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林季延的當晚,許愿毫不意外地失了眠。
她其實早就做好會遇上的心理準備,但萬萬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早,且剛好在她狼狽不堪時撞上。
只一眼她就確定,他比三年前更加風度翩翩,單單那張臉,就能讓女人趨之若鶩。
而她卻被莫名的恐懼深深支配,不安到半夜。
林季延,她曾經名義上的“哥哥”,臉或許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優點。
一個男人,心思細密,心如海底針,某種程度上,對于他身邊的人來說,是種災難。
許愿很清楚,她就是受害者。
當歸……
一想到這兩個字,她的思緒就瀕臨崩潰。
凌晨2點,睡意全無,她抱著被子坐起來,呆呆地將手放在心口處。
三年后再見他,心還是顫得厲害。
噗通,噗通。
這里,曾是他滾燙的掌心最愛放的位置。
心臟與心臟靠得那么近,他明明輕易感知到她的害怕,卻笑著明知故問:“在怕什么?”
剛剛手段強硬地讓她從女孩變成女人,結束一切占有后,他卻那么輕飄飄地問她,在怕什么。
怕你啊。
心里在無聲吶喊,可被那樣一雙能夠輕易洞悉她的銳眼盯著,她流下懦弱的眼淚,只能屈服。
“被他們知道了怎么辦?”她掙不開他的懷抱,只能伏在他滾燙的胸口嗚嗚地哭。
而他在她頭頂不在意地輕笑。
他們都心知肚明她口中的“他們”是誰。
“知道了不是最好?”他口氣輕松,寥寥幾個字定下她的一生,“我們馬上結婚。”
“我的愿愿,我們再做一個戶口本的人,好不好?”
記憶深處的那些甜言蜜語,像樹藤爬滿心頭,遮蓋天光,黑夜將至,她抱緊被子不松手。
突然想到一件事,她連滾帶爬從床上起來,去客廳里找手機。
她翻出齊曉暮轉發給她那條推送信息,飛快往下,劃到了最后。
TOP 1 林姓律師
耶魯大學法學院高材生,英格律師事務所創始合伙人,有另一個更出名的身份,通信大公司海順控股董事長的大公子,海順大股東。
“啪”。
許愿手里的手機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所以,他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就在昇達……
—
有個人曾經對許愿說過:不要想著去躲一個人,越是想躲,最后越是躲不掉。
墨菲定律決定了這一切。
許愿現在知道,他又來了,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不要輕視墨菲定律。
遇到他后,沒過幾天,她又遇舊人。
她在昇達配套的銀河里綜合體地下一層吃面,她對面的空位坐下一個人。
高茗端著盤子不請自來地坐下,氣質頗為冷艷,甚至都沒有問她有沒有同伴。
幾年不見的臉冷不丁出現在眼前,許愿免不了錯愕了好幾秒。
“怎么?認不出我了?”高茗掰著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失態,并不像是要來一場老同學之間的親熱寒暄。
“有一點。”許愿繼續慢吞吞吃面。
高茗驚訝于許愿畢業多年還是那么素面朝天,最不爽的是,她依然清純得像還沒畢業的大學生,同是在社會這個大染缸泡了幾年,她高茗練成了都市里長袖善舞的白骨精,許愿卻還是纖塵不染的少女模樣。
心里被嫉妒填滿的同時,又充滿不屑。
“你混得不太好嗎?”她直白又高高在上,不在乎這問題是不是不夠尊重人,“就不能買個像樣的包?”
許愿順著她挑剔的視線,扭過臉瞥了眼陪著自己風里來雨里去的黑色背包,舊是舊了點,但夠結實,還能再用好幾年。
她不太在意地笑了笑:“這包很實用的,能裝很多東西。”
高茗的手邊放著她新購入的香奈兒鏈條單肩包,似乎在有意無意地嘲笑許愿的窮酸和粗糙,這也應證了高考填志愿時高茗的勸誡。
那時她們還是好朋友,同樣成績名列前茅,最終高茗填了A大法律系,許愿卻執意報考外地大學的新聞系,當時才二十出頭的高茗老氣橫秋地勸她三思:“你再想想吧,做記者能讓你爬上社會頂層嗎?做記者很辛苦的,風里來雨里去,做個朝九晚五的白領不好嗎?”
那時候高茗仍然心懷赤誠,只是在發生了那件事之后,兩人漸行漸遠。
明明知道晟達隔壁便是電視臺大樓,她卻用調侃的語氣問:“畢業那么多年了,升遷了嗎?不會還窩在電視臺做個小記者吧?”
問題很刺耳,略帶侮辱,但許愿還是好脾氣地“嗯”了聲,反問她:“你呢?”
