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jié)期間的韶江福利院要比往日熱鬧許多，不僅是因孩子們逢年過節(jié)多了些樂子，還因為在這段時間里，時不時會有一些受過福利院養(yǎng)育之恩的大人們回來看看，留下些吃穿用度，陪孩子們玩耍幾日，有的還會趁此機會物色合適的孤兒領(lǐng)養(yǎng)回去，出身于同樣的境遇，他們往往能更好的理解幫助這些孩子成長。
    關(guān)小枝拎著一堆年貨站在韶江福利院大門外，探頭探腦看看前院玩耍著的孩子們，躊躇著要不要進去，又或者說，該用什么樣的精神面貌進去。她無意識的來回踩著地上新鮮的爆竹碎屑，抬眼看看外墻上拉的捐助儀式的紀(jì)念橫幅，那扯紅布看起來放了有些日子了，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不清，只隱約看得出“明”、“先生”、“捐款儀式”幾個零星的字。
    小枝正端詳著那橫幅上的字發(fā)呆，一個女人從院里走出來，聲音和煦的笑著喚小枝：“小葉子，大冷天的在外面瞎溜達(dá)啥呢，監(jiān)控里看你半天了，探頭探腦的，唬得我差點叫人把你逮起來。”
    小枝看清來人愣了下，百感交集的叫了聲：“院長媽媽。”
    女人笑著應(yīng)了，迎上來一邊接她手里的東西一邊親熱的拉著她往院長室里走，院子里幾個在玩耍的大孩子蹦跳著聚過來接走二人手上的東西去安置，然后又扎回孩子堆里不知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戲。院長媽媽這才得以握住小枝騰出來的手，笑瞇瞇的端詳她：“我還沒敢認(rèn)，不過仔細(xì)看看還是有小時候的樣子。”
    小枝有點拘謹(jǐn)?shù)男πΓ拖骂^揪著自己衣角的絨毛。
    “你今年得有二十四了吧？”院長又親切的問道。
    小枝點點頭：“嗯，本命年了。”
    “這日子過得……離上次見面又過了十幾個年頭了，”院長感嘆時光飛逝，又問起小枝如今動向，“哎，算起來，你去年就已經(jīng)大學(xué)畢業(yè)了吧？讀研還是找工作了？”
    “呃……算是在一邊工作一邊準(zhǔn)備考研……”小枝如實回答。
    “哦，也好……你爸媽身體還好吧？”院長有一搭沒一搭的嘮著家常，小枝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略愣了愣才意識到是說她師父師娘。
    “嗯，師父師娘都很好……院長媽媽您身體也好吧？”
    “我這操心命的，怎么舍得身體不好。”院長越過她稱呼里的古怪，正要接著問問她來信里那鬧騰的小妹子的近況，門外閃進來一個人。那人濕漉漉的頭發(fā)還滴著水，揪起還算干燥的衣角擦著眼鏡，瞇瞇眼睛匯報：“院長媽媽，我已經(jīng)裝好了電室的新設(shè)備，還把一二樓水管修好了，還有哪需要幫忙嗎……喲，這小孩誰啊。”那人戴上眼鏡，終于看清了小枝的臉，饒有興趣的猜道：“小豆子？小邵？阿芃？有點像阿芃。”
    “哈哈，這是小葉子。”院長媽媽笑他眼拙，男孩一愣，復(fù)又綻開一個大大的笑：“是你啊！”院長見小枝也一頭霧水的樣子，又指指那男孩問小枝，“你也認(rèn)不出他了？當(dāng)年你可是因為他才離院出走，之后遇上關(guān)師父的啊。”
    小枝頓時反應(yīng)過來這人是誰了，他是那個小時候跟她玩得很好的伙伴，也是最初發(fā)現(xiàn)福利院門外尚在襁褓中的她的人……
    小葉子在一個冬季來到韶江福利院，初撿到她時她裹了一件綴著葉子圖案的小被子，福利院的人于是叫她小葉子。
    她在這里長到三歲，這三年里，不斷有孩子來來去去，有福氣的被好人家收養(yǎng)，重新進入一個正常家庭的生活中，運氣不好的，熬不到進入福利院就因天氣或疾病早早逝去了。離小葉子三歲生日還有一個多月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不知算好還是算壞的消息——好友小莫被好人家看中，快要離開福利院了。
