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余公子換了一身白衣回來,墨發披散。</br> 經過湖邊的侍衛身邊,他停下來似乎說了些什么,侍衛將佩劍解下遞給他。</br> 他笑了下,拿著長劍緩緩踏上通往回風亭的曲橋。</br> 耀眼的陽光自湖邊的樹尖傾瀉而下,站在曲橋的年輕男人,長發飄飄,面容俊美。微風拂過,男人徐徐舉高手中的長劍,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握著劍鞘,神色嚴肅地看過來。</br> 蘇綰單手撐著下巴看他,男人的眼神空洞虛無,像個準備充分的刺客。</br> 幸好讓孫來福去找趙珩了。</br> 這位余公子真的有點危險的感覺,入宮第二天就被禁足,好容易過了一個月,要表演的才藝居然是舞劍。</br> 還剛好就在宋臨川入宮之時。</br> 第二次入夢那次,夢里的徐太師主張割讓一城談和,韓丞相激烈反對。最近一次入夢,北境一戰大獲全勝,這兩人都要求繼續打。</br> 此舉應該是希望戰亂不停,這樣他們在北境的布置就會繼續生效,必要時北梁大軍出動。</br> 至于是支援北境還是趁機謀反,只有他們心里清楚。</br> 上次在夢境里她堅持停戰,謝丞相等大臣站出來支持自己,他們定然不愿意一個被他們送上皇位的傀儡,竟然有了威信,還有大臣支持。</br> 謝丞相派出刺客試探她,應該是兩層意思,提醒她眼下的處境和隨時有可能被暗殺的情況。</br> 他們不會這么快殺死她,但打成植物人還是可行的,或者用藥讓她變成個傻子,也可行。</br> 蘇綰想到這,余光瞧見趙珩已經進了御花園,唇角揚了揚,側過頭看向跟在他身后一塊過來的謝梨廷和蕭云敬。</br> 孫來福這只泥鰍可真夠滑的。</br> 艷陽下的御花園寧靜華美,三個風格不同的美人沿著湖邊的小徑,不疾不徐朝這邊走來。</br> 謝梨廷溫潤清雅,蕭云敬沉穩端方,趙珩清冷淡漠。滿園疏朗明快的景致如畫一般,美人入畫,猶如謫仙下凡,說不出的賞心悅目。</br> 蘇綰唇邊的笑容擴大,坐直起來,肆無忌憚地欣賞美人的風姿,淡淡出聲,“余愛卿,可以開始了。”</br> 余公子手中的長劍出鞘,銀色的劍身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下一瞬,他便舞起來,姿態優美力量十足。</br> 蘇綰偏頭瞄了眼宋臨川,見他露出一臉欲說還休的表情,笑了笑目光落到曲橋上。</br> 趙珩踏上曲橋,腳步沉穩地走到余公子身后,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徑自越過他進入回風亭。</br> 謝梨廷和蕭云敬跟在他身后,也進入亭內。</br> 蘇綰伸手扣住趙珩的手腕拉他坐下,眉眼含笑,“駙馬可知錯。”</br> 趙珩漠然點頭。</br> 她是覺察到危險了才把自己叫回來?</br> 謝梨廷坐到蘇綰另一側,蕭云敬面上不見絲毫不快,從容坐到宋臨川左手邊。</br> “知錯就好。”蘇綰仰起臉親了下他的下巴,伸手勾著他的脖子傾身過去跟他耳語,“朕覺著那余公子有問題。”</br> 趙珩微微低著頭,女子如蘭的氣息拂過耳畔,癢癢的順著衣袍的領子往身上爬,脊背悄然繃緊,藏起眼中的情緒。</br> 他從未與哪個女子如此親近,也不曾被人如此輕薄過。</br> 這女帝每每與自己說話,都這般親昵。</br> “咳咳……”宋臨川側目,“聽聞陛下與駙馬大婚不久,這蜜里調油的勁還真是讓人羨慕。”