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兩人熄燈睡覺。
顧祭司做了個夢,夢里好大一只德牧。
陸成濟不知夢到什么,打鼾間隙驚恐捂眼,夢囈:“別別,這不是我能看的……”
第二天天光大亮。
侍者魚貫而入,恭恭敬敬捧著祭司長袍、黃金冠冕送到顧越寢殿。
顧越問起被關押的小奴隸。
侍者恭敬回答:“已經被您關在西屋一整夜了?!?br/>
顧越:“反省了嗎?!?br/>
侍者:“沒有,還把昨晚向您供奉的鮮魚、鮮臘、淳熬、蚳醢都吃光了?!?br/>
顧越挑眉。
重要NPC不能放走,只能放屋子里關著。
陸總唏噓:“我敬他是個漢子,那蚳醢螞蟻卵是醬漬的,還是生的。這都能吃完!這里人吃這玩意干啥?”
顧越點評:“高蛋白?!?br/>
古時候高蛋白的食物不好找,螞蟻卵就相當于地球上的魚子醬,是上得了臺面的大菜。航大那些飛行系的學生,野外特訓的時候,吃螞蟻卵刺身,就跟吃爆米花似的。
今天顧祭司要和姜乙做權力交接。
窗外是綿延不斷的小雨,這里沒有“傘”,就幾片編起的葉子往頭上一罩。陸成濟跟著顧越出門,臨走前瞥到屋檐下,一群奴隸在用香料鹽漬螞蟻卵。
屋檐下空氣潮濕。
有一滴雨水落下,不知冥冥中觸發了什么,圓缽內有顆螞蟻卵微動,繼而艱難破裂,有什么透明的東西從里面爬了出來。它的體型竟比一般螞蟻成蟻還要大,破殼后就開始劇烈掙扎,那細長的身子扭曲翻動,接著迅速癟下,只留下一層灰白的皮,和擠出的透明粘液。
奴隸們驚聲呼叫,把圓缽圍了一圈。
陸總扭頭,胃里開始翻騰。
剛才那一幕在這里約莫只是稀松平常,他卻不知為何覺得有哪里不對,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嘶,怪倒胃口的。”
從祭司寢宮出門,順著土路向下,就是公元前1214年的熔金之城。
城里房屋有茅茨土階,能防雨排澇,就像先祖留下的“殷墟”。但除去安置奴隸的地穴土房,多數農舍拔地而起。農舍的主人正在把牲畜往外趕。
顧越無聲琢磨。
生存一百天,聽著并非難事。
但守望者發布的任務絕不會這么“簡單”。
無論任務有什么變數,人和水土總歸聯系在一起。探究這座城的建筑、習俗,還有從每個人擴出去的一圈圈親緣、社會分工關系,就能得到這場游戲里最重要的“提示”。
不久,一身鹽酥雞味道的姜乙出現,當場就想和顧越貼貼。
顧越身形飄忽。
姜乙遺憾,依舊熱情洋溢介紹起族長家的屋舍。
屋舍一共兩層,姜乙自豪:“上面住人,底下是牲畜。到了晚上,不僅能把牲畜圈在家里,防止野獸侵襲,牲畜的體溫還能保暖!”
下層圈了幾只牦牛似的動物,看上去溫馴沉默。
旁邊還有個上了鎖的木棚。
族長一圈親眷都迎在外面,看看顧越又看看陸總,眼神好奇。
陸成濟齜牙:“我真要去和他們話家常?”
顧越微笑,示意他麻溜兒干活:“陸總精通社會學和人力資源管理。
趕緊找線索去。
陸成濟摸頭:“這都是些夫人……”
顧越無情點破:“他們把你當祭司夫人。”
陸成濟下意識菊花微緊,表情幽怨。
萬惡的原始社會,沒想到還有娶男妻的風俗!
幾位夫人對陸成濟欽佩有加,還夸他相貌不凡——能在饑寒交迫超新星爆發并有氮酸降雨的原始社會,吃出他這個體型,真不容易。
陸總一走,姜乙就湊了上來,在顧越面前走來走去,刻意露出洗的干干凈凈的腳趾,然而還沒來得及具體實施勾引——
木棚旁的陸總一個趔趄:“什么聲音?!”
