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底部。
密密麻麻的藤蔓劇烈蠕動,如同千萬只巨蛇從蛇窟中奔涌。
顧越眉宇驟凜,手腕一翻,兩指間就夾了把軍刀。刀鋒如寒芒劃過藤蔓,卻也僅切開大半表皮,濃稠的綠色液體大滴滾落。
兩人已是被牢牢困在坑底。
陸成濟嘴唇發顫,抖了半天一聲嚎叫,四肢并用牢牢抱住顧越:“有妖、妖怪——”
再一抬頭,又嚇到丟了顧越就跑。
顧越正拎著一條粗藤,蠻橫往外拖拉。那藤蔓往上竄的時候快得就離譜,此時卻像一條死物,汁液濃稠的切面上,能看到金屬導線,和小簇電光閃動。
“神經元,”顧越思索開口:“莖枝是軸突,莖葉是樹突。電信號通過植入的導線,從藤蔓傳導過來,刺激植物葉枕細胞電位,就能操控‘它們’做出異常舉動。”
陸總恍然醒悟,仿佛自己是個傻子。
草,不對。正常人誰知道這玩意兒?這不是高考后就忘了的嗎?
顧越抬眸。
那一株株藤蔓枝葉相連,有如無數軸突、樹突組成的神經網絡,導線驅使著無意識的植株層層保護這座祭壇的底部。藤蔓的根系扎地極深,從長勢來看——控制藤蔓的“大腦”,就在前方。
被藤蔓“包裹”的空間不過幾十平方,除了兩人就只剩周圍一圈白骨。陸成濟顫顫巍巍瞄著,只見坑底的左右石壁同樣被鑿出壁畫,越往里越狹窄,幾近于一條甬道。而在甬道的盡處——
是控制藤蔓的“大腦”,是機械“嘀嗒”碰撞的聲源。
那是一座厚重的機關。
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數字”,像一把密碼鎖。
陸成濟看著那機關發憷。
機關前,滿地的“人類”白骨讓他下不了腳,但顧越一個眼神就讓他乖乖蹲下,幫著打下手,把一具骨架的上肢扶起。
這一具具尸骨也不知道堆了多少年,只有骨架沒有頭顱,凌亂堆在地上。而在壁畫中——這些“人”就跪在祭祀坑里。
“人牲?”陸成濟眼皮一跳。
顧越點頭:“是原始文明的祭祀坑,壁畫有修繕的痕跡。這座祭壇開始啟用的時候,比177年更早?!?br/>
一幅幅壁畫排開,正是妖星升起,人牲被推上祭壇祭祀。
又是“妖星升起”。
顧越琢磨,熔金之城文明的拐點、終點,仿佛都與星搖有關。
陸成濟則手一抖,拖著的白骨差點散架!
人牲陰氣極重,此時洞里被藤蔓堵得密密麻麻,仍似有陰風在耳邊呼過。陸成濟頭皮發麻,趕緊就要把手里的骨架放下,低頭告了聲罪,不料手里捧著的骨架一沉。
他悚然低頭。
他明明記得滿地的人牲都只有軀干。
那具骸骨身上,卻分明架著一個剛才還沒有的“頭顱”。
黑黢黢的骷髏眼里有東西在蠕動,上下頜荷荷發出聲響,陸成濟從眼洞的窟窿里看出了反光——那是一個戴著黃金冠冕的祭祀。
“有鬼啊啊啊??!”陸成濟慌張躥起,抱著顧越就要尋求保護,但顧同學的腰身比上次抱起來還細,甚至肋骨都根根分明——
顧越一把拉住陸成濟,在他脖頸后重重一按。
陸總一個哆嗦。清醒過來后,這才看清自己剛才抱著的是什么。
剛才所有只是幻象。
自己抱著的根本不是顧越,而是一具只有上身的骨架!
陸成濟再度慘叫。
顧越畫了個圈讓他坐著:“‘他們’能操縱植物,指不定也能操縱你?!?br/>
陸成濟:“怎怎怎么辦?”M.XζéwéN.℃ōΜ
顧越:“等?!?br/>
陸成濟抓狂:“等死?”
