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晏說出這句話,先是抬頭望她,終于站起來,一把抱住她,在眼淚落下之前,把臉埋在她的發頂。</br> “嬌嬌,程佑還活著,他還活著!”</br> 沈嬌寧欣喜到不知道該說什么,用力回抱住他,又笑又哭。</br> 他們擁抱了好一會兒,慢慢平復下來,沈嬌寧坐在他腿上讀信。</br> “靜竹作為優秀學生去N國交流,結果碰到了他?”沈嬌寧一邊看,一邊露出笑容,“什么叫天作之合,我總算是相信緣分了!”</br> “是啊,這些年,他們真不容易。”顧之晏撥開她的碎發,望著她,“你才剛回來,先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吧,退學的手續我去幫她辦。”</br> 元靜竹來信說,她在N國遇到程佑,不準備再回國繼續學業,讓沈嬌寧代為辦理退學手續。</br> “先幫她辦個休學吧,等非退學不可的時候,他們如果還不想回國再退。”</br> 顧之晏當然沒有意見,這樣也確實更穩妥。</br> 他們為程佑和元靜竹感到高興,覺得世間沒有比這更好的事。</br> “顧團長,這下你該不會又要回特種部隊了吧?”她知道,顧之晏決定從特種部隊退下來,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好兄弟沒從戰場上回來,給他留下了莫大的心理創傷。</br> “不回了,現在這樣挺好。還能這樣健康地走路,謝謝你。”</br> “謝我什么?”</br> “你的銅錢啊,很靈。我有預感,如果不是當時跑回去撿它,我真的會殘疾。”</br> 沈嬌寧不置可否,她覺得這些只是莫測的戰場上,偶然的巧合。但這次他雖然傷情兇險,卻可以完全康復,總歸值得慶幸。</br> 她又說起在倫敦的事:“我才知道你居然差點把錢都交給倫敦周報,當時不聲不響的,以后可不許亂花錢。”</br> 他之前的工資已經全給她投資了舞團,結婚后沈嬌寧也沒要他存折,說要是現在就全給了她,他就沒辦法每年給自己壓歲錢了。四年過去,他又存了不少工資和津貼。</br> “我才沒有亂花,只花在你身上。”顧之晏抱著她問,“有沒有想要的?”</br> “還真有,我想買車。”</br> “好,給你買。”</br> 沈嬌寧高興地在他臉上啄了一下:“謝謝顧團長。”她自己不是買不起,但顧之晏二話不說就答應,還是讓她覺得開心。</br> “還喊顧團長呀?”</br> 沈嬌寧是面朝他坐在他腿上,這時微微向后仰,靠在餐桌上問:“喊顧團長怎么了,我還沒問你,為什么叫我嬌嬌,只有你一個人這么叫我。”女孩的長發如海藻般披落下來,午后的陽光安謐,一切莫不靜好。</br> 顧之晏卻好似有些為難,輕輕蹙了蹙英俊的眉,猶豫著開口:“是因為你媽媽還沒結婚時就總說,以后想生個女兒,起名叫嬌嬌,一定要把她嬌寵著養大。你本來應該叫沈嬌。”</br> “咦,竟然是這樣?那后來為什么改了?”</br> “我說了,你可不許傷心啊。”</br> “我哪有這么脆弱?快說。”</br> “你媽媽難產之后,你奶奶私下找人算了你的八字,說你命硬,克一切親近你的人。”他聲音低低的,把最傷人的一段省略了,“中間鬧了很長時間,我是后來聽我爸說的,最后算命的提了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在你名字后面加個寧,能讓家宅安寧幾年。”</br> 沈嬌寧聽完,眨眨眼,再眨眨眼。她的名字居然還有這樣的來歷。</br> 顧之晏說:“你爺爺奶奶都已經過世多年,都過去了。”</br> 沈嬌寧倒是笑起來:“都這么多年了,對我來說就是聽了一個故事,沒什么好傷心的。倒是你,季老師他們都只按我現在的名字喊,難為你還記得。”</br> “不一樣的,我是你媽媽帶的一群孩子里,最小的一個,從我出生就是她在帶,要不是她抱著我跑出去,我那時候就沒命了。”顧之晏道,“所以別人都只喊她童梅阿姨,我曾經喊過三年童梅媽媽,后來懂事了一些才改口。”</br> “嬌嬌,我所體會到的所有母愛都來自于她,我只恨不能把那幾年還給你……”</br> 沈嬌寧搖搖頭。</br> 顧之晏一出生,他被童梅抱著逃出生天,他的親生母親卻剛剛生產完,沒能逃過敵人的彈藥。</br> 他把童梅當媽媽,可是童梅又去世了。</br> 對他來說,他的兩個媽媽都早早地離他而去,好像比她更慘一點。他體會過她不曾體會的母愛,她只為他高興,不會因此嫉妒。</br> “現在你不是又叫回媽媽了嗎?”沈嬌寧整個人掛在他身上。</br> “嗯。”他們結婚了,童梅媽媽,真的是他媽媽了。</br> 顧之晏被她蹭得意動,抱著她走到客廳:“你不在,我重新布置了客廳,喜歡嗎?”</br> 沈嬌寧看著自家大變樣的客廳,睜大了眼睛。