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敲門聲想起，打斷了莫道窮對往昔生活的追憶。大概又是借著慰問的名頭來看好戲的，這幾天莫道窮遇到的多了，連感慨都發不出來，有氣無力的叫一聲“請進”。
　　愛看看去，橫豎他莫道窮就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再看也少不了什么零部件。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這么說也許不夠準確，應該說是一個年紀處于少年以上青年以下的大孩子，下巴光光還沒有剔過胡須的跡象。
　　莫道窮疑惑的打量他。研究所里凈是老頭子，哪來的年輕人？還是說這年頭送快遞的也穿白大褂了？
　　“您好，莫博士。”年輕人有些拘謹的打招呼，居然是像日本人似的九十度大鞠躬，弄得莫道窮渾身不舒服。
　　“……你好。”既然人家都行這么大禮了，莫道窮也不好再趴著，只好坐直身子正眼看他。
　　“初次見面，我叫凌云，請多指教。”那人又是一個上身與地面平行的大鞠躬，莫道窮心里直皺眉。
　　你屬直角三角形的啊？
　　“請坐，”莫道窮捏捏眉心，心說這孩子看上去不像是來看笑話的，那是來干嘛的？他莫道窮現在虎落平陽，按說也不會來找他幫忙啊。
　　凌云坐下來，雙腿并攏手放在膝蓋上，一副好孩子的模樣。莫道窮上下一打量，別說，這孩子長的還不錯，大眼玲瓏的，和莫道窮這幾十年人生里唯一暗戀過的女孩子有幾分相像。
　　凌云不說話，莫道窮也沒要問的意思。反正他現在什么都缺，就是時間多，正愁沒處打發呢。
　　最后還是凌云先開的口：“莫教授，聽說您缺一個助手，羅院長叫我來，在您找到合適的人選前先做著。”
　　莫道窮點點頭：“這樣啊。”看著凌云青澀的臉，忽然很想笑，他現在缺的東西多了，但是助手不在這個范圍內。他課題都沒了什么也做不了，要什么助手。
　　那個活該出門被車撞回家遭人綁的合作者是羅院長他親外甥，正所謂血濃于水啊。是被派來盯梢的吧？就是這孩子看起來實在不怎么伶俐，能完成任務不。
　　莫道窮此時居然有閑心為羅院長的看人眼光表示惋惜。破罐子破摔，莫道窮懶得跟他虛與委蛇，直接就挑明：“怎么，羅院長讓你看著點兒我？那你可以回去了，告訴羅院長，我沒打算做什么，反正胳膊扭不過大腿，我還想請羅院長高抬貴手，給行個方便呢。”
　　“啊？”凌云一臉茫然，“莫博士什么意思？羅院長就讓我跟著您，別的什么也沒說啊。”
　　莫道窮相當意外，再仔仔細細從頭到腳把凌云打量一遍，看那孩子臉上的疑惑也不像是裝出來的，心里扎咂了咂舌。敢情是個被忽悠過來的。
　　是新晉的研究員吧？這會兒出了這事，跟著他能有什么發展，這孩子被騙了，被人當大片兒刀使自己還不知道呢。莫道窮忽然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大孩子倍感同情，臉上表情也和顏悅色起來。
　　“你是新來的研究生？挺年輕啊。什么大學畢業的？”人家基本情況總要知道，雖然問了也沒用。
　　“那個，已經博士畢業了，Ｑ大生物工程的。”凌云規規矩矩回答。雖然緊張，還是很有禮貌的看著莫道窮的鼻子。據說這是最好的視點，讓人覺得受到足夠重視又不會被直勾勾盯著而不舒服。
　　這孩子家教不錯。
　　“已經博士畢業啦？看你長相還以為不到二十呢。Ｑ大的高才生，我校友啊。”莫道窮很少夸人，畢竟能讓他覺得值得夸的人實在不多。所以他形式上的夸一夸凌云，還把自己也給夸進去了。
　　莫道窮渾然不覺，他就這一點最不招人待見。太傲。
　　“我是還沒到二十……”凌云好像有點委屈，低聲說。
　　“啊？”莫道窮大感意外，不到二十就博士畢業？當年他二十二拿到博士學位的事還上了校報頭條的呢。果然人外有人啊。
　　一輩子都頂著“最出色”光環的莫道窮內心有小小的受挫感。說實話他的心理年齡大概在上大學之后就沒再增長，一直當自己是年輕人來著。但是在真正的年輕人面前又忍不住想擺點兒老資格。
　　所以說還真是矛盾。
　　莫道窮看著這個從外表上怎么也看不出有這么厲害的年輕人，表情復雜。Ｑ大是什么地方？盛產天才和呆瓜的地方嘛。為什么不是天才和瘋子這種更常見說法？莫道窮在Ｑ大混跡七年，很有說服力的告訴你，文藝偏向的天才才等同于瘋子呢，Ｑ大這種偏向于理工科的高校出品的天才幾乎可以和呆瓜劃等號。
　　比如莫道窮自己。
　　只會做研究，到頭來不僅是為他人做嫁衣裳，而且還惹了一身腥。莫道窮深感不值。
　　“喲，不錯不錯，天才啊。”就是來錯地方跟錯人，至少未來這幾年是不會有什么發展的了。也是，沒事兒你那么出色干嘛，上面的老頭子能沒有危機感么？不冷凍你冷凍誰。
　　雖然心里表示惋惜，但是語氣里那一點點酸味兒還是漏了底。莫道窮，智商一百五情商一十五，沒救了。
　　凌云臉有點紅，直謙虛：“沒，都是導師教得好，羅院長也很照顧我。”
　　是挺照顧，就把你照顧到我這鳥不拉shi的地方來了。莫道窮心里第ｎ次為凌云的天真嘆氣。就某種意義上而言，也算是難兄難弟。
　　“還有，羅院長要我把這個交給您。”凌云從中規中矩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牛皮紙包封著的文件，雙手遞給莫道窮。
　　莫道窮接過，當著凌云的面兒就打開，一瞧，倒是有點愣住了。
　　申請批準？啥？
　　出了那事以后，他根本就沒再想過研究的事，什么時候遞交的課題申請？仔細一看，更奇怪了，這不是大學里那份最后被他自己放棄的課題嗎？
　　莫道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抬頭問：“羅院長交給你的時候怎么說的？”
　　凌云表情比他還茫然，眨眨眼：“羅院長沒說什么，就說您看到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莫道窮一頭霧水。
　　這是友好的表示嗎？羅院長認識到自己的重要性了所以向自己伸出了橄欖枝？
　　騙誰啊。
　　想來想去，大概還是自己讀博士時的導師從中出的力。老爺子在界內面子不小，他一站出來說話國內沒人敢頂嘴。莫道窮會養成這樣天真傲氣的性格有一半就是被這位季老爺子慣的。
　　莫道窮感動莫名。真是患難見真情啊，改天得提兩瓶老酒去看看他老人家。
　　后來莫道窮簡單介紹了一下研究所規章什么的，凌云這個助手就算是定下了。無論怎么說人家也是Ｑ大博士，業務應該是沒問題的，就算再找別的助手也不是他說了就算，大半還是會落進羅院長的路子里，就別瞎折騰了。
　　再說這孩子也挺得他眼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