    三歲的小葉子見了許多孩子被領(lǐng)養(yǎng)的畫面，也就猜到了那對和善的與小莫交談的夫妻就是將要把他帶走的人。分別的那天，義工們哄著大哭的小葉子，哄她說小莫會常回來看她，她也就這么信了，呆呆噙著一雙淚眼，目送小轎車離去。可是……小莫怎么會回來呢，他的新爸媽都在國外工作，幾時能回一次韶江呢……
    就這樣，一周過去了，一月過去了，小葉子在自己生日那天放棄等待，決定自己去找找看。但她并不認(rèn)路，走出福利院在的那條街就不知該往哪走了，隱約記得小莫說他新家在一起去過的公園附近，于是又循著記憶往那邊走，路上有人以為她迷路了，又或者想把她拐走，湊上前來要送她一程，都被她警醒的以爸爸在前面等著為借口推掉了。她終究是迷了路，在韶江的冬夜里不知所措，幸好被來韶江辦事的關(guān)師父遇上，熱湯暖爐伺候，撿回一條小命，關(guān)師父覺得有緣，妻子又一直沒能生養(yǎng)，跟家里商量后決定領(lǐng)養(yǎng)小枝沾沾孩子氣。小枝幼年時期的這次出走雖沒能達(dá)成最初的目的，但收獲了一對疼愛自己的長輩，也算是命運眷顧了。后來關(guān)家小妹出生，關(guān)師父問小枝取什么名字好，小枝想到自己不再有人喚的小名，于是回“小野”……她希望這個妹妹能是一個無憂無慮自在生長的孩子，就像山野間放肆生長的花草一樣……
    “哈，小野，小葉子，你給自己妹子起名字也是夠省事的。”家常小炒店，童年好友小聚，小莫揀了一顆花生丟進嘴里，也細(xì)細(xì)咀嚼起小葉子現(xiàn)在的名字，“嗯關(guān)小枝……莫名有點耳熟啊……哎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給譚鳴休做助理呢？”
    小枝伸向蝦仁腰果的筷子滯了一下，心說她只是一只小小的助理，并不想有名氣啊……怎么這么久沒見的小友都知她大名了……正疑惑間，小莫又問：“張城認(rèn)得吧？他是我學(xué)弟。譚鳴休堂哥以前是我同學(xué)……”
    “哎？你就是張城那個同事？”小枝大概知道自己“名氣”的出處了，“你不是一直在國外生活嗎，怎么會跟譚鳴休堂哥是同學(xué)……”
    “我中學(xué)那會兒回來上了一段時間學(xué)，哎不提了，你去醫(yī)院那天我出去學(xué)術(shù)交流了，回來聽張城說起你。不過……我們這個樣子，就算照面也認(rèn)不出來了吧，二十多年沒見呢，院長不說我還真沒敢認(rèn)，哈，世界還真是小。”
    小枝溫和的笑笑。
    小莫又呷了一口酒，忽想起一事，猶豫著問道：“張城……跟你說了譚鳴休的事嗎？”看著小枝黯淡下來的神色，他有些后悔把人家的家事透露給張城這個大嘴巴了……
    “嗯，簡單說了點……”小枝無意識的用筷子點著碗里的飯，喃喃的回道。
    張城的講述中，譚鳴休五歲的時候父母因家庭矛盾分手，父親譚耀明凈身出戶，孩子應(yīng)休母要求都?xì)w了她，譚父每月寄撫養(yǎng)費，后因工作關(guān)系去了國外，臨行前給了前妻一大筆錢，之后就再沒跟前妻兒女見過面，也沒再通過話。而休母因積怨成疾，離婚后不久患了大病丟了工作，又死扛著不想去求助前夫，休姐每天忙著上學(xué)還要照顧幼弟病母，十分勉強，雖請了護工用了好藥，休母仍是沒能熬過去，勉強輾轉(zhuǎn)幾年病榻，在休十歲休姐十四歲時撒手人寰。休母家親戚幫忙辦完喪事后，又面臨一個問題，孩子們需要監(jiān)護人，而親戚們都是普通人家，再沒精力也沒財力養(yǎng)起兩個孩子。休母的病幾乎花光了譚耀明留下的所有積蓄，而譚耀明也已多年沒有聯(lián)系，曾經(jīng)的電話已經(jīng)打不通，單位也換了，一時半會也聯(lián)系不上……
    十多年前休家大舅還是一個壯實的漢子，看著眼神茫然的姐弟倆恨恨的數(shù)落他死去的妹子：“個不懂事的，沒本事還非得要這兩個孩子，他譚耀明自己無債一身輕的去國外快活了，就剩她個病癆鬼整天在家折騰自己也折騰孩子！”
    小舅舅也恨：“他譚耀明也是個糊涂鬼，明知道我姐的臭脾氣還把倆孩子留下，這不耽誤孩子嘛！”