“……”顧看了他一眼:“等金錳石他們,把信號放大器搬過來?!?br/>
一刻鐘后,兩人終端同時響起。
正是金錳石把信號放大器搬到了祭壇邊。
視訊接通,祭祀坑外幾人立刻松了口氣。金錳石趕緊說道:“那藤蔓古怪的很,把不少碎骨頭卷上來了,嚇了我們一跳。還好看著都是夠了年份的,我猜不會是你們。”
陸成濟:“……”
金錳石又拍胸脯:“星船里有挖土機,陸總你們別急,我看了下按照這個速度,不出一周就能把你們挖出來——”
陸成濟臉色慘白。
祭祀坑巖層復雜,稍有不慎能挖到塌方。幾人只能用一周把這里推平。
顧越知悉,轉身去研究那道機關。
陸成濟立刻就要跟上,他寧愿跟著顧越去莽,也不要待在白骨堆里。
機關上刻滿了12進制數字,就嵌在一副星圖下方。
和祭壇上方的壁畫相仿。機關所在的地方,本該寫著星圖的年份。
機關上的數字一共四位,卻被完全打亂,每一位都卡著能自由活動的數字□□——
“數字鎖?!币曈嵙硪欢?,幾人齊齊驚呼。
然而所有人的心底都開始泛冷。
如同□□一般的伽馬射線暴。
被迫停留在熔金之城的科考隊。
升起的祭壇。
和祭壇底部的密室和“關卡”。
一連串“圈套”,從1977年窄頻無線信號抵達地球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
步入圈套的他們卻別無選擇,也無從知道祭壇設下“考驗”是為了什么。
顧越垂眼看著那道鎖,眉睫投下冰涼的影:“我們要找的,是這把鎖的數字答案,是這張夜空星圖的時間,是星搖的年份?!彼h顧四周,皚皚白骨,和一幅幅妖星燃燒的祭祀畫:“也就是這座祭壇啟用的時間?!?br/>
“藤蔓卷上去的白骨有多少?”
金錳石一頓,驀地反應過來:“有不少,夠了……夠做碳定樣本了!”
碳定法,又稱放射性碳14定年法。
半小時后,金錳石捧著數據狂奔而來。祭壇下的白骨死于公元前1200年。辛夷則根據破譯的12進制數字,轉換成“熔金之城”歷法。
子酉巳午。
顧越伸手,輕輕撥動機關鎖上的數字。
輕微的咔擦聲從視訊傳來,辛夷幾人看到氣都不敢喘。
數字扣合。
“嘀嗒?!?br/>
祭壇底部,機關轉動的聲音轟然響起,接著整個坑底石壁挪動——兩道石壁狠狠向正中的顧陸兩人擠壓而去!
顧越平靜:“錯了。”
石壁擠壓一半不再挪動。
陸成濟崩潰:“哥你別還這么淡定,我比你胖完了我要第一個被壓死——”
祭壇底部已然狹窄不少。
累累白骨被擠到兩人腳下,甚至淹沒膝蓋。
顧越瞥向陸成濟,眼尾拖出淡淡的緋紅。
陸成濟猛地意識到,這人根本不害怕,甚至——顧越有些興奮。這與他平時修身養性的裝逼樣子差了不少,但這一刻陸成濟無比確信他的感知真實。
這種和正常人類相反的情緒,陸成濟只在極少數白月光的合作者身上看到過。
他們無一不是“行星獵人”。
“還能試錯一次?!鳖櫾桨矒幔骸安慌?。”
說完從兜里掏出了一把中子束流槍。
顧越緩慢拉下槍支保險:“2076年產,AA08型中字束流槍。一旦再錯,可以擊毀機關?!?br/>
“……”陸成濟竟一時分不清是顧越更危險還是祭壇更危險:束流槍,特么那是雇傭兵都搞不到的東西!
視訊另一端,就連辛夷都嚇到失語,金錳石激動到兩眼放光,卡鐸爾神色警惕,似乎有一瞬在考慮報警。
然而緊接著金錳石想起什么,開口:“越哥,那啥。碳定法……算出來的年份有六十年誤差。這機關只能再試錯一次,要不你們還是等七天等我們把這里推平?”
沒有任何斷代方法比碳定更準確。
即使這樣仍是有60年誤差。
辛夷表情不忍。7天不吃不喝,以下面兩人的體能也許能熬過來,但絕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她遲疑說道:“或者我們想辦法解決藤蔓?”
顧越抬頭,目光落在那副夜空星圖上。
視訊里一片嘈雜。
他直直盯著星圖,久到甚至能聽見,圖案里高懸于星空的那顆“妖星”熊熊燃燒的聲音。
“不用,”顧越轉身,眼睫微動:“我們再試一次?!?br/>
陸成濟忍不住質疑:“臥槽你瘋了?六十年的誤差,六十分之一的概率試錯——”
視訊另一端同時嘩然,然而很快鏡頭里就看不見顧越。
顧越把鏡頭對準了那張壁畫里的夜空繁星圖:“這張‘星圖’的方向是銀河正中的人馬座銀心。幾千年前,銀心一顆星星爆炸,以這張星圖里的亮度,能看到的不止是他們?!?br/>
其余幾人茫然,唯有辛夷像是想到什么,但還抓不真切。
顧越說道:“能被這顆星星照亮夜空的,還有處于獵戶座第二旋臂的地球北半球的,我們?!?br/>
辛夷終于反應過來:“要用……這顆星星來給祭壇斷代?”她驀地興奮,臉頰通紅:“可是,可是……”
機關鎖的答案,就是熔金之城看到星星爆炸的時間。顧越的思路找不出問題,但去哪里找關于星搖時間的記載?!
