了眼賀清塵廂房的門,大步往配殿的方向去。</br> 原著中好像有賀清塵受傷的情節,是不是因為崔尚書而被栽贓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這事發生在他到汴京四個月后。m.</br> 柳云珊衣不解帶照顧他整整三天,惹來不少流言蜚語。</br> 賀清塵也因此對她更加死心塌地。</br> 蕭云敬為了平息流言,請出秦王以自己長輩的身份,上柳尚書家提親。</br> 此舉同時也是在震懾驃騎大將軍,給太子登基做鋪墊。</br> 賀清塵受傷之事跟原著對上了的話,夢里的時間距離太子登基只剩下不到五個月。</br> 會不會,夢里的時間過完一年,太子就能登基?</br> 按照現實里徐太師倒臺的速度,這個可能性太大了。</br> 根據她數次入夢的經驗看,夢里一年,現實里最多只半年。</br> 也就是說,最多再過三個月自己便能出宮,還能趕上回去陪原主奶奶和弟弟過除夕?</br> 蘇綰壓下激動,決定等夢里的夜晚過去白天來臨時,看看秦王是不是真的入京為蕭云敬提親。若是秦王真來了,那自己的猜測就是對的。</br> 夢里過完一年,太子便會順利登基,而她也能脫離皇宮獲得真正的自由。</br> “孫來福,朕去配殿看望少寧和云敬,有事直接過來稟報。”蘇綰交代一句,加快腳步。</br> 上次入夢蕭云敬說要教她撫琴,這次正好補上。</br> 趙珩走在她身后,腳步重得險些在地上踩出坑來。</br> 女帝入夢真的就是為了看……那些好看的青年才俊,也是為了他們,才與太師斗法。</br> 如今現實里太師已經倒臺,不知是否還會出現在夢境中?</br> 此前他遣散東宮的侍妾,并未影響到夢境。</br> 進入配殿,蕭云敬和程少寧在院中的亭子里對弈,看著相處得似乎不錯。</br> 蘇綰揚了揚眉,腳步輕快。</br> “陛下萬福。”在配殿伺候的宮人看到蘇綰進來,紛紛行禮。</br> 程少寧和蕭云敬被驚動,也站起來行禮,“陛下萬福。”</br> “少寧的棋藝如何?”蘇綰進了亭子里,大大方方坐到蕭云敬身邊,“云敬可有被他難住?”</br> “不曾被難住。”蕭云敬唇角含笑,“陛下可是過來找微臣學琴。”</br> 趙珩也坐下,看他的眼神殺意凜冽。</br> “對。”蘇綰看了眼趙珩,輕描淡寫的語氣,“讓駙馬替你與少寧對弈,朕要學撫琴。”</br> 趙珩想到上次入夢,女帝要跟蕭云敬學琴,不料出了崔尚書中毒一事,暗暗磨牙。</br> 看這天色,夢里的天亮之前應該不會再有事,自己得想法子把教琴之事攔下。</br> 初學琴的人要熟悉指法,舉止難免過于親密,他不想看到她與任何的男子那般。這些人沒有意識也不行。</br> “陛下不會撫琴嗎?”程少寧說完,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頰瞬間紅起來,“陛下恕罪,微臣失言了。”</br> “朕確實不會。”蘇綰坦然一笑,“少寧也想教朕嗎?”</br> 程少寧紅著臉輕輕搖頭。</br> 蘇綰有點想捏他的臉,奈何中間隔了個蕭云敬不方便。陽光開朗的美少年臉紅起來,真的太可愛了,完全抵擋不住。</br> 趙珩胸口堵著一團火,等著宮女把蕭云敬的琴取過來,徑自起身接過放到石桌上。</br> 蘇綰偏過頭看他,正想讓他坐一邊去,謝梨廷帶著個小太監踏入院子,那小太監手里似乎還端著托盤。</br>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暗暗想著還是把謝梨廷打入冷宮吧,手都傷了還不忘荼毒她的嗅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