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檣聽到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她向周子桓和楚子航兩人打了聲招呼,走過去沖周子桓的幾位隊友豎起大拇指,又和幾個女生玩鬧在一起。
她時不時地在女孩們的簇擁中偷看周子桓,而周子桓裝作沒看見一樣用撓頭掩飾。
“你們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吧?不知道你有沒有出國留學的打算?”楚子航說。
周子桓聞言愣了神,心想這楚子航并不像看上去這么高冷嘛。
“嗯……我暫時沒有這方面的想法,等到考完高考再說。”周子桓開口就是老擺子了。
“如果你沒有得到報送名額的話,提前規劃好大學的方向是很有必要的。”楚子航揭開脈動的瓶蓋,淺抿了一口。
“楚師兄你這話說的,那報送名額是有那么好拿到的么?就我這成績能畢業就謝天謝地了,大不了回家啃老去。”周子桓一屁股坐在球場邊的階梯上,漫不經心地說。
“話說楚師兄我倆認識才不過幾十分鐘,雖然你如雷貫耳的名頭我早有耳聞……還不至于熟絡到建議人生規劃這種程度吧。”周子桓快人快語。
楚子航在仕蘭中學的學生心中是絕對的標桿里程碑式的人物,連趙孟華這樣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提起楚師兄那都是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路明非家的那個小弟弟更是恨不得把楚子航的照片做成海報掛在床頭以供瞻仰。
要是現在換成其他人,能和楚師兄來一場談話,不說激動得幾天幾夜睡不著覺,激動難耐是一定的。
可除開今天在球場上楚子航的表現,見慣了各路豪門公子哥,王室王子的周子桓心里并不覺得楚子航有那么傳呼神奇,說話也就直接了斷了。
“其實今天我是為你而來的。我所就讀學院的校長很關注你,他希望你能加入我們。”
楚子航覺得站著和人說話不太禮貌,便坐在周子桓邊上的梯階。
“你們學院的校長?小弟真是受寵若驚,不知道我哪方面能被貴校如此關注……楚師兄你在哪兒讀書?”周子桓捏了捏鼻梁說。
“我們學院在美國伊利諾伊州芝加哥遠郊,名為卡塞爾學院,是一所私立大學。我們的昂熱校長認為你非常優秀,他知道我和你是校友,特地讓我和你接觸。校長他現在就在等你,想見你一面。”楚子航語氣平淡,
“對了,他說他和你的外公是老朋友。”
“倒還真湊巧,我的德國姓氏就是卡塞爾……居然你們校長還是我外公的老朋友……”周子桓神色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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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暗了,冬日的夜晚要比溫暖的天時來得快得多,路邊街燈掛上了紅燈籠,讓昏暗渾濁的空氣明亮了幾分,馬路上車流稀疏,往來的行人腳步匆匆。
周子桓才想起將要到來的是自己在國內過的真正意義上的第二個春節。
和尚是不過節的,哪怕在除夕夜里周子桓收到的也只有師兄瞞著師傅塞在自己懷里的幾顆裹著紅紙的水果糖,夜空中萬籟俱寂。第二天穿著紅火喜慶的香客的到來,他才知道昨天夜里應該是萬家團圓除舊迎新的時候。
后來去了德國,外公為了彌補對周子桓兒時的虧欠,總是早早地安排家里的管家傭人準備春節應有的鞭炮燈籠這些東西,發請帖通知一堆社會名流到莊園里過一個他們不知為何的節日。
華裔的老管家總是把一切安排得面面俱到,臘八粥、海鮮餡兒的餃子、游園會……應有盡有,并準點在午夜讓人敲響鐘聲給每位在場的來賓送上包著八千八百八十八歐元的大紅包,讓所有人高聲歡慶一個不屬于他們的節日。
獨自一人的周子桓這時躲在自己臥室,望著窗外庭院中人聲鼎沸的景象,回想著在會客廳一群金發碧眼的客人依次輪流給自己恭祝新年,有種說不清的違和感。
他覺得很無聊。
回國后除夕的那晚,周子桓如往常一樣點上一支藏香準備睡覺的時候,一個急哄哄套著紅色羽絨服的小子敲開他的家門,扭扭捏捏地表示希望周子桓到他家里過年。
沉默了一會兒的周子桓鎖好門和那小子一起下了樓。
一路上,平日里總是沒精打采的路明非格外興奮說今年嬸嬸給他的壓歲錢夠他買上好幾張盜版PS碟,一直逮著周子桓問他到底該買拳皇還是俠盜獵車手。
吃著嬸嬸一直給自己夾的白菜豬肉餃子,聽著喝上頭的路明非叔叔一個勁地給他吹噓和某某處長的酒肉兄弟情,看著掃蕩著桌上紅燒牛肉的路明澤興許是平日總被老媽管著嘴,今天老媽破天荒地沒有打掉自己伸向肉的筷子終于獸性大發,周子桓十七年第一次體會到過年的滋味。
“……師兄我們到底去哪兒啊,我怎么覺得你的車越開越偏了,不會真要嘎我腰子吧。”
周子桓和楚子航與一眾老師同學告別后,坐上了楚子航的車去見楚子航的那位求賢若渴,自稱是周子桓外公老友的校長。
這時楚子航第一次側頭看了周子桓一眼,便回頭繼續看路。
