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顧家出來，季言初沒地方可去，又實在不想太早回那個空曠而冰冷的地方，想起上次那個人工湖，忽然有了個目的地，便加快了步子往那邊走。</br> 天氣越來越冷，夜幕降臨，人們就不太愿意往外跑。他上次來的時間比今天更晚，但那時候要比今天熱鬧得多。</br> 他卸下背包，敞著腿坐下來，把頭懶散地靠在后面欄桿上，盯著涼亭的屋頂直發呆。</br> 遠處有人聲鼎沸，車流穿梭，萬家燈火闌珊，看似喧囂尋常，卻又遙不可及。</br> 他忽地閉上眼，更能深切感受周遭的萬籟俱靜，寂寞冷清得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br> 就算那么殷勤地融入他們又怎樣？</br> 就算每天厚臉皮地賴在他們家又怎樣？</br> 一旦人家一家團聚，他立刻就被打回了原形，在那里多站一秒都顯得尷尬多余。</br> 本來嘛，那也不是他的家啊。</br> 他哪兒有家？</br> “季言初。”</br> 不知從哪里飄來的聲音，虛幻得像是在夢里，輕輕的，帶著撫慰人心的溫度。</br> 他恍惚迷惘地睜開眼，看見不遠處站著個人影。陷入黑暗中太久，他皺著眉，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個人看清楚。</br> 隨即散漫地笑了下，才問：“你叫我什么？”</br> 顧挽往他這邊走了幾步，面無表情的撒謊：“天太黑了，不確定是你。”</br> 她走進涼亭，在他旁邊坐下，然后把手里那個系著絲帶的盒子遞給他：“草莓蛋糕。”</br> “……”</br> 他垂眸，盯著那個盒子微微失神，從沒想過，游刃有余的偽裝，會被一個小姑娘輕易戳破。</br> “顧挽，這個蛋糕我不要。”</br> 他抬起眼，定定看著她的眼睛，難堪又卑微地提了個要求：“等我生日那天，你再送我一個好不好？”</br> 顧遠的十八歲，因為父母的缺席，又是宴請同學，又是唱K，最后父母回來還會給他補過，仿佛全世界對他都充滿了歉意，盡情彌補。</br> 但是他，從記事起的每一個生日，都沒人陪過他，似乎也沒人記得。</br> 他的父母永遠缺席，也從未跟他說過對不起。</br> 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他快要十八歲了，卻還從沒收到過屬于自己的生日蛋糕。</br> 顧挽因為他的話有些震驚，對于他的家庭，她只是有個非常模糊的猜測，但這肯定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事情，所以她從不敢問。</br> “好。”她點頭，也側目過來：“你生日是什么時候？”</br> “圣誕節。”</br> 顧挽眼微睜：“啊，圣誕節，很好記。”</br> “嗯。”他跟著點頭，“……其實很好記。”</br> 或許是因為季言初不尋常的消沉，兩人間的氣氛較為壓抑，顧挽說完，木訥地低著頭，也不知道該找些什么話題來緩解。</br> 過了須臾，季言初似乎已經稍稍調整了一些心態，想起來問她：“你爸媽什么時候回來的？”</br> “昨天晚上。”想到他的不期而至，顧挽已經猜到了原因，“我哥沒跟你說？”</br> 他默認：“給他發消息一直沒回。”</br> 顧挽想起來：“我們今天都在北城游樂園，我哥好像忘帶手機了。”</br> “嗯。”他不以為意地應了聲，又問：“游樂園好玩兒嗎？”</br> “不好玩。”</br> 顧挽想起這個就郁悶：“我們去玩密室逃脫，結果我哥怕鬼，還沒解到最后一關就提前出來了，我發誓，我以后再也不跟他去玩密室逃脫了。”</br> 季言初噙著笑，漫不經心地聽她抱怨，顧挽說著說著，忽然一偏頭，不期然的問他：“言初哥，你怕鬼嗎？”</br> 季言初哄著她，搖頭：“才不怕。”</br> 顧挽面露喜色，不自覺壓低了聲音說：“那下次我倆去玩吧，不帶我哥。”</br> 像是一起偷偷密謀著什么，季言初也跟著低下嗓音：“好啊，不帶你哥。”</br> “那我們說定了，下周末吧？”</br> 他繼續點頭：“好！”</br> 顧挽本來就是偷溜出來的，跟季言初說了這么會兒話，怕是家里人已經要著急了。</br> “言初哥，我得回去了。”她說著，還是把手里的盒子塞給他：“這是我自己的蛋糕，可以給你吃。”</br> 說完，她就跑開了，沒幾步，又突然回來。</br> 隔了段距離，天色也暗，她仗著轉頭就跑的那股勇氣，對季言初說：“言初哥，不管別人對你怎么樣，但在我這里，你始終是個挺重要的人。”</br> 昏沉迷離的光影里，她跑遠的身影一蹦一跳的，穿了件厚棉襖，像只笨拙可愛的小企鵝。</br> 季言初呆了一瞬，不知不覺，唇邊緩緩勾勒出一抹弧度，那對挺招人的小括號終于又掛上了嘴角。</br> 他驚奇的發現，這小姑娘仿佛會魔法，三兩句話，就能趕走他所有的頹靡陰霾，像一道破云而出的陽光，那么燦爛又熱烈。</br> 不容拒絕地照進他心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