卡鐸爾心算了一下,苦笑開口:“熔金之城距離地球1800光年,他們看到這次星搖在公元前1200年,也就是我們要找地球上公元600年之前的超新星爆發記錄。恕我直言,就算是哥白尼還要800年后才會降生,況且人類對超新星的研究得到伽利略才會開始?!?br/>
“巧了。”顧越笑了下:“有個民族,對天象的記載,從殷商開始。辛夷,你終端里有天文數據庫嗎?!?br/>
辛夷竟是半天才應答:“有的。有的,全部的離線數據,越哥,我……我明白了!”
顧越從自己終端調取了航大訓詁研究室的語料庫,溫和解釋:“超新星,在中國古代又叫客星,忽見忽沒,或行或止?!?br/>
“人馬座有天府、七殺等六星,古時被稱作南斗六星。有一顆客星,恰被叫做南斗客星。也就是人馬座的超新星。”
顧越在語料庫翻找:“《宋書天文志》,晉孝武太元二年三月,客星在南斗,至六月乃沒;占曰:有兵;一曰有赦。是后雍兗冀常有兵役,十二月、正月大赦;八月又赦。”
“晉孝武太元二年,公元386年。辛夷?!?br/>
辛夷臉色激動緋紅,接著顧越在天文數據庫里查找:“公元386……找到了!這顆超新星,命名就是SN386,超新星殘骸是G11.2-0.3,坐標RA18h……在人馬座銀心正中,從坐標驗算,熔金之城看到這顆星星的時間比我們的祖先看到要早1600年!”
“因為星搖而祭祀的時間,也就公元前1214年!”
正落在碳定法的測量誤差內。
辛夷一口氣沒喘上來,猛烈咳嗽。她緊接著把年份轉為熔金之城歷法。
這顆行星繞他們的太陽旋轉一周,約是地球兩年。
子酉巳辰。
卡鐸爾聽得愣怔半天,最終給顧越豎起了大拇指,幫著辛夷再次核算。
陸成濟一聲嘆息,看向顧越:“試吧,不管這機關信不信,我算是信了!”
這人還真是學中文的……
顧越揚起唇角,伸手撥弄機關鎖上的數字。
陸成濟心跳一滯:“等等你中子槍揣上沒萬一試錯了咱們——”
祭壇底部,石壁再次轟鳴,左右散開。此時整個祭壇都在瘋狂震顫,如同地震波一般的漣漪甚至驚擾了整個熔金之城廢墟!
機關緩慢降下,露出一道冗長的甬道。
“嘀嗒”、“嘀嗒”的聲響就自甬道最末傳來。
顧越按住中子槍,一路走向終點。
發出“嘀嗒”聲響的竟是一團白色的暖光,那操縱藤蔓的金屬絲線也是從光束上衍伸出來。
它是整個“祭壇”的心臟。
身旁,陸成濟被蠱惑似的伸手,和光團相觸。
顧越輕呼一口氣,同樣伸手。
以熔金之城的科技,要絞殺自己輕而易舉。
但祭壇把他帶到這里。
這是祭壇給他們的答案,是177年那道太空訊號的答案。
在指尖和光團觸碰的同一瞬。
整座熔金之城驀然爆發出劇烈的磁場。
大氣層外,一搜救援船被迫遠離,另一艘救援船警報滴滴直叫。
已經切入大氣層的救援船立即迫降,整個船艙在極端加速度下亂晃。
祭壇內。
隨著顧越接觸光團,刻印在光子中的思維電流瘋狂涌入,順著顧越的每一道神經突觸傳入大腦,周身一切天旋地轉,耳邊是晦澀的青銅古樂鳴響!
顧越猛地睜眼!
冰冷寒涼的風從遠處吹來。
他站在祭壇的正中。
隨身的終端不見蹤影,周圍沒有白骨,沒有藤蔓,甚至站滿了“人“。
這不是2677年的祭壇。
這是公元前1214年的祭壇!
遠處是那座“熔金之城”,約是還在文明初期,房屋低矮古拙。
自己被五花大綁綁著。
牽著繩子的是頭戴黃金冠冕的祭祀。
同樣被綁著的還有旁邊嗚嗚啊啊的祭品。
這人在祭品里極其突出,因為他比別的祭品要胖兩倍。
陸成濟哭嚎:“越哥,咱這是在哪啊越哥!!”
許久才聽到顧越開口
顧越輕笑了下:“游戲開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