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與跟江敘在四重天住到第二日的時候,夜里裳與睡得不穩當,老是感覺有人在自己的耳邊呼氣,輕輕地喊她名字。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清晰。
裳與晃晃腦袋從夢里醒來,一睜眼睛,差點當場背過氣去。顏幟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就在她眼前,反著窗外的月光。
裳與剛叫出一聲,就被顏幟死死地捂住嘴巴。
顏幟的眼睛蓄著笑意,像是要魅惑凡人的狐妖。
“裳與,好久不見。”
那熟悉的聲音敲在耳畔,裳與打了個冷顫。
“你怎么找到我的?”裳與警覺道。
顏幟嗤笑一聲,用手指了指裳與的胸口,“我找的是我的那滴血。”
裳與這才明白當初顏幟放在契書紅玉里的那滴血有何用。
“你找我干什么?”裳與語氣不善,因為顏幟實在與太多她所不齒的回憶相關聯了。
“我來督工啊,你怎么到四重天就停下了。你找到解厄仙術了嗎?”顏幟雙臂環抱在胸前,左臂看起來很別扭。
“我每天都在打聽,但這種事情,知道的人少,也不方便直接問。”裳與確實很著急,距離逢冬節結束只剩下八天了。而她還一點消息沒有。
“看來你在仙族的這幾天并沒有很上心嘛。”顏幟繼續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她,語氣里滿是憐憫:“我來仙族前去了趟冥界……”
裳與聽見自己的心“咚”地一下跳了起來,“冥界?那你見到了姐姐,還有爹娘他們……”
“是冥王讓我送些東西去冥界,我就順便打聽了一下。當年妖魔之戰,傷亡慘重,一夜之間涌入冥界的亡魂太多,所以有點混亂。你家人他們不小心掉進了忤寂之地。”
“那是什么地方?”裳與心知那必不是什么好的去處。
顏幟看著裳與這副急切的樣子,輕輕笑了,“冥界有十八地,每一處都有不同的苦難,一旦被打入十八地,便永生永世不得翻身,受盡折磨。”
裳與咬緊了牙關才沒哭出來,眼睛卻是紅了,她死死盯著顏幟。許久不見,她覺得顏幟已經沒有心了,比初見時還要冷漠。
“小裳與,你瞪我干什么,我給了你辦法,也指明了方向,你自己不努力,所以你的家人只能再多受一點苦了。”
裳與暗暗捻訣,想要給顏幟個教訓,但是剛揚起手,便立刻被顏幟擋回去。
“看你這樣子,修為已經到小魔君了吧。”顏幟依然笑著,看起來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可惜跟我比還是差得遠呢,裳與。”
顏幟又道:“我來仙族這幾天可是一點都沒浪費,我已經打聽到了解厄仙術在哪里。算是我幫你一個忙吧,解厄仙術就在……”顏幟假裝神秘,湊近裳與的耳朵,說:“就在九重天外。正好喜歡你的那個小神仙住在那里,你到那里去應該不是難事吧。”
裳與知道顏幟這樣一直誘導著她往前走,肯定是有所求的。不過裳與什么也給不了他,所以裳與并不擔心。只是顏幟和她已經一再地把為徇拉進來了。
“我不會再騙為徇了。”裳與使勁搖頭,“他和這件事無關,我不能這樣對他。”
意料之中,顏幟對她這姍姍來遲的正義感嗤之以鼻,“你人都已經到仙族了,還想著和他一刀兩斷呢。”
臨走時又道:“吃兩個神仙的內丹吧,入鄉隨俗。”
顏幟話音剛落,裳與就聞到一股異香,直撲靈臺,裳與來不及反應就暈了過去。
裳與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了,江敘在外面咚咚咚地敲門。
“進來。”裳與理理衣服坐起來。
“小妹,前兩天那個神仙在樓下等你呢。”江敘想要再八卦幾句,但是看著裳與面色蒼白,就什么也沒說。
為徇去拜訪了自己的師姐蕪緹,來九重天之前,師叔讓他給師姐帶一些節慶果子。那日他被裳與拒絕之后,心灰意冷,也不知道該去哪里,便立刻啟程去師姐那里了。
他與師姐一起長大,甚是親密,師姐待他就像自家兄弟一般。那些師父沒辦法給他的建議,師姐都會說給他聽。
一見為徇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蕪緹心中便有數了,想起前日師叔傳來的信,要她幫忙開導一下為徇。
