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你是麻煩?誰說我不會接受你的?你只要好起來,我莫道窮就昭告天下,我跟我兒子是一對兒!”
門口站著的是本應躺在床上睡覺的莫道窮,此時他眼睛紅著,好像一頭發怒的獅子,但是誰都看得出來他的色厲內荏,再怎么大聲的說話也掩蓋不了聲音的顫抖。他在怕。怕那個孩子說放棄。莫道窮很清楚,一個人的精神狀態對病情的影響有多大,要是凌云本人都不抱希望了,那么就真的沒希望了。
莫道窮不怎么懂醫,但是至少看得懂醫學參考值和測量值。凌云的數值,沒有一個在參考值之內。離得很遠。
他知道現在凌云的情況已經極度危急,就算表面上看不出。他從來沒有這么深刻的意識到凌云在自己心里所占的分量,以前一直以為自己僅僅是動心而已,以為只要漠視心底的悸動它自己就會漸漸消退,以為這份感情不過是他那垂死掙扎的青春的一次回光返照,以為可以很輕松的就放下。
如果凌云現在不是半死不活的躺在無菌倉里說著這么混賬的話,莫道窮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曉得原來自己本以為早就在吳霞化作那一地紅紅白白之后就已經凍成一陀的心臟還能產生這么強烈的情感。莫道窮知道,現在的自己什么也不在乎,只要凌云能活下去,就算要他和全天下為敵他也甘之如飴。
那么盲目。那么瘋狂。
凌云吃力的回頭,眼中有來不及掩去的驚訝。或許,還有一點點驚喜,但是很快就被濃黑的黯然吞噬。
“父親……”
莫道窮大步大步的走到無菌倉外,雙手貼上透明的倉壁,很用力的,掌心都泛白了。莫道窮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的說:“凌云,你聽好,不許放棄,不許說死,你會好起來,一定會。聽到沒有?”
凌云有些愣,旋即淡淡的笑了笑。蒼白的臉上,隔著氧氣面罩開出一朵淡白色的花來。
莫道窮一定不知道,這一刻,是他最像一個父親的時候。
其實他自己只是單純的認為這種語氣能讓人信服,但是聽在凌云因為疾病而變得多少有些麻木的耳中,就仿佛是莫道窮強迫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為了保住養子的命。
養子的,命。
凌云忽然開始懷疑,當初的自己到底是哪里來的自信,可以這么堅定的以為自己一定可以最終得到莫道窮的心?現在讓凌云作決定,他大概會輕易就放棄吧。畢竟人力難勝天。
病人總是有其脆弱。就算是鬼門關的常客也一樣。
莫道窮很生氣,在看到凌云不以為然的臉以后。他把臉貼上無菌倉,鼻子被擠扁臉也有點變形,但是凌云笑不出來了。他看出莫道窮在生氣但是不知道是為什么。是因為自己輕易放棄自己的命嗎?
是這樣吧。也只可能是這樣吧。
莫道窮咬牙切齒的說,我,莫道窮,喜歡,凌云,聽到沒有?所以,你小子給我好起來,要是讓我作鰥夫我跟你沒完!
凌云愣愣的,已經不曉得鉆進自己耳中的音節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了。
莫道窮用力拍打無菌倉,拍得手都紅了,拍得凌云以為身邊有很多蚊子所以皺起了眉。
當年在孤兒院里,啪啪的擊打聲是每個夏天固定曲目。院長從來沒想過要給這些本來就瘦弱沒幾兩血的孩子準備蚊香蚊帳。后來季教授給他帶來一頂,只用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被撕成了好幾片。
凌云閉上眼。好吵。
莫道窮慌張的向旁邊的孫望川大喊:“凌云的眼睛閉上了!他怎么了!你說啊!”
孫望川眼睛死死的盯著亂七八糟好像科學怪人的儀器,顧不上回答他,咬一咬牙按下呼叫按鈕。
剛接通,就傳來季教授焦急的聲音:“小孫是怎么回事?凌云怎么進了ICU?現在又在哪里?實驗室?”
孫望川干澀的說了一聲“是”,就再也說不出話來。季教授焦躁的罵了幾句撂下電話匆匆的就向外走。
十分鐘后,季教授和趙教授就一起到了。看過凌云的情況后,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臉色更難看了。
就是這么短短的十分鐘,凌云已經陷入三度昏迷,腦電波微弱的起伏著,好像連大腦本身都已經放棄了掙扎。心臟已經完全靠起搏器維持跳動,呼吸也必須靠儀器才能勉強維持。亂七八糟的儀器上的二極管發著紅的綠的光,好像一只只虎視眈眈的獨眼。
莫道窮手腳冰涼,趴在無菌倉的外壁上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的盯著臉上還殘留著些許笑意的凌云的臉。
季教授大步走過去拉住自己學生的胳膊一拽推給孫望川,不需要招呼,趙教授也跟了過來,對著病歷皺眉。
莫道窮被孫望川丟進了休息室,上了鎖。其實這不過是多此一舉,外面三人討論了四五個小時,里面莫道窮就呆坐了四五個小時,根本沒動過離開的念頭。
他一直在想,如果凌云離開了,會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