</br> 謝梨廷漫不經心地看一眼趙珩,拎起茶壺給蘇綰添茶。蕭云敬像是沒聽宋臨川說了什么,專注欣賞余公子舞劍。</br> “太子是羨慕朕的駙馬,還是羨慕朕?”蘇綰扭頭,整個人靠著趙珩寬闊的胸膛,懶洋洋看他,“若是羨慕朕的駙馬,留在朕的后宮便可,若是羨慕朕,等太子殿下回了東蜀便可這般。”</br> 宋臨川不知是被她挑破了心事,還是沒想到她會如此大膽,俊顏霎時紅了起來。</br> 謝梨廷和蕭云敬齊齊看著蘇綰,一臉震驚又意外的表情。</br> 趙珩伸手攬住懷中女帝的腰肢,也看著宋臨川。</br> 這女帝竟然還想收了宋臨川?她身邊已有三十六個伴讀,還不夠嗎?</br> “太子為何不回答朕的問題。”蘇綰繼續逗宋臨川,“莫非東蜀的皇帝要將太子當做質子,送給朕?”</br> 她只記得在原著中,宋臨川為了柳云珊差點放棄儲君之位,有沒有寫東蜀皇宮的事,就沒印象了。</br> 東蜀要送質子也不該是太子啊,以東蜀的實力根本不懼怕北梁,但也打不贏。</br> “陛下真愛說笑。”宋臨川臉上的顏色加深,扭頭看向庭外,“陛下是不是太無情了些,這余公子的劍,可是為了陛下所舞。”</br> “朕無情嗎?”蘇綰仰頭看找趙珩。</br> 她是多情好不好。這是夢境又不是現實,她是皇帝當然要雨露均沾。</br> 趙珩點頭。</br> 沒危險就把他打入冷宮,有危險才想起來,不是無情是什么。</br> 蘇綰不理會他,轉頭問謝梨廷,“梨廷,你也覺得朕無情?”</br> “陛下乃是一國之君,微臣不覺得。”謝梨廷伸手拿了一塊扎著竹簽的果肉喂到她嘴邊,“就是多情了些。”</br> 蘇綰張嘴吃掉那塊空氣,又有了想殺他的心思,故作不悅的看向蕭云敬,“云敬呢,也是如此想的?”</br> “陛下確實多情。”蕭云敬臉上浮起笑意,意外的活潑開朗,整個人也生動了許多。</br> “噗。”宋臨川一點面子都不給,爽朗笑出聲。</br> 趙珩臉上古井無波,手臂卻暗暗收緊力道,抱緊懷中的女帝。</br> 謝梨廷和蕭云敬也都笑起來,神色愉悅而放松。</br> 蘇綰渾不在意,哪個帝王不多情啊。任由他們笑了會,她從趙珩懷里坐直起來,轉頭看向亭外,漫不經心的語氣,“余公子的劍舞的不錯。”</br> 余公子聞言,臉上霎時綻開一抹顛倒眾生的笑,舞劍的動作愈發嫻熟流暢,距離回風亭也更近了一些。</br> 蘇綰揚了揚眉,看向一旁的宋臨川。</br> 他露出一臉興致勃勃的表情,似乎有些緊張又像是激動。</br> 蘇綰收了目光,繼續欣賞美人舞劍。有毒的美人也是看好的,有趙珩在,附近又有侍衛,余公子應該不敢有所行動。</br> 趙珩瞟了眼宋臨川,視線掃過謝梨廷和蕭云敬的臉,也看著曲橋上的余公子。</br> 禮部近日正在籌備,與東蜀使臣談妥停戰協議后的宮宴,其中就有劍舞的節目。</br> 籌備單送給他過目時,他只看了眼沒有在意。</br> 看這夢境的意思,是想提醒自己宮宴之時有人要刺殺他。</br> 宮中的禁衛軍目前還未全部聽命于他,尚有部分是林尚書的人沒清理出去。</br> 北境一戰大獲全勝,自己在朝中的支持者多了不少,徐太師和韓丞相想必是坐不住了。</br> 嵩山封禪取消,于是他們選擇在宮宴上刺殺自己,成功了四皇弟和五皇弟都有可能上位。</br> 失敗了也無所謂,驚嚇到父皇就行了。他還未見過那位神醫,不知御醫開的藥方到底有多兇猛,能讓昏迷數日的父皇醒來,想必用量一定很大。</br> 趙珩不動聲色地拿開女帝的手,反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邊帶,面沉似水。</br> 蘇綰被他的動作搞得也有些緊張,心跳無意識加快。