碰。
似是有東西在木棚里,正悶聲撞擊那扇上鎖的門。
人群有一瞬沉寂,陸成濟驚疑和顧越對視。
圍聚人群表情微微發白,像是在掩飾恐懼。
恐懼的根源就是上鎖的木棚。
族長啞聲說道:“關著的牲畜不聽話,驚擾大祭司了。”
顧越記得這個險些被活祭的族長,一臉絡腮胡子,身上布滿瘡疤。尤其是裸露的那只右臂,像被小刀磨切過數次一般,皮膚沒有一寸完整。
碰!
木棚驀地劇烈震顫,小門內撞擊的力量,迸發時竟不亞于一個成年男性!
顧越抬起眼皮,一言不發審視族長。
在這座城,能讓妖星避退的祭司就是唯一的“王法”。
族長看著他,終于躬身,右手緩慢按胸,打開了木棚,側身進去。
少頃族長出來,手臂上墊了層獸皮,架了個半人高的物事。
顧越眸光一動,陸成濟已是驚呼出聲。
被他架在臂上的是一只鷹!
那只鷹極其俊美,翼展估摸足有兩米,翅膀暗褐,羽端金黃,胸脯雄赳赳挺著,羽枝粗大,能看出老態,卻十分機警。
陸總脫口而出:“金雕?”
很少有人類不喜愛金雕。獵人請鷹馴鷹。雀鷹膽怯,蒼鷹乖戾,唯有金雕在許多民俗里和山神等同,是猛禽中的王者。此時小雨霏霏,天光暗淡,仍是能依稀看到遠處的雪山。這只金雕是年幼時,被族長從雪山崖壁上帶回來的。
顧越心下意動,伸手。
祭司長袍微微摩挲,尖利的爪在顧祭司指腹擦過。
族長又把鷹請了回去。
陸成濟興奮搓手,去嘮嗑找線索也積極了不少。
和顧越擦肩而過時。
顧越聲線微涼:“有事出聲叫我?!?br/>
陸成濟發蒙:“怎么?”
“那只鷹,骨骼最多不超過10公斤,”顧越笑了下,眼里興味盎然:
“剛才撞門的不是它?!?br/>
陸成濟悚然睜大了眼睛。
撞門的不是鷹?那是什么??
等到顧越離開,陸總的膽子像是被破卵而出的螞蟻不斷啃噬,他又想起從卵里爬出的幼蟲,最終變成一具干癟的蟲尸,應是被腌漬時的鹽分吸干了血水。
陸總一顫。
他知道哪里不對了!那些被做成蚳醢的螞蟻卵,按照姜乙的說法,分明是已經在粗鹽里漬了幾天幾夜。
根本不可能有存活的螞蟻!
還有那只鷹。沒有眼罩,沒有綁鷹的粗繩。地球上,就算是哈薩克族最年長的馴鷹人也不敢這樣冒然把鷹架出。剛才,那只鷹側頭看族長時,眼神就好像在和人“說話”。
還有他和顧越被困在祭壇之前,科考隊遇到的那只怪鳥——
這里所有的“動物”,都有問題。
“臥槽?。。 ?br/>
陸成濟來不及去找顧越,已經被一群女眷拉進屋里。
隔壁屋舍,姜乙和族長簡單介紹了這座“熔金之城”。
城池與人類歷史上的部落相似,甚至找不出什么差異。族長是姜乙的兄長,名叫姜機。在他們的記載里,熔金之城至少經歷過三次星搖。
顧越垂眸思索。
超新星是偶發事件。這個超新星爆炸的頻率,相當于天天買□□中獎,相當于把一只猴子牽到光腦前,猴子隨機按下鍵盤打出一本《西游記》。
離開前,顧越視線落在屋舍墻壁上的圖騰畫。
那是一位勇士放出金雕,在和一只丑陋兇惡的巨鳥搏斗。
巨鳥像一片烏云,翼展是金雕的三倍,也就是6米。
幾乎與科考隊遇到的那只怪鳥一模一樣。
臉部通紅,光禿無毛,翼展正是6米。
族長姜機見他好奇,開口解釋:“這是我們部落傳說里的‘鬼鳥’?!?br/>
姜乙嘰嘰喳喳說起鬼鳥的傳說:“幾十年前,有個少年愛上了另一個少年,他們都是族里最強悍的勇士。”
顧越頷首。
姜乙:“一位少年在半夜里,偷偷扛著梯/子——就一種工具,叫梯/子,翻進另一位少年的家。他們當晚做了一些快樂的事情?!闭f完還眼波如水瞧了瞧顧祭司。
顧越對他人性向態度寬和,認真傾聽。
姜乙:“那一晚之后,少年懷孕了。”
顧越:“……………………”
姜乙語氣沉痛:“他和愛人都是天君,誕下的只會是死胎。這件事暴露之后,族里容不下他。他拒絕透露孩子的另一位父親是誰,于是抱著死嬰在風雪里出走?!?br/>
“不過,他還想看昔日的愛人一眼。他無法踏過雪地和愛人重逢,就給自己造了一雙翅膀在部落的上空盤旋。太重的骨頭飛不上去,翅膀用的是死嬰的骨頭。只有血肉才能阻擋風雪,翅膀用的他自己的血肉。為了能看清愛人的容貌,他把臍帶拉長,變成了他筋膜裸露的脖頸?!?br/>
姜乙幽幽指著“鬼鳥”赤紅如血的頭頸:“最后他變成了鬼鳥,為了能讓愛人把他認出——”
“他是這眾山之間,唯一沒有羽毛遮面的鳥?!?br/>
顧越聽完。
神色端肅,微微頷首。
姜乙姜機同時凝神,傾聽大祭司的高見。
顧越認真開口:“他為什么會受孕?!?br/>
姜乙抓狂:“這是什么問題!做快樂的事就會懷孕,難道你不會?”