    “要不……咱再找找他那些同學(xué)？”大舅母試探著建議道。
    “唉，也只能這樣了，這人也不能這么絕啊……”
    “再不然咱兩家一人一個孩子先幫養(yǎng)著吧，他姐再有四年就成年了，等他們再大點把小休掛回他姐戶口下，咱們再稍幫襯點，日子還是過得。”
    “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十歲的譚鳴休聽著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商議，緊緊抓著姐姐的手不放，仿佛一放手他就會失去最后的倚仗，他抬頭看看姐姐，姐姐也哀傷的看看他，然后神情木然的等待大人的安排把他們丟進一個需要重新適應(yīng)的新生活里。他倆就這樣在兩個舅舅家輪流過了兩年，這兩年間，譚耀明這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誰都不知道他的去向。直到有天譚鳴休在看電視，一個娛樂盛典的轉(zhuǎn)播里出來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那時他已經(jīng)不叫譚耀明，而是譚明華，從一個無親無靠又滿身戾氣的獨小子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溫文爾雅，看起來圓滑和氣的中年商人。他身旁是一個珠光寶氣的女人，雖有了點年紀(jì)，但極具風(fēng)韻，很像休母以前的樣子，那女人的名字里也有一個月字。這么多年，他的審美還是這樣一成不變。
    譚鳴休看著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孩子走進畫面，女人挽著男孩的手，譚明華摟著女人的肩，就這么和和美美的站定供記者拍照。這副畫面刺破了譚鳴休壓抑已久的心，他憤怒的尖叫出聲，將大舅家的沙發(fā)靠墊扔了滿地，他覺得自己和姐姐以及他死去的母親都被這個偽善的男人背叛了，他們竟被他騙了這么久，當(dāng)年他那么決絕的離去，是不是因為他已經(jīng)找好了下家，連他們兩姐弟的替代品都已經(jīng)生好了，工作就是個幌子，他出國是會他另一房妻兒去了。譚鳴休真實的憤怒了，他從這副畫面里腦補出了許多曾被他嫌棄的八點檔電視劇爛梗，梗梗戳心，再加上這幾年親戚鄰居同學(xué)間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他越來越信了“譚耀明在外有了小，為了不讓原配家攪局，才把自己的蹤跡抹的這么干凈”的說法。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出生像是個笑話，然后他看到了桌上果盤里放著的水果刀……
    再后來就是剛回家的休姐撕心裂肺的尖叫——譚鳴休正坐在地板上懸著手臂，紅著雙眼睛，詭異的笑著看自己腕上的血一滴一滴滴到面前的垃圾桶里，而他的身旁，扔著一把沾了些許皮肉的鈍刀……
    譚鳴休大舅去學(xué)校給他請了一個月病假，小莫從他同桌也就是鳴休大舅兒子添油加醋的講述中得知事情經(jīng)過，驚訝的不行，二人因為同桌的親友關(guān)系見過幾次，譚鳴休雖然看起來性格乖張了些，也不像是這么偏激的人，大概是各種事情的積壓給他打擊太大。反正后來休家舅舅終于通過那個女人的公司聯(lián)系上了譚明華，一個月病假完，譚鳴休的學(xué)籍和戶口被調(diào)走了，據(jù)說是他生父家接受了兩個孩子，譚鳴休和姐姐被他生父送去國外上學(xué)了，之后他再也沒從同桌口中聽說過這個孩子的近況，只聽說交接孩子的那天，大舅在機場狠狠揍了終于露面的譚明華一頓，差點被機場保安拖走。再后來，就是近幾年了，譚鳴休進了那女人也就是他后媽的娛樂公司做了藝人，他才從鳴休出演的電視劇里感受到曾經(jīng)那個有些怯懦的男孩隱藏在骨子里的偏激與憤怒。
