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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詩約


  沈太太讓他這么一說,也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不太妥當,至少對于蘇瑯輕來講,她此舉確實是個負擔,沈太太有些抱歉地握住她的手。
  蘇瑯輕也覺得過意不去,人家原想出來散心圖個清靜,因為信任才對她開口,沒想到她轉頭就將這事告訴了程既簡。
  帶著一點愧疚,她說:“沈太太想到哪去看看,我一會兒陪你。”
  沈太太卻搖頭,“餓了,找個地方吃飯。”

  海邊有星級酒樓,特聘的大廚,多數人過來,吃的就是海味。
  程既簡對吃的喝的無所謂,蘇瑯輕一向不挑食,所以這一餐吃什么,就由沈太太拿主意。
  沈太太愛吃蟹,所以一連點了幾樣蟹食,什么蟹黃扒翅,蟹肉刺身,燒鱈場蟹,干貝蟹湯,蒜蓉蒸蟹……等等。

  包廂空間大,面朝大海開了半壁的落地窗,一眼望去,廣袤的海面瀲滟浮光,時不時翻起晶瑩的浪花。
  這里面設備齊全,有洗手間,還有一個開放式茶水間。

  服務員在茶水間里,取了茶葉罐出來,準備泡茶。
  程既簡過去把人打發了,自己動手,先煮了水,接著又不知道做了什么,在那里忙活半天,水開了都沒空搭理。

  蘇瑯輕只好上前幫忙,把水往茶壺里倒,一邊看他,發現他在洗草莓。
  迎著水龍頭的涓涓細流,干凈的指掌就這么不輕不重,揉挲著鮮艷的果肉,那樣慢條斯理的動作,像極了紅與白的擁吻。

  他那樣的手很適合配一樣風雅之物。
  蘇瑯輕腦子里自行勾勒幾個畫面,比如執一柄折扇,或者把玩一枚細膩瑩白的玉扣。

  蘇瑯輕想得愜意,意猶未盡,倒水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了。
  程既簡說:“有這么好看?”
  蘇瑯輕心頭驀地打了個突,趕緊收回視線,把茶壺蓋合上,端著去了餐桌。
  人家洗個草莓而已,有什么好想入非非的?
  唐突了唐突了。

  吃飯的時候,剛才她腦子里那些浮想聯翩的畫面,簡直壓得她抬不起頭來,蘇瑯輕都沒好意思吭聲,更不好意思去看程既簡。
  腦子里忽然蹦出蘇玠的囑咐:你記得離程既簡遠一點。
  是該遠一點了……
  在他面前,她都不是她了。

  飯后,沈太太興致一來要拍照,趕忙拉著蘇瑯輕下了樓,到不遠處的一座人工搭建的木橋上,信手拈來無數個姿勢。
  程既簡買了單以后才跟上,老遠就看見蘇瑯輕拿著手機蹲著幫沈太太拍照。
  那蹲姿真是……
  千姿百態,千變萬化。

  今天風大,把沈太太一頭長發吹成炸毛的獅子。
  不過人家并不在意,拍照就圖個高興,再說了她自認自己這張臉足夠優越,即便是蓬頭垢面,那也是難掩絕美之色。
  她拍夠了,到一旁的凳子坐下,刷著手機里新鮮的美照。

  蘇瑯輕正準備跟過去,被人攔住了。
  程既簡似乎有了點興致,隨口一問:“我給你拍幾張?”
  蘇瑯輕以為他在客氣,笑了說:“不用麻煩了,我不拍。”
  ……多少有點不識好歹。
  程既簡很少有興致濃厚時,卻被直接拒絕的體驗,一時之間,只能脈脈不得語。

  沈太太見狀,憋了半天笑,然后說:“蘇小姐,大導演的鏡頭很值錢的,我自認使喚不動他,你有機會就能蹭一張是一張。”
  蘇瑯輕看他一眼,也察覺自己剛才話說得太直,于是又改口:“要不拍一張?”
  程既簡垂著眼,淡淡地說:“你求我呢?”
  蘇瑯輕聰明了,順著他的意思,“麻煩你了。”
  程既簡撇下一句:“站好。”
  蘇瑯輕也是有點無語。

  程既簡的鏡頭喜歡留白,講空即是色。
  一點留白,既有了翩翩遐想,千言萬語,又在沉默與猜想之間。
  他的鏡畫中一抹清影,與身后的縹緲水天渾然一景,一生萬物,如詩如畫。

  蘇瑯輕今天上身穿了一件淡藍色條紋的齊腰上衣,方領設計,兩支鎖骨橫臥,似兩處杳渺遠山橫陳于迢迢山水間。
  倒是很襯今日的景色。

  蘇瑯輕站了半天,問他好了沒有。
  程既簡正準備起身,手機來了電話,是沈橋,他急得嗓子都冒火了,說陳緒不見了,問程既簡知不知道她的行蹤。
  程既簡看一眼沈太太,說:“她沒事。”
  沈橋一下子噤聲,半晌過去才顫悠悠地問:“她現在跟你一起?你們在哪?”