不得不說,楚子航的顏值是真的能打,眼神干凈得讓人想到藍天下的納木錯。
“去我家。昂熱校長在等你。”
“那個,你們學校……挺缺人?”周子桓小心翼翼地問。
“不,只是我們招生流程與其他大學不同。我們招生辦自己找生源。但校長親自招生確實是開了先河。”楚子航淡淡地回復。
“看來貴校校長真的很看重我……我到底是哪方面驚艷四座了,讓你們這么求才若渴。”
“校規規定在你入學前我們不能和你討論這件事,抱歉。”
“師兄你這么優秀想必在大學里也是人中翹楚了,不知道師兄你學的什么專業。”
“我是理科生。”
“師兄你們學校里漂亮學姐很多吧,不知道現在你脫單沒有。聽說以前仕蘭暗戀你的女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我不知情。”
好嘛,禁欲系男神果然名不虛傳。
就在周子桓還準備探探楚子航的口風時,寶馬x5在一個車庫門前停了下來,透過擋風玻璃映入安學眼簾的是一座臨湖的獨棟別墅。
周子桓自覺地下車跟在楚子航身后,楚子航打開了別墅厚重的大門。
“十九世紀的英國戲劇一蹶不振,遠沒有莎翁時期那么輝煌,不過幸好我們還有蕭伯納,這位老先生深得易卜生主義的精華,我在劍橋讀書的時候有幸見過他一面,他的睿智和機敏令人拍案叫絕……”
帶著口音的中文傳到剛進門的周子桓耳朵里,聲音滄桑飽含歲月感卻富有力量。
“不會吧,那時您多少歲,您現在看起來也不過60出頭呀。”
客廳響起甜美的女聲的驚嘆,清脆地如十五六歲的少女。
“今年已經八十了,只是平日保養得好罷。再說相比之下,羅素就顯得無趣多了,抱歉,您是研究戲劇的,羅素是搞分析哲學的,挨不上邊,我在大英圖書館看書的時候,和這位老先生一起喝過咖啡,當時他還問了我幾個問題,您知道是什么么?”
“是什么?羅素這樣的大哲學家居然會向當時還在讀書的您請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女聲驚呼。
楚子航和周子桓來到客廳,雙手負背的黑色西裝老人站在電視機前,身軀挺直如一桿長槍。
真是個極品老頭。周子桓心想。
柔軟的沙發上正襟危坐著一位穿著白色晚禮服的女士,姣好白皙的臉上雙眼簡直散發著小星星,兩只柔荑抵著下巴一副花癡狀等著老人的回答,甚至沒注意到周子桓兩人的出現。
“看,我們優秀的孩子回來了。辛苦你了子航。”老人對著周子桓兩人微笑,滿臉的自豪和欣慰。
“校長您好。”
周子桓在原地向老人行了個德式軍禮,一旁的楚子航只是向老人點了點頭往周子桓身后退了一步。
“你就是子桓吧,我這把老骨頭等你好久了。不過你這禮敬得可不太禮貌,我是個英國人。”
老人扶了下眼前的單片眼鏡,和藹可親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只是那眼鏡讓周子桓覺得格外眼熟。
“校長這是什么話,現在都叫歐盟區了,不分彼此嘛。您老當益壯,比我都看起來更有精神。”
周子桓嬉皮笑臉,如同在長輩跟前承歡的孩子,
“姐姐你好,打擾了,你真漂亮。你一定是楚師兄的姐姐吧。”
女人臉上泛起了燦爛的笑容,美得不可方物,“這孩子小嘴真甜,可我不是子航的姐姐,我是他的媽媽。”旋即又突然對著老人道,
“對了,您還沒告訴我羅素問了您什么問題呢。”
老人道:“您真想聽?”
“想啊,想啊。”女人興奮起來,周子桓也悄悄豎起耳朵。
老人干咳一聲,道:“羅素先生問了我兩個問題,第一,對倫敦的天氣適應么;第二,喝咖啡要不要加糖。”
一陣沉默,女人忽然捧腹大笑起來,老人一本正經的模樣實在是太逗了。
果然男人魅力是需要時間沉淀的,越老越妖。
老人微笑著說道:“對于戲劇創作的靈感,往往來源于生活中的點滴,一定要讓自己保持對生活的熱情,熱情這東西耗盡了就只剩疲憊和無力。愿您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
“現在能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給我們新同學做一個小小的入學輔導么。”
不是,我都沒說要上你們學校,這就入學輔導了?周子桓心里嘀咕道。
“當然沒問題。感謝您的教誨昂熱校長,我家子航能有您這么一位師長真是太幸運了。佟姨,上一壺紅茶。”
女人站了起來,準備給幾人留出交談的空間。
“不必麻煩了,我覺得屋外的湖邊更適合老人和年輕人探討未來,也許新同學在優美景色的影響中就改變主意了呢。”
老人笑著婉拒了女主人的好意,接過楚子航遞過來的黑傘,向女人做了個標準的英式紳士禮,經過周子桓身邊時輕拍了下他的肩膀。
真是一點拒絕的機會都不留給你。
周子桓只好帶著歉意的笑容向女人告別,無奈地看了楚子航一眼,跟上老人矯健的步伐。
老實講,湖邊并沒有優美景色。只是稀疏的蘆葦葉在水面搖曳,米黃色的低矮路燈引領行人前行的路。
老人銀白的頭發映著晶瑩的光,手中的黑傘更像是一把將要出鞘的寶刀。周子桓懷疑只要等下自己不答應入學,那柄黑傘就會架在自己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