原來的沙發茶幾都不見了,鋪了木地板,還有練毯子功需要的墊子,把桿和大面的落地鏡也安裝好,全然是個嶄新的排練室了。</br> “怎么布置成這樣了?”</br> “你喜歡跳舞,我也喜歡看你跳舞,干脆在家里裝修一個排練室,以后你在家也能跳。”</br> 沈嬌寧從他身上跳下來,大跳兩步,在把桿前站定:“謝謝顧團長,我非常喜歡,想看什么,我跳給你看。”</br> “小精靈,我最喜歡你跳那個。”</br> 仿若從森林中走出的小精靈,只一眼,就讓他此生神魂顛倒。</br> 沈嬌寧含笑應了,專門盤起頭,換上練功服,拿起竹笛——笛子上還系著顧之晏親手編的大紅絡子。</br> 她面向顧之晏,背對落地鏡,在把桿邊輕盈起舞。</br> 舞到氣喘吁吁,顧之晏攬過她的腰,聲音有些沙啞:“讓我試試,那些男舞者是怎么跟你合作的?”</br> “那很專業的,你不行……”</br> “確定?”</br> ……</br> 當沈嬌寧被迫面對鏡子,手扶把桿,以練功的姿勢被顧團長證明了一遍沒有什么他不行的事,已經雙頰潮紅,羞恥得眼淚都出來了。</br> “顧團長,我說錯了,是我不行……”</br> 他一年半前重傷初愈,身體狀況不及巔峰狀態時的一半,如今經過一年半的恢復,已經重回巔峰,又是思念已久的愛人,體力與耐力仿佛無窮無盡。</br> 把桿高難度動作還不夠,又把她抱到墊子上,說讓她練毯子功。</br> 沈嬌寧覺得自己渾身毛孔都張開了,在這裝修成排練室的客廳里,帶給她的刺激無與倫比。</br> 每日立踵練成的緊致柔軟,與風雨烈日下磨練出的堅硬,在這練功毯上,落地鏡前,合二為一。</br> “喊我什么?”男人的頭發有些汗濕,露出狂野姿態。</br> 她且哭且吟:“顧團長,老公,之晏哥哥……”</br> “再喊。”</br> “之晏哥哥!”</br> 他更為激動,眼角發紅,大開大合。</br> 這天的舞蹈跳出了新花樣,這天的音樂,高高低低。</br> ……</br> 沈嬌寧慶幸她在回國的飛機上就說了,回國之后舞團放假一周。</br> 然而等一周后,她重回舞團,翟小凡直接來了句:“寧姐,你的腿怎么了?”練芭蕾的人走路容易外八,但寧姐走路儀態向來很好,今天卻走得有些別扭。</br> 沈嬌寧清了清嗓子:“練功練的,今天你們跳吧,我看看。”嗯,他們在客廳呆了一周,練功,把新裝修的客廳利用得十分到位。</br> “寧姐,不是我說,雖然你才二十多歲,但很多舞者二十多就開始退下來了,您練功也得悠著點,與其這樣沒命地練,不如放松下來,多在舞臺上跳幾年。”翟小凡道,“要是您哪天不跳了,那真是舞蹈界的損失。”</br> 沈嬌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點臉紅,可不就是沒命地練。</br> 她努力繃著臉,不讓其他人看出異樣:“嗯,我有數,快過去集合吧。”</br> ……</br> 沈嬌寧一邊盯著大家練舞,一邊看國內關于《玫瑰與我的祖國》的報道。</br> 電影版上映之后,很多學校就組織了集體觀影活動,其他過來學習舞劇的舞蹈團體也在劇院、學校、鄉鎮等地上演了很多場次,場面之壯觀,不但遠勝她的第一部舞劇,甚至超過了樣板戲年代的《紅色娘子軍》和《白毛女》。</br> 舞蹈評論家認為,這是她的又一部代表作,從這一部作品開始,她在舞蹈界的地位已經無可撼動,比當年的宋思媛先生有過之而無不及。</br> 不僅僅是國內,國外一樣好評連連。關于舞蹈技術與和平主題的討論已經隨處可見,有人甚至預測,南方芭蕾舞團這個才成立剛剛兩年的舞團,也許能在新的一年,進入全球舞團排名的前十位。</br> 而過去,排名前十的芭蕾舞團都是擁有悠久歷史的歐美舞團,所以才會有后來,國內最好的芭蕾舞者,他們的夢想去是國外舞團當首席,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們的實力。</br> 但現在不一樣了,一旦南方芭蕾舞團的排名位列世界前十,整個舞團都擁有了世界認可的實力,國內的舞者們不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非跑國外去不可,只要能進南芭,就和進歐美舞團一樣。</br> 了解完相關評論,她又找了洪高朗詢問劇院和學校的情況,隨后列出了一份南方芭蕾舞蹈學校第一屆招生計劃,專門培養走專業芭蕾方向的舞蹈學生,招生目標為六到十歲的兒童,從形體到舞蹈基礎都寫明了詳細要求,從小培養。</br> 處理完各項事務,又等了兩天,來自倫敦舞團的兩位客人終于抵達。</br> 南方芭蕾舞團有了新任務,他們要開始排練《灰姑娘》。而這里的舞者已經十幾年沒跳過西方古典芭蕾。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