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只紅狐貍還是只在草叢里蹦跶著捉蝴蝶的小狐貍時,朔琰就曾經對顏淵說過:“這小家伙長大之后必定是一個魅惑天下的主。”顏淵笑而不答,只是看著那只蹦蹦跳跳的小狐貍,暗暗感嘆:“待他長大,怕必定是一個能闖禍的主。”
一百年后小紅狐化了人,才證明了當年誰也沒說錯。
又三百年,朔琰已成了蛟王,黑袍黑冠,端坐在宮殿里理著族里瑣事。
他就這樣闖進來,一襲耀目紅袍,妖艷醴麗。細膩如瓷的肌膚泛起了絲絲紅暈,一張略顯稚嫩的臉微微揚起,就那般高傲的看著朔琰。
“哥哥說你這里有最漂亮的明珠,我要看!”一雙杏眼,瞪得滾圓,就那么看著同樣高傲的坐在王座上的朔琰。朔琰心底一動,看了那個紅衣的少年半晌,才緩緩微笑:“你可是顏家的那只小紅狐?”
自那以后,顏澈時不時的就跑到朔琰那里去胡鬧一番,幾乎把好好地一個靜龍潭攪成一潭渾水。不為別的,只為朔琰那有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珍寶。
朔琰總是拎了他的領子,把他扔到年輕的狐王面前:“顏淵,你家小鬼險些拆了我家房子,你看怎樣處置?”
顏淵展眉一笑,“把他送你如何?”
只因這一句話,顏澈越發無法無天,朔琰卻突然愣了許久。
顏淵高傲恣意,卻還有分寸,他志在哪里,朔琰看得出,因為他們是同類。而顏澈,自有一份傲骨,卻偏偏自由得很。他只愿隨心隨性,從不觸及地位權勢。不知是被顏淵保護的太好,還是他心知肚明,卻真的不屑一顧。
顏澈越長越發顯出狐族的妖媚動人來。從什么時候呢,自己竟然對那只自己看著長大的紅狐貍產生了渴望。
朔琰從未想過自己某日也會動情,等他反應過來,自己一顆真心早就丟到那大大咧咧的紅狐貍身上去了。狐族本來應該是對這些很敏感的,偏偏顏澈卻絲毫未察。朔琰卻忍不住自己琢磨,琢磨著顏澈心里可有自己一席之地。
再后來,顏淵成了妖王。
朔琰不是不爭,只是自知不如。狐族本就聰穎,而顏淵資質更是千年難遇。
狐族,多情,而又無情。
想想自己身邊那只粗神經的紅狐貍,朔琰忍不住嘆氣。這個家伙,到底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自己的心意。
朔琰在這兒苦惱,外面卻突然鬧騰了。“哇,不好了!著火啦!”朔琰一聽頓時哭笑不得,什么時候他靜龍淵下也能起了火了!
“哇!不好了!顏澈殿下還在里面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朔琰馬上就笑不出來了。奔出殿門一看,東面閣樓真的騰起了火焰,在深淵下顯出一番別樣的瑰麗,但是卻也更要人命。
誰知這次顏澈又碰了什么法寶,竟然點起了三昧真火。可是整個閣子都著起來了,顏澈在里面怕是……
朔琰不敢再想,周身聚起無極真水就沖進那一片火海之中。火舌舔舐著真水幻成的結界,朔琰身上已出了一層微汗,可是卻始終不曾見顏澈的身影。
“朔琰……”耳邊忽的傳來一聲低低的□□,朔琰心猛的一揪,他還活著。那一刻,他是那么的怕他在這水撲不滅,在悠悠水府還能燒起來的真火里面燒成灰燼。
那樣每過一刻便心涼三分的心境他再也不想體會。
救出的顏澈已經是一只小小的紅狐,原本光滑的皮毛被烤的打起了卷,還有幾處已經被燒傷,見了焦黑的皮肉。只是這樣,他的爪子仍是抱著那面小小的赤色玄火鏡。
朔琰搖頭,怎么就讓他拿到了這個東西,毀了水府就算了,差點燒死他自己。朔琰來不及調息,便開始為顏澈治傷。
顏澈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被限了法力,竟還是一只小小紅狐貍的樣子,全身被一層清涼的結界包裹著,白色的紗布幾乎要把它整個包起來。
那結界是無極真水,而能聚起真水結界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顏澈一時氣惱,扯著嗓子叫嚷:“該死的朔琰,快把老子放開!小心老子拆了你的蛟王殿!”