“我做律師好幾年了。”介紹自己的職業時,高芷然顯然是自信且驕傲的。
許愿動了動唇,最終藏起百轉千回的心思,點點頭后,便繼續專心吃面。
她沒有要和對面的人攀談敘舊的意思。
畢竟兩人已經絕交,她的聯系方式也被拉黑,不想與她繼續做朋友的顯然是對方。
桌上的手機響了,是高茗的,她迅速抓起來,剛才還輕狂的語氣變了味道,不管是臉色還是語氣,都帶上了一點很容易察覺的柔軟。
“喂,老板。”
喊“老板”時,她掀起眼皮瞥許愿,目光警惕,不過她顯然多慮了,對面的許愿垂眸安靜吃面,并沒有對她有過多關注。
“那個案子的卷宗我放你辦公桌左手邊了。”
“沒找到嗎?稍等,我馬上回來,對了,要給你帶晚飯嗎?”
“不麻煩,本來我就要給Martin他們帶,不過舉手之勞。”
她電話里的上司不知道說了什么,她明明沒吃幾口,卻對那邊撒謊說已經吃完,爾后就匆忙站了起來。
“上次的壽司可以嗎?”
得到了電話那頭的答案后,她便微笑著掛了電話。
許愿終于抬眸。
“那我先走了。”高茗站在她身邊,言行里傳達出的疏離甚至不需要太多語言表達,“以后能不見還是不見吧,你說呢?”
許愿沒什么表情,“是,大家都很忙。”
高茗譏諷地微扯嘴角,走了。
晟達27樓。
高茗“篤篤”敲了兩下,聽到里面傳來男人一聲沉穩的“進來”,這才進入。
“老板,這家的壽司很不錯,我還打包了一份海鮮烏冬面。”
正站在落地窗邊俯瞰城市夜景的男人聽聞后轉過身。
林季延正處于男人最黃金的年齡,身形修長挺拔,成熟又有風度,平時高挺的鼻梁上會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柔和了長年累月與人打交道積累起來的凌厲眉眼,顯出儒雅書生氣,讓人好感倍增。
但現在,或許是一天工作用眼疲勞,他把眼鏡摘了下來,又是另一種讓人怦怦心跳的男人魅力。
“有勞了,放桌上吧。”
高茗將打包來的食物放在他桌上,心卻沉到海底。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疑。
剛才進門,他的目光似乎是鎖定在晟達隔壁的電視臺大樓?
“主任走了沒有?”
林季延八成也餓了,走到桌邊,順手拿起一個壽司,視線卻是落在桌上剛被高茗找出來的卷宗,隨后抬起臉來。
有的男人,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舉一動,卻是別人眼里上佳的風景,高茗盯著他揣摩他,恰被他捉個正著,面上亂了一瞬,很快恢復鎮定。
“主任還在。”她整理好呼吸,對答如流,“和劉律師在商量去哪里開慶功會。”
托媒體的宣傳,英格靠著不俗的口碑和火箭躥升的業務量,躋身A市律所TOP5,把過去的競爭對手富華踩在了腳底,所里上上下下為之興奮,這不律所剛搬家,哪哪都是新氣象,陳主任便躍躍欲試,想要撒錢了。
高茗腦子里都是他望著電視臺大樓的幽深目光,難得有了試探的念頭,于是大著膽子出口:“主任說昇達風水好,這回要大辦,同事們都挺喜歡現在的辦公環境,這都是托老板你的福。”
茶水間有人在傳,當初律所遷新址有兩個選擇,董事會為此專門開會討論了半天,最后選擇昇達,背后有林季延在推動。
昇達的軟硬件固然優越,可那是他執意選擇這里的唯一理由嗎?
她表面感謝,實則試探,心里又不免忐忑,他會給她什么樣的回應呢?
林季延沒什么反應,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主任最看重團隊凝聚力。”他神態散漫,言語卻犀利,“你這話是不是不太合適?”
對于她的試探,他不接茬,反而指出她言語中的不妥。
英格內部,始終主任才是老大。
她面上無光,“抱歉,是我失言了。”
“以后在庭上,開口前先在腦子里過一遍,法官不會給你二次道歉的機會。”
林季延聲調不高,出口的話卻極有分量,寥寥幾字,就能給人帶來無形的壓力,
高茗最怕被他看輕,眉目低垂,后悔剛才一時的沖動。
“沒什么事就下班吧。”
高茗悻悻離開,面上全是沮喪。
“高茗。”林季延又喊住她。
她提著心扭過臉,撞上他那雙能輕易洞察人心的雙眼,以為自己深藏多年的愛慕被發現,甚至,剛才在樓下偶遇許愿,也被他詭異地窺知。
“老板,還有事嗎?”
“去年你的業務量在Martin之上。”
懶散看著卷宗的林季延,哪怕語調散漫,也不敢讓人小覷,“律所的生存哲學里,強者不需要給人跑腿。”
高茗臉一熱,喏喏地應了句“明白”,倉皇出去了。
當辦公室重歸安靜,林季延放下了卷宗,透過明亮的落地窗,凝視黑色夜幕里那幢不算起眼的高樓。
以現在人的審美評判,這幢大樓的外觀確實已過時,甚至不值一看。
可是,每晚,他都要在這里看會兒風景。
他抬手,撕去了桌上的一頁日歷,這是他每日必做的事。
仿佛是一種隱秘的儀式。
已經過去三年零57天。
他站起來,手插褲兜踱步到窗前,朝著那個方向,唇角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