顧越自信:“嗯,我不會。”
姜乙一口氣沒喘上來:“你是大祭司,沒人敢讓你懷孕。不能和不敢是兩件事,說不定就有人敢……”
姜乙哼了一聲,又挑著眼睫去偷偷看顧祭司。自己的腳腳洗的這么嬌嫩,大祭司竟然一眼都不看?難不成還要自己摳腳勾引?
顧越拜訪完兩兄弟,擺駕回寢。
臨走前姜機提醒:“到了晚上,我們不會單獨出門。鬼鳥就在這座山里,它吃過的人,只會剩下骨頭?!?br/>
顧越點頭。
酸雨下了一天一夜,整個部落像蒙了一層慘淡的灰,一些屋舍已經亮起火光,除雨水外靜謐無聲。
陸成濟出來時形狀呆滯,神思不屬:“他他他們有三種性別!天君體格強壯,地君壽數最長,雨露君最易受孕……”
顧越嗯了一聲。
陸成濟吃驚:“你不驚訝?”
顧助理智:“生理性別只有兩種,男性和女性。三種性別劃分屬于部落文化?!?br/>
陸成濟:“這三種性別好像確實有區別,信息素據說也不一樣?!?br/>
顧越理智:“有區別的是性狀,是生物形態和生理上的結構性差異,不是性別?!?br/>
“哦?!标懗蓾痔岬剑骸奥犝f我倆也能懷孕。原來鹽酥雞是信息素的味道,信息素之間還有契合度,我還不知道我信息素啥味道呢,就在脖子后面,你難道不想知道你自己的信息素……”
顧越眸光清冷,對信息素不屑一顧:“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他們為什么特化成這樣?!?br/>
灰蒙蒙的路上一片安靜。
顧越屏退眾人,路上只有他和陸成濟。
“奧陶紀一顆超新星,滅絕了地球上85%的物種。”顧越緩慢道:“對熔金之城來說,不過是百年一遇的自然災禍?!?br/>
“他們的基因和人類不同?!?br/>
“如果和人類一樣,他們存活不到公元后177年?!?br/>
“還有,”顧越琢磨:“從刀耕火種到發射出大功率宇宙無線電,他們一共用了一千四百年?!?br/>
一千四百年,還不夠夏商周斷代,不夠蘇美爾文明步入成年,古埃及人也來不及琢磨怎么建金字塔。
陸成濟了悟:“你是說,他們進化的遠比我們要快??”
“超新星強輻射誘導基因變異,”顧越闡述:“對于他們來說,確是進化的捷徑?!?br/>
地球環境溫和,不進化還可以原地踏步,安心玩樂幾十萬年再被其他物種消滅。
在這里,卻是“不進則死”。
陸成濟默然。他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瘋狂進化的文明的“童年”。
他又想起鹽漬里掙扎存活的蟻卵,似乎能聽懂人話的金雕,驀地想到:“這里整個生物圈都經歷過超新星洗禮……有沒有一種可能,動物,植物都進化到了我們無法想象的高度?”