朔琰一身玄衣慢騰騰的踱過來,心下有幾分哭笑不得,“怎么,難不成你拆我宮殿的次數還少?”朔琰挑了挑眉,那只狐貍是不知道自己瞪著眼睛的樣子有多誘人,朔琰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還是狐身,自己竟還生了綺念,若是那個家伙再這般的誘惑他,不知自己會不會忍不住強要了他。
“你老實點好好養傷,你當被三昧真火灼了是說著玩的?我若再晚到一刻你連命都沒了!”想到此處朔琰又忍不住發起了火,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狐貍,玩什么不好非得玩那玄火鏡,一想起當時險些就救不回來顏澈,朔琰的心就涼半截。
似是從未見過如此氣惱的朔琰,顏澈著實嚇到了,忘記了身上傷口的疼痛團成了一個團瑟瑟發抖,圓圓的眼珠里竟瑩瑩的盛了一汪淚珠,可憐巴巴的看著朔琰。
朔琰又不禁心軟,走上前去把小狐貍摟進懷里。“以后不要再這么胡鬧了好不好?你都快嚇死我了。”那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還有幾分委屈,如嘆息般縈繞久久。顏澈感覺自己仿佛被這聲音蠱惑了,呆呆的蜷在那人懷里,那原本冰冷的身體竟也生出幾分暖意。
朔琰拆了縛著顏澈的繃帶已經是好幾日之后的事,終于能化成人形不再看著自己燒得焦曲難看的皮毛的顏澈拔腿就要往家跑,卻被朔琰攔住。
“怎么?才剛燒了我的宮殿就想跑?就算你不想賠我的宮殿,起碼也要道個歉不是?”朔琰似笑非笑的看著紅著臉的顏澈。
顏澈瞪著眼睛看著朔琰,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對不起。”顏澈恨著朔琰縛著他不讓他化人,不得不對著自己一身焦黑蜷曲的狐貍毛好幾天,心下念著等回去了要讓哥哥替自己出氣。哪知自己哥哥早就把自己給賣了。
朔琰看著顏澈眼巴巴卻又咬牙切齒的模樣,自是明白了他打的是怎樣的主意。便忍不住要刺激這小狐貍一下。“顏澈,你哥說了,既然是你燒了我的宮殿,那就把你送了我做賠償,叫你日后都要聽我的。”
妖族本來就不曾有那么多的禁忌,再者這么長時間以來,顏淵也不是看不到,雖對自家弟弟的想法不甚清楚,倒是將朔琰看了個透徹。除了朔琰還難有人能這般的縱容這只閑不住的狐貍。
顏淵同朔琰的關系其實很微妙。野心么,誰都會有,更何況妖族向來是能者為王,哪天修為威望被人壓了下去就要時刻準備退位讓賢。同朔琰能力相近的不是沒有,但是倘若妖界沒了顏淵,怕是這妖王卻要非朔琰莫屬。顏淵一面要信任朔琰,一面卻也要防著朔琰。
朔琰也明白,明白就算那是顏澈的長兄,倘若哪天自己可以,還是要取而代之的。若說有差別也不過是取代的方法不同罷了。
但是現在,朔琰的注意力全放在顏家那只傾城的小禍害身上去了。每天除了解決族里的事情就是盤算著怎么著能讓被圈在蛟族里的那只狐貍心甘情愿的被自己吃干抹凈,然后每天屁顛屁顛的跟著自己。
顏澈自是不知道基本上是被圈養的自己還有這樣的危險,每天在靜龍淵里折騰的不亦樂乎。顏淵來看過幾次,每次都笑瞇瞇的來,再笑瞇瞇的走,卻絲毫沒有要接這個小霸王回去的意思。
這幾天,顏澈又不知從哪聽來的,說是人界甚是熱鬧,于是就一直鬧著要朔琰帶著他去人界玩兒。朔琰拗不過,就應下等理完了手頭的事就帶他去。
出了妖界,顏澈偏生就看上了江南。彼時的江南煙雨迷蒙,溫柔的如同一個溫婉的女子。
難得趕上停了雨的一天,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聲鼎沸。顏澈看什么都好奇,拉著朔琰到處轉,卻不知道自己妖媚傾城的貌一嗔一笑都有說不出的萬般風情。一身紅衣又格外的引人注目,艷俗的顏色在他身上反倒是更顯得妖艷萬分。
滿街的人,幾乎全都盯著那兩人,細看去,竟是多數男子的目光都黏在顏澈身上,而一眾的嬌羞少女反倒是都捏了帕子遮遮掩掩的看著朔琰。
