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聞雅分別后,他一路心不在焉地往自己車子那邊走。</br> 還未走近,就看見了顧挽。</br> 拿著車鑰匙,倒也沒上車,蹲在車尾后邊的一棵廣玉蘭樹下。</br> 整個人小小的一團,身影都被樹影罩住,臉上的表情也隱在陰影里,季言初只看得到那一雙明亮的眼睛是朝他這邊看著的。</br> 他淺淺一呼吸,所有的陰郁開始消散。</br> “怎么蹲在這兒?”</br> 他笑著走近,伸手一把將她拉起來:“怎么不去車里,這里沒蚊子嗎?”</br> 顧挽沒回答,把手里的車鑰匙給他。</br> 開了車門,坐進去,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言初哥,我明天要回學校了。”</br> 季言初聞言,偏頭看過來,眉宇間微不可察地皺了下。</br> “不是還有兩天假么,暨安還有挺多好玩的地方沒帶你去呢。”</br> 顧挽搖頭:“不了,以后有機會再去吧?”</br> 季言初不說話了,安靜地盯了她兩秒,忽地一扯嘴角:“很好。”</br> 顧挽:“?”</br> 他這話聽著就有情緒,顧挽立刻看過來:“什么很好?”</br> 他轉頭,目視前方。</br> “男朋友來了,就不要哥哥了……”</br> 說完還略心酸委屈地嘆了口氣,擺擺頭,寂寥地感慨:“現在的小孩子啊,可真沒良心!”</br> “……”</br> 顧挽莫名其妙地眨眨眼,反應了一秒,才明白他說的是哪回事,當即道:“你別瞎講,徐奕南不是我男朋友。”</br> 他一副并未拿她的解釋當回事的樣子,神色寡淡,沒什么起伏的說:“哦,不是男朋友,還為了你連夜來暨安?”</br> 他把聞雅反問他的話又丟給顧挽,想聽聽當事人自己怎么解釋。</br> 但這位當事人不怎么配合,他問出這句后,她卡殼了,動了動唇,卻半天給不出回應。</br> 等了半晌,季言初有點不耐,側頭看她,催促:“嗯?怎么不說話了?”</br> 顧挽一晚上本就心情不好,她還沒問他和聞雅搞曖昧是怎么回事,她這邊沒頭沒腦的一句,反倒上綱上線追問個不停。</br> 她一時氣惱,揚起頭,反唇相擊道:“為我來暨安就是我男朋友?那聞雅姐為了你,聚會說不去就不去,一聽到你在,堵車高峰說馬上到就馬上到,我是不是也可以說她是你女朋友?”</br> 季言初眼微睜,露出一絲訝異,很少聽她一口氣說這么多話,好笑道:“我就好奇問問,你急什么?”</br> “我才沒急。”</br> 顧挽否認,遮掩情緒地看向窗外,甕聲甕氣的說:“怎么,就許你和人搞曖昧,我連交個朋友都不行?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br> “……”</br> 季言初愣了愣,又氣又好笑:“我什么時候和人搞曖昧了?”</br> “就”</br> 顧挽要說什么,忽地一回想,好像確實也沒見他怎么著,一直都是聞雅特別熱情,相反,他的態度,似乎還挺不冷不熱的。</br> 顧挽語塞,一口氣堵在胸口,卻找不到他的什么把柄宣泄出來。</br> 可還是生氣啊。</br> 忽然,她想起今晚飯桌上,他唯一跟聞雅互動過的事情,立刻轉頭說:“就那么多人,你倆偷偷私聊,一看就古古怪怪,曖昧不清的。”</br> 季言初不怒反笑:“你知道我們在聊什么,你就說曖昧?”</br> “聊什么?”顧挽隨口問。</br> 季言初:“聊你啊。”</br> “我?”</br> 顧挽意外揚聲,又小聲狐疑:“聊我什么?”</br> 這回,季言初倒不吱聲了,只要笑不笑地盯著她。</br> 盯得顧挽心里直發毛,惱道:“你能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br> 季言初也不急,依舊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慢吞吞道:“她說,看到你微信里給我的備注名是蓋世英雄,所以想問問我,是干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br> 說到一半,他忽地湊近了些,眼里染上幾分自得的笑意,低聲問:“你真給我備注的蓋世英雄?”</br> “……”</br> 腦子里仿佛轟的一聲炸響,顧挽的臉瞬間紅了個透徹。</br> 好在車內光線晦暗,他也看不清,還繼續問:“為什么取這么個名字?”</br> 這個問題,顧挽下意識想拒絕回答,身體也條件反射地后仰,對上他灼然清亮的眼睛,很快,敗北地別開視線。</br> 她撓了下鼻子,支支吾吾道:“就……剛加你那會兒,正好想起咱倆第一次遇見的那次。”</br> 她說著,語速漸漸緩慢,倒真陷入了那段回憶。</br> 那個既讓她膽戰心驚,又讓他悸動怦然的夜晚。</br> “就覺得,你是英雄,也是我的救命恩人。”</br> 她看向窗外,聲音喃喃,思緒一下子飄去很多年以前……</br>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季言初不疑有他,很自然的接受,根本沒想過更深層次的去探究。