顧越點頭。
陸成濟嘆氣。
也就是說,現在這座城里指不定已經有輻射變異的生物存在。樂文小說網
畢竟每一次進化都是從超新星開始。
陸成濟頓時明白了守望者的意圖,嗷嗷痛罵:“合著生存100天,是在這兒給我們使絆!”
顧越不答。
守望者要把他倆留在這里,有一萬種方法。
陸成濟又問起那只紅臉怪鳥:“光看給出來的線索,那只鳥就夠我們喝一壺的了。難不成那還真是人變的‘鬼鳥’?咱們這次沒有鐳射槍,是不是得繞著走?”
兩人走到祭司宮殿門口。
“怎么這么多人?”陸成濟好奇。
剛一靠近,顧越眼神陡凝。
濃重的血腥味從宮殿傳來,地上有一片綻開的血泊!
侍者、奴隸已是從宮殿里驚恐逃竄出來,魂不守舍:“是他……是鬼鳥……回來復仇了……之前就是老祭司把他逐出部落……”
看見大祭司回來,有人慌忙來報。
祭司宮殿一共二十人,已經全部撤出,不能被污濁的祭器也都搶了出來。
不多不少。
顧越數完,瞇眼:“少了一個?!?br/>
被大祭司關禁閉的那個。
重要NPC。
顧越當機立斷:“劍,燭臺!”
抱著祭器的侍者心生懼意,顫抖著手把劍遞給祭司。
顧越反手翻腕握劍,拖行劍尖,一手戴上祭祀面具充作面甲,再拎起起青銅燭臺,順著呼嘯的風雨闊步走進宮殿!
大祭司袍袖翻飛如霧,手里把持的那盞燭臺明明滅滅,像霧氣里一簇星火。
宮殿里一片漆黑。
只有手里掬住的淺淺火光。
顧越憑借記憶走進西屋,眉心一簇。
西屋血腥味愈發濃重。
聽不到半點呼吸。
就連“鬼鳥”羽翼翕動的聲響也聽不見。
顧越收斂腳步,謹慎踏入屋舍。
手中火光微顫。
他又行一步。
被五花大綁的小奴隸果然心跳呼吸都無。
顧越一時不悅,也不知道這人是逃了還是死了。
他緩慢屏息,用燭光探過屋舍死角,在梁柱后微微彎腰——
一道勁風猛地呼在祭司頸后!
顧越神色一凜,身形驟變,手里燭火猝然擲出。
對方潛伏已久,穩穩一個擒拿接過燭臺,接著一個抵膝把顧越按倒。屋角的干草垛被直直砸出飛濺的草屑,小奴隸極具爆發力的肌肉線條崩到最緊,把顧祭司狠狠禁錮!
被草屑一嗆,顧越脖頸后方毫無征兆燒起。
信息素。
顧越于電光石火間確認罪魁禍首。
顧祭司眼神冰涼,把守望者用不重字兒的檄文罵了三百遍,伸手就要給小奴隸一個鎖喉警告。
血腥味里有淡淡的蕓香草味彌散,大祭司伸過來那只手力道盡卸。
不像鎖喉倒像是索求。
寇羽狠狠呼出一口氣,護住靈臺晴明。
他放下燭臺,不容分說動手,原本捆綁小奴隸的繩索就到了顧越身上。
顧越無力回天。
顧祭司闔著眼,身上是凌亂的繩索,他被草屑嗆住,不斷咳嗽。
寇羽皺眉看著他:“你來了?!?br/>
顧祭司被桎梏后便懶得理人。
寇羽沉默。
這祭司雖然綁了自己,也是一片狼藉里唯一一個沖進來救人的。
見他咳個不停,寇羽微微一頓,伸手解開束住祭司第一肋的繩索,把他從草垛托起。
解綁時,大祭司的鎖骨上被小奴隸不慎留了個紅色指印。
寇羽一頓。
顧越冷冰冰開口:“輕點?!?br/>
寇羽如同自己被冒犯了般急速往后撤了撤,滿身拒絕與他拉開距離。
蕓香草香味散去,血腥味愈發濃烈。
顧越鼻翼微微翕動。
接著猝然屏息,向寇羽歪去。
沒等寇羽拒絕,大祭司以慣有的上位者姿態示意小奴隸附耳,每個字都像是抵著舌尖輕輕吐出:“你身后?!?br/>
寇羽轉身。
地上的燭臺把一道猙獰的巨影拉到最長。
那是一只臉孔血紅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