“為徇,師父寵我們,他自己有過一段好姻緣,所以他不忍心讓我們像別家弟子那樣無情無欲。只是在我出嫁前,師父曾對我說過一個預言,是老仙尊離去之際留下的。仙族這些年平定安寧,但將來必有一大亂。這些年仙尊之位空缺,師父他們這些長老的弟子,也就是我們,在大亂之時,一定要合力守衛仙界。我們肩膀上都是有擔子的,不能輕易就離開仙界去。我們還有許多的光陰,不必執著于這一段感情。”
“可是,師姐,她很特別。只要在她身邊我就會很快樂。”
為徇的語氣很堅定。
蕪緹在心里嘆了口氣,為徇真的變了很多,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你問問她愿不愿意和我見一面吧,我或許可以幫你了解一下那個女孩的真正心意。”
為徇本來是打算在師姐這里歇一晚的,但是半夜的時候他的玉佩突然閃起白光,然后歸于暗淡。這兩塊玉佩是師父給他的,源自同一塊玉,一損俱損。為徇攥緊玉佩,上面已經沒有任何法術了。裳與的那塊碎了。為什么,她故意要打破的嗎……她不想讓他再去找她了嗎?那如果她從那家客棧離開了,他是不是就很難再找到她了。
為徇急忙往裳與那里趕,到的時候天還黑著,為徇叫醒了趴在柜臺后睡覺的店小二,得知裳與還未離開時,才放心下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外面的天空從漆黑一片到露出朦朧的白色來。
“裳與,玉佩,你為什么打碎了?”
裳與看著為徇急切的樣子,心想自己真的是讓這個神仙方寸大亂了。
“什么?”裳與摸摸自己的腰,果然空蕩蕩的。想必是昨晚顏幟打碎的。
“玉佩,你若不要了,還我便是。”為徇已經平靜下來,冷著臉說道。
眼前的少年眉眼間透露著冷靜和自持,但是裳與知道為徇的情感有多熾熱。她也知道他的心情有多純凈。他身上的淺藍色長衣,勾得裳與心思飄忽。如果這樣干凈的衣擺染上了血,那樣強烈的紅色,她會不會心痛呢?她如果愿意,她現在就可以說出很多帶著惡意的話,她可以在他的心上劃開一道口子,他的血,會不會灼傷她這雙沾著骯臟勾當的手。如果她愿意的話,她可以逼得他立刻轉身離開。
“還給你干嘛?你要送給別人嗎?”裳與緩緩開口,眉眼一彎,笑吟吟道:“為徇,難道除了我,你還喜歡別的人嗎?”
為徇的偽裝瞬間就被裳與挑開了,為徇又結巴了:“沒……沒……我不是……”
裳與把手搭在為徇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和她說話一樣緩慢。
“為徇,我那天說謊了,我害怕,我不知道魔和仙在一起,要經歷什么。但是現在我想過了,我沒辦法離開你,我愿意和你一起去九重天之外,將來我或許會反悔,但是我現在不想再離開你了。”
為徇愣住了,然后欣喜才慢慢從心底升起,沿著五臟六腑蔓延,這份欣喜來到嘴邊時,為徇說道:“裳與,你愿意與我成婚嗎?我要帶你到九重天之外去,等我師父出關了,師父他一定會親自為我們操辦婚禮的。我師姐的婚禮就是師父著手的,特別漂亮。九重天外,我們一起去師叔那兒,那里常有神獸經過,我們可以坐在神獸的身上游歷整個仙界。不過最要緊的是,師叔可以幫你抹掉手臂上的印記,這樣的話即使逢冬節結束了,你也可以繼續待在仙族。”
裳與第一次聽到為徇說這么多的話,感覺好像把接下來講話字數的份額都用完了,以后就要變成小啞巴了。
為徇認真地幫裳與設想著未來,又陸陸續續說了一些想法,才回過神來,問裳與:“裳與,你……?”
裳與打斷了他的話,撲身埋在他的胸膛上,她的心跳動得十分劇烈,一半是驚喜,一半是慌張。她從來不缺愛,也不缺全心全意待她的人。可是為徇,她與他之間,沒有半點血緣關系,沒有半點出生時便注定好的聯系。她何德何能,能得到一個半途中相遇的人,赤誠天真地愛著她,沒有目的地愛著她,為她準備好了一切。
姐姐,你如果認識為徇的話,你一定會告訴爹娘,為徇就是我最靠譜的夫君了,然后爹娘就會放心地把我嫁到仙族來。
姐姐,如果我與他的感情沒有一點摻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