</br> 他嗯一聲,稍稍坐直身子,開始得理不饒人地譴責她:“所以,你現在就這么對你救命恩人?”</br> 顧挽默默看他一眼,自知理虧,低下頭,沒說話。</br> “你這孩子現在怎么回事啊?”</br> 他一副抓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的疑惑樣,雙手抱肩,嘖嘖納悶:“你的心思我是越來越猜不透了,是不是女孩子長大了都這樣?”</br> 隨即,他又很無辜地嘟囔:“還動不動就朝我發脾氣,哥哥有時候都不知道是哪里惹了你。”</br> “……”</br> 顧挽把頭壓得更低,抿著唇,一副乖乖聽訓的樣子。</br> 一旦她乖巧溫順,季言初便舍不得太嚴厲,又恢復往日那個和煦溫柔的哥哥模樣,憐愛地在她頭頂揉了一把。</br> 嗓音也跟著輕柔而語重心長:“我沒有要限制你的意思,只是怕你年紀還小,不懂這世道人心險惡。”</br> “顧遠那么放心地把你交給我,我總得對你負責不是?”</br> 他停頓一秒,又說:“我也沒說你交朋友不對,如果哪天,你真遇上喜歡的人了,我只希望你能提前帶過來給我看看,讓我幫你看看人品相貌,看和你配不配,也好教我放心,行嗎?”</br> 他好聲好氣的與她有商有量,顧挽最吃他這一套溫柔攻勢。</br> 猶如一只被順過毛的小貓,乖巧聽話地窩在那里。</br> 月色溫涼如水,夜色寂靜安寧,之前郁悶煩躁的心情也漸漸恢復平靜。</br> 她向來不是個擅于傾訴的人,但這樣靜謐的夜晚,吐露心聲的欲.望被鼓動得蠢蠢欲動。</br> 憋在心里很多年的話,這一刻,她也很想說給季言初聽一聽。</br> 她慢條斯理地吐了口氣,做足了充分準備。</br> 然后坦誠:“徐奕南確實在追我,但是我……我不喜歡他。”</br> 說到這里,她突然轉頭,定定看著季言初,眼神里帶著不顧一切的沖動,無懼又直接地迎上他的目光。</br> 緩慢開口,一字一頓。</br> “言初哥,我有喜歡的人,喜歡了很多年!”</br> 季言初震驚,卻克制地什么也未表露。</br> 緩了幾秒,仿若只是聽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淡淡一笑的問:“有喜歡的人了?”</br> 她說喜歡了很多年,于是,他自然而然的猜測:“是你同學?”</br> 顧挽不想撒謊,但始終還是缺乏將一切真的抖落開來的勇氣。</br> 她只能誠實的說:“言初哥,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太多,因為……那個人還不知道我喜歡他。”</br> 她悵然失落,眼里有掩飾不住的悲傷。</br> “暗戀嗎?”</br> 季言初怔怔,看她這幅神情,心里也跟著不忍,微仰了下頭,無意識喃喃了句:“暗戀很苦啊。”</br> 不知為何,一股澀澀地窒悶感在他胸腔里彌漫開,并且越來越濃郁,讓他忽視不掉,又摸不著頭腦。</br> 兩人一時無言。</br> 季言初沒敢讓自己沉浸在那種情緒里太久,只消沉幾秒,為了幫顧挽驅散那些負面,他刻意輕松,佯裝八卦的問:“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你總能告訴哥哥吧?”</br> 顧挽瞥他,隨即又撤回眼神,低下頭,掰著手指一點一點的細數。</br> “他長得很帥,人很溫柔善良,脾氣也好,細心又體貼,頭腦很聰明,學習也很好,成績很優秀……”</br> 不等她數完,季言初笑著打斷:“合著沒有任何缺點就對了唄?”</br> 顧挽眨眨眼,很認真的點頭:“嗯,他沒有缺點。”</br> “……”</br> 季言初不以為然的反駁:“這世上,沒有哪個人是沒有缺點的。”</br> “但他就是沒有!”</br> 顧挽執拗地強調,眼神里透著明顯的偏袒和維護。</br> “喲,還這么護短,說都說不得?”</br> 季言初調侃:“這小子可以啊,看把你迷的,都快六親不認了。”</br> 說著,他又使壞地去撓她的頭發,半真半假的吃醋:“怎么沒見你這么維護過我呢?”</br> 顧挽不耐煩地拍開他的手,對著窗外,不知嘀咕了句什么。</br> 他調笑完,靜坐半秒,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開始一點一點的消散。</br> 內心深處后知后覺地泛起酸溜溜的凄涼。</br> 那個曾經整天言初哥長言初哥短的小姑娘終究是長大了,有了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為了那個人,還跟他惱,什么都不愿意透露,將他當個外人一樣排除在外。</br> 他想,他的“小尾巴”,要跟別人跑了。</br> 一想到這個,不得不承認……</br> 還真挺難過的。</br> 作者有話要說:季言初:我怕是要失戀了。</br> 南吱吱:你怕是想多了,你的感情線我還沒安排上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