  那邊凳子上的沈太太似乎有所感應,眼睛狐疑地盯著那邊。
  程既簡說:“她躲著不見你,你就算知道了有什么用?放心,一會兒我就帶她回去,不用操心我們是不是孤男寡女,蘇瑯輕也在。”
  蘇瑯輕聽見自己的名字,也望了過去。

  沈橋卻說:“你讓我見見她吧,有什么話始終要當面講清楚的,這么閉門不見算什么回事啊?”
  程既簡瞥過去想詢問沈太太的意見,她扭開頭不管不顧的樣子,于是他做主,把位置告訴了他,隨即掛了電話。
  沈太太聞言,趕緊跑過去,一個小炮拳懟在程既簡胸口上,不敢太重,卻又不甘心太輕,最后看起來就是力氣好像很大,其實不痛不癢。
  他腳跟都沒挪動半分。
  她怒道:“程既簡!”
  程既簡應一聲:“在,我聽得見。”

  沈太太喊了蘇瑯輕一聲,“咱們走,這幫男人互相通著氣呢,指望不上他!”
  程既簡看著她,“跑什么?你能跑哪兒去?你要還是不想見他,那就上我的車,別下來就行,他還能砸了我的車?”
  沈太太都驚了,“真有你的,當人又當鬼,我怎么知道你能告訴他這里的位置,就不會把車門開了?”
  程既簡一副懶懶而無謂的樣子,“你要愿意,我現在帶著你離開這里也行。”
  沈太太看了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都不知道認識你是對是錯。”
  說完轉身,往酒樓去了。

  蘇瑯輕不放心,想跟上去。
  程既簡拽住她的胳膊,“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她會不會自己離開?”
  “不會。”
  “為什么?”
  “我剛才都說了帶她離開,她沒接受,那就沒打算走。”
  “……”
  程既簡看她欲言又止,問道:“想說什么?”
  蘇瑯輕醞釀片刻,才悠悠地開口:“她不上你的車,也有可能是你兩……”她一頓,略過去,只說結論:“她不相信你了。”

  程既簡眉眼清雋冷淡,身高而挺拔,所以半闔著眼皮看人的時候,就有一種莫名的不近人情的寡涼之感。
  “兩什么?”他自行補充她省略的話,“兩面三刀?”
  蘇瑯輕被他看得心頭一陣慌一陣涼,索性識相地閉嘴不言,看天,看海,就是不敢看他。
  又聽他低語:“這陣子我被他們倆折騰得夠多了,玩玩他們,有錯?”
  蘇瑯輕:“……”
  好壞。

  蘇瑯輕微垂著臉,不敢茍同。
  忽然橫過來一條手臂,攬住了她的腰,她驚得一叫:“喂——”
  程既簡抱著她迅速轉了個方向,挪了個位置。
  接著她的視線越過眼前的肩膀,看見一個皮球砸在了她剛才所站的位置,一下子又彈開,滾出老遠,隨后一個小孩兒吵吵嚷嚷著追了上去。

  蘇瑯輕雙腳落地,退離了他一步,心驚肉跳地道謝:“謝謝。”
  程既簡抬手看腕表,說:“沈橋得有好一會兒才到,走吧,到我車里等他。”
  “這里也可以等,去車里干什么?”
  “我去睡覺。”

  這話才說完,程既簡就感覺腰腹之間一沉,一顆盛滿水的氣球打到了他的小腹上,皮球應聲炸開了,噴出一大灘水,淋漓漓潑了他一身……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女人火急火燎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小孩子頑皮,我沒看住,真是對不起啊。”

  被淋濕的位置也實在微妙,那水從他的小腹一路淌下去……
  意識到這一點之后,程既簡皺起了眉,表情更冷更郁。
  女人趕緊掏出紙巾,手就要往他的身上探過去。
  程既簡一下抓住,“干什么?”
  女人尷尬至極,轉手把一包紙巾遞給了邊上的蘇瑯輕,“讓你女朋友擦一擦,實在是對不起啊。”

  蘇瑯輕還處于驚愣之中,下意識就把紙巾接了過來,抽了兩張往程既簡的小腹擦,主要是水量過多,防止它繼續往下淌。
  她一下子抽出好幾張出來,全部往他腰腹的位置摁,她擦得極其專注,順手就把他腰帶上的水給擦干了。
  再要往下時,幸而她的理智及時回歸,手往回一縮,干巴巴地抬頭看他一眼。

  程既簡卻沒有回視她,抽走她手里剩下的紙巾,自己象征性地擦了一擦。
  蘇瑯輕看他神色平靜,猜他心情已經平復了,這時也注意到女人已經走了,她問:“你衣服濕了,怎么辦?風這么大,會感冒的。”
  經剛才一事,程既簡嗓子淡了些,“車上有衣服。”

  蘇瑯輕跟著他去了停車的位置,她就在外面,背靠著車門,曬著午后暖陽,吹著徐徐的風,望著遠處曠闊湛藍的汪洋大海。
  沒一會兒,程既簡從車里下來,換了一件干凈的襯衫。
  蘇瑯輕下意識往他下面瞄去。
  他說:“看什么?感興趣?”
  她倏然一驚,看天,看海,不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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