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桓走出老師的專屬小白樓,天地黯然失色,模糊的風聲在他耳邊徘徊。
灰藍的天際勾勒著隱約可見的霞光,遠處寬闊的奧丁廣場閃著暖黃色的光斑,大門邊的小樹叢卻滿是漆黑的樹影,樹影在風中搖曳,夜色將近,只有小樓檐前電燈照亮著那條通往廣場的曲徑,電燈撲朔,驅散了無邊的灰暗,像是為晦暗不明的空氣點綴著無數朦朧的金塵。
那似金非金的色彩不停在周子桓眼里盤旋,那奪目的金發,那親切的面容,還有那令人著迷的淺笑,他似乎看見了一個女孩站在曲徑邊朝他招手,墨綠色校服裙擺輕拂,金色的領針熠熠生輝。
在卡塞爾家,幾乎無人提及薇薇安的名字,周子桓只從年紀最大的華裔老管家口中聽過零星的有關于她的過去,那過去也僅局限于薇薇安十六歲之前的往事,每當周子桓想了解更多,老管家總會以各種理由搪塞,彷佛那是某種禁忌。
不光是人們不敢提到她,藏書房的那些相冊里也只有她童年時的照片,相片里的薇薇安總是穿著顏色鮮艷的公主裙,鼻頭有幾粒小小的雀斑,黃色的短發干躁暗淡,小臉繃得很緊,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周子桓很難把那時她和卡塞爾學院時期的女孩結合起來,不只是女大十八變的面容,長大后薇薇安簡直是一只雀躍的鳥兒,一顰一笑都流露著逃離牢籠后的歡欣。
周子桓忽然理解她為什么要瞞著所有人遠渡重洋跑到美國了,想來她很厭煩卡塞爾家公主的身份吧,就如每個受禮教束縛的女孩一樣,那些被關在籠里金絲雀,誰不希望人生是自由的呢?
這么說來現在的外公對他的確算是人道了,除開那些繁雜的課程,周子桓幾乎是處于放養狀態,每年都有兩三個月的假期,哪怕犯了錯惹了事也不會對他苛責太多……責令他回國,也可能正如外公所說期盼周子桓能過那種平凡愜意的生活吧。
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外公給予他的,地位、金錢和無數人的奉承,師父曾說因果報應,他既然承了這份因,也就要擔負起那沉重的果,復興家族榮光,成為人們期待中的天命屠龍者。
叮叮……清脆鈴聲從遠處的教學樓傳來,周子桓瞬間清醒,那金色的幻影消失了,在暗淡的天色下了無蹤影。
周子桓摸了摸結實的小腹,隔著校服的衣料他都能感受到腸胃的干癟,說起來回學院后他還沒正兒八經吃過一頓飯,唯一充饑的就是中午那瓶可樂和幾塊奶油少的可憐的蛋糕,更別提他還空腹飲酒了,那滋味屬實不好受,或許趁著人少趕在飯點前去食堂弄兩根豬肘子是個不錯的選擇。
周子桓走到曲徑的盡頭,英靈殿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他準備左轉拐去食堂的方向,忽然他莫名感到有些不適,那感覺就像被某種東西盯上一樣,他的右手下意識探向腰間,卻抓了個空,周子桓突然想起他并不是那種刀不離身的殺胚,時刻準備抽刀砍人,妙爾尼爾此時還在宿舍床頭。
他床頭放刀的習慣還是跟下鋪那冷面帥哥學的,楚子航睡覺時刻抱著那把長刀,周子桓有次起了玩心,想看看在楚帥哥熟睡時碰那把刀他會有什么反應,他把身子半吊在床沿,輕手謹慎地向枕邊的楚帥哥伸出魔爪,可還沒等他碰到刀柄,金芒大方的黃金瞳霎時如惡鬼般瞪著他,周子桓一個激靈從一米八高的上鋪掉了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
古有曹孟德說吾夢中好殺人,爾等切勿上前,今有楚子航夜嚇周子桓。這是一種逼格極高的傳統技能,值得學習,周子桓從此也依葫蘆畫瓢枕著大馬士革刀。
能不能醒不重要,主要是有范兒。
周子桓立刻警覺地四處張望,修長的身影站在廣場邊的樹影里,汽燈般的黃金瞳正直勾勾地看著他,像是在打量著什么誘人的獵物,一如那天深夜周子桓被惡鬼支配的驚懼,那惡鬼手里還拎著一個塑料袋,支凌的形狀像是某種的動物的四肢,也有可能是人的……手。
“……師兄,你這是把誰剁了……”周子桓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有些躲閃像是去年夏天做了什么虧心事。
靠,不會吧?難道這殺胚已經發現了床單的異樣了么?都是一模一樣的白色也能發現不同嗎?難道這就是執行部頭號打手的洞察力么?在動手前能不能給一個懺悔的機會?!
周子桓看向那惡鬼的腰間,并未帶著長形物品,這才稍稍安心了些,看來冷面帥哥暫時還沒動殺心,他還有狡辯的余地。
“我去了趟食堂,給你帶的豬肘子。”楚子航從樹影下走了出來,淡淡地說,“校長的下午茶不管飽,我丟宿舍垃圾時推斷你午餐沒吃好,這會兒你應該已經有些低血糖了。拿著。”
旋即他又補充說,“別在意論壇上那些帖子……你是S級,任何尋常的話題在你身上都會被放大,你得慢慢去習慣。”
周子桓沉默著接過塑料袋,楚帥哥這么體貼讓他始料未及,心里五味雜陳。
這就是師兄對學弟的拳拳呵護關愛之情么?太感動了!顯然師兄沒發現自己干得那點虧心事,將心比心,自己要不要坦白呢?
還是算了吧,萬一楚帥哥得知真相,下一秒就把刀架在他頸邊呢?就讓那點事成為一個美麗的誤會吧……
周子桓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梁,“謝了,師兄……不過你怎么知道我在校長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