</br> 還真是刺殺啊?</br> 余公子又舞了一會,就在蘇綰分神的功夫,白色身影忽然沖進回風亭,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趙珩帶著避開刺過來的長劍。</br> 蘇綰被趙珩在壓在地上,耳邊聽到孫來福喊破嗓子一聲護駕,腦袋磕到趙珩及時伸過來的手還是疼醒了。</br> 外邊已經天亮,能依稀聽到陳良妃洗漱完倒水的聲音。</br> 蘇綰坐起來,下意識地摸了摸后腦勺,心想下次再入夢要對趙珩好一點,沒有他自己在夢里隨時會掛。</br> 這次入夢倒是不累,就是嚇慘了,要不是趙珩,以后就沒法再入夢了。</br> 那余公子青天白日當著宋臨川的面刺殺她,宋臨川怕也是幫兇之一。</br> 他說要香料一事或許是真的,幫著林尚書和徐太師,制造刺殺她的機會卻是真的不能在真了。</br> 看來,現實里的前朝也是暗流洶涌啊,也不知道老皇帝什么時候才死。</br> 太子早點登基,她就能早點出去了。</br> 蘇綰嘆了口氣,起床開門出去。</br> 陳良妃去了佛堂,敬法殿說不出的安寧,院里的霧氣還沒散,空氣涼爽濕潤。</br> 蘇綰去洗漱干凈,開始做健身操。</br> 晨曦照進院子時,外邊也傳來了敲門聲。蘇綰穿過小院出去,陳良妃還在佛堂沒出來。她扭頭看了眼,心里有些犯嘀咕。</br> 昨夜不知道她又收到什么消息,不過跟自己沒什么關系。</br> 她想復寵,而自己想離開皇宮,不是一條道上的人相安無事即可。</br> 蘇綰開門領了今日份的米面肉菜回廚房,做好早飯吃飽了帶上調配好的香囊,過去知會陳良妃一聲,開門出去。</br> 在敬法殿活動不受限制,想出去就能出去。</br> 早上天氣涼爽,出來活動的宮女也比較多,不像之前老皇帝的病沒好,各宮都緊閉大門。</br> 蘇綰走到約好的地方,跟她定香料的幾個宮女已經等著,這會正聚在一起聊八卦。</br> “梁淑妃這是要封后了吧,后宮所有妃子秀女都要抄一份佛經交給她,之前都是徐貴妃負責這些事。”</br> “太子監國,她封后不是理所當然嗎?”</br> “也不見得,昨日梁淑妃去太初殿陪皇上,伺候的宮女親耳聽到皇上說,很是想念陳良妃。”</br> “陳良妃要是復寵,那就熱鬧了。”</br> “可不是。”</br> “聽說東蜀使臣馬上就到汴京了,停戰一事談妥,梁淑妃封后雙喜臨門。”</br> 蘇綰聽了會,故意清了清嗓子,抬腳過去,“幾位姐姐在聊什么?”</br> “還不是梁淑妃馬上就要封后的事。”領頭的宮女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陣,不禁松了口氣,“前段日子聽說你得了奇怪的病還會傳人,差點嚇死我們了。</br> “已經沒事了,這些是姐姐們要的香囊。”蘇綰拿出裝好的香囊,沒繼續打聽。</br> 梁淑妃不可能封后。</br> “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們白等。”領頭的宮女算好銀子遞給蘇綰,拿著香囊使勁嗅了嗅,掛到腰上。</br> 其他人也紛紛掏銀子給蘇綰。</br> 蘇綰把銀子收起來,正準備去御膳房找秦小寶,身邊的宮女忽然拉著她退到墻邊,小聲提醒,“太子的轎輦來了,今日是已故皇后的誕辰。”</br> 蘇綰垂下腦袋跟著那宮女縮到最后,心里不住嘀咕,怎么又遇到這閻羅太子?</br> 每次遇到他都沒好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