    “那孩子……對了，那部劇你看過吧？他在里面演了一個變態(tài)，算是他早年作品里的演技巔峰了，感覺像是把他骨子里的本性釋放出來了，我還擔(dān)心他太過入戲走上偏路，不過看他調(diào)整得還蠻好的。”小莫慢慢剝了一顆蝦子遞給小枝，小枝才回過神來。
    小莫又說：“童年的記憶對一個人的影響真的很大啊，就像我，自從跟育保阿姨在院門口的紙箱子里撿到你，往后再見到街邊放得突兀的紙箱子，心都撲通撲通直跳，總得去挑開看看里面有沒有活物，哈哈”
    “所以說，譚鳴休在那樣一個充滿爭吵暴戾的環(huán)境中長大，又經(jīng)歷了那么多家庭變故，結(jié)合他早年媒體報道中古怪的個性，他的成長經(jīng)歷背主要的鍋……如果不是他姐，這孩子算是毀了。”小莫總結(jié)道。
    “所以他才那么依賴他姐啊……”小枝大概理解譚鳴休對惜月強烈依賴感的來源了，而這種依賴感如今又轉(zhuǎn)到了她的身上……
    “哦對了……哥你在醫(yī)院什么科？”小枝扯回話題。
    “哦，忘了說了，我是帝醫(yī)掛職的心理咨詢師，你不開心的時候可以來找我聊聊，給你免費哦。”那哥擦擦手上的油，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小枝：帝都綜合醫(yī)院精神科趙司硯。小枝看了眼，默默收了起來。
    燕尾街36號，譚鳴休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于啊，瞅沒瞅見我之前青城記的劇本啊？”
    “好像扔我屋了，你看下我桌子附近。”于念正跟小枝享用早餐，口齒不清的回道。
    “桌子附近……沒有啊……”譚鳴休翻完桌上的文件，順手拉開旁邊的抽屜，終于發(fā)現(xiàn)零食下壓著的劇本。譚鳴休抽出劇本打算把修改的部分拍照給編劇，打眼被劇本下壓著的一份文件吸引了目光……
    “你要跳槽嗎？”譚鳴休拎著那份文件來到餐室，把合同直杵到于念眼前，一副被人背叛的受傷模樣，居高臨下的質(zhì)問道。
    于念見了文件連忙吞下嘴里的豆?jié){，忙不迭的解釋：“不不不，只是燦星國際邀請我去罷了，我沒同意，真的。”于念誠懇的表忠心。
    “哦，那我扔啦。”譚鳴休聞言松懈了臉色，仍傲嬌的梗著臉把文件拎到垃圾桶上方，于念略痛心的看了一眼，眼一閉：“扔吧扔吧。”
    “燦星那邊給的條件很好嗎？”圍觀群眾關(guān)小枝好奇的問道。
    于念沉重的點點頭，又搖搖頭：“條件再好我也不會離開蘇韓的……他得有人守著……”
    陪他從十幾歲的練習(xí)生到如今的人氣明星，于念從最初被安排做鳴休經(jīng)紀(jì)人時起就與他命運相連了，這么多年的交情，哪能說散就散。
    小枝看了看在廚房瞎忙活的譚鳴休，又想起先前聽來的他以前的故事，不由有些心疼……這家伙，整天一副沒正形的樣子，卻是最怕被拋棄的一個……
    “呃對了……于哥，你能幫忙查個人嗎……”小枝想起自己最近的那個難題，她已經(jīng)動用了她的同學(xué)親友關(guān)系幫忙低調(diào)的查了曼谷食間錄店主的底細(xì)，但此人來歷不明，與周圍人也沒有很深的交往，連他雇的店員也不知他底細(xì)，只知他是華裔，通過不太見得光的途徑移民過來的。食間錄在帕瓦街開了七八年，店長為人很是低調(diào)，終日神出鬼沒的，店員合影里也沒有他。他做得一手好菜，但菜都是從那個小小的送餐窗口送出來的，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故周圍居民都戲稱他為“皮藻奈”，泰語意思是“鬼老板”。
    小枝思來想去瞄上了娛樂圈神通廣大的狗仔，想通過于念的人脈聯(lián)系個靠譜的狗仔打聽更多食間錄老板的背景，于念一口答應(yīng)，當(dāng)即聯(lián)系了華娛圈第一狗仔——“白頭”。
    “要低調(diào)啊，不要讓那人發(fā)現(xiàn)……”小枝補充道。她也不太確定那人是不是自己失聯(lián)多年的師叔，只是……有一絲懷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