顏澈又捏了一個繡的精巧的小香包,寶藍的緞子上用銀線繡著一枝梅花,還連著一個墨綠色的穗子,散著一股子清淡好聞的藥香。顏澈轉了頭去問朔琰:“你看這個可好看?”朔琰不滿著四周癡呆的盯著顏澈的目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顏澈白了朔琰一眼轉過頭去看那個賣貨的小哥,那個貨郎亦是呆呆的看著驚為天人的顏澈,從未見過這般漂亮的人,一個小公子哥,倒是比城里最漂亮的小姐還要漂亮上不知多少倍。“公子若是喜歡拿去便是了。”顏澈聽了這話,撇了撇嘴,轉身便走了。朔琰無奈的嘆了口氣,丟了塊碎銀在香包攤子上,就趕緊追過去。
顏澈手中緊攥著香包走得飛快,心下惱的卻是自己拿起香包的那一刻,想的竟是這樣一個香包剛好搭了朔琰那一身青色銀絲云紋暗花長袍。朔琰不知好好地為何那狐貍又惱了,只得在他身后緊緊的跟著。
轉了一天,受了無數的目光,顏澈尋了一家比較干凈的茶棚便歪在椅子上。
朔琰叫了茶點,有一搭沒一搭的同顏澈說著話。
不多時就有膽大的婆子湊了上來,諂笑著問朔琰打哪來,家里都有什么人。朔琰天南地北的胡扯,末了那婆子竟說起了城里的員外家有好女待嫁,言下之意竟是要說媒的。朔琰依舊是沒邊沒沿的胡扯,卻不見對面的顏澈已經變了臉色。那婆子見他并不入心悻悻離去。
顏澈頓了頓卻忽然問道:“都是個兩千來歲的老妖精了,你也不曾想過要給你蛟族立個王后么?”朔琰笑了,“也沒見你催你哥給你找個嫂子,怎么反倒為我急起來了?”顏澈閉了嘴垂了頭,不再說什么,朔琰拈起茶杯瞇著眼睛喝了口茶,半晌微微笑了:“或許等到喜歡的會成個家吧。”
顏澈怔了怔,眼眶竟覺得癢癢的。是啊,他也是要娶妻的,也是要成家的。
轉念又是一想,便是他成家又與我何干呢?
朔琰看著他臉色忽白忽紅的樣子,覺得甚是可愛,只是那笨狐貍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的沒的,他那知道有了這么一個寶貝,哪里還會有人再想著別人呢。
小狐貍都快到千年大劫了,卻還是那個孩子一樣的性子。修行嘛,雖不曾用功,但是也不曾落下多少。狐族本就是聰穎的,更何況還有那么一個精明的哥哥教著。
不過當渡劫的那一天真的來了的時候,朔琰卻無比的揪心。顏淵是不許別人去管他的,說是無情,卻也不算無情。妖么,本就是這樣,一千年是第一劫,別人是替不得也護不得的。過了,便可以再活千年,不過,也是命數。
滂沱的大雨伴著雷聲下來的時候,朔琰還是忍不住了,那雷幾乎全打在狐族原來住著的那片山上。
一聲比一聲凌厲的雷打下來,遠遠的,朔琰便看見那滾了一身的泥水的小狐貍在樹間跳躍著,狼狽的躲閃著一道道打下來的天雷,可是無論怎樣的躲閃那雷還是一道道的打在他身上,每受一道,他便是一個踉蹌,最后,竟似是跑不動了一般的伏在地上喘息。
朔琰只是一閃便到了那狐貍身旁,將那個泥球一樣的東西護在懷里,眼里滿是說不出的憐惜。
天雷不曾打完,剩下的三下,全都劈在朔琰身上,縱然有近兩千年的修行,經這么一打,臉色也有幾分蒼白。
顏淵一直守在林子外面,自然也是知道朔琰做了什么。當朔琰抱著滿身泥水看不清楚樣子的小狐貍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那個也是一身濕透的白狐,踏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看著自己。
“讓我帶他走吧。”
顏淵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
顏澈還是不能化人。朔琰帶了顏澈回蛟王殿,輕輕地把那只狐貍細細的洗了身子又擦干了,放在床榻上,聽著他沉重地呼吸和時不時低聲的痛吟,心里一陣陣的揪痛。
朔琰和衣睡在狐貍身邊,再睜開眼時狐貍已經化成人形。
狐貍睡著的時候就沒了平日里的張狂和魅惑,恬靜的仿佛就是一只沒有任何攻擊力的兔子,但是朔琰知道,等著兔子醒了,就會立刻在你身上撓出一道口子來。
朔琰大概從來沒這么仔細的看過顏澈的長相,只覺得他無一處不美。許是盯的太久了,目光灼灼仿佛無數鋒芒,盯的顏澈也有所察覺,睡了好幾天的狐貍終于懵懵懂懂的睜開了眼。
朔琰長嘆一口氣,伸手覆住小狐貍瞪得滾圓的眼睛,淺嘗輒止的親了一下肖想已久的紅唇。
顏澈從未想過會有這么一種的相處模式,比朋友兄弟更親密,而他并不討厭這種感覺。每天都有人疼愛保護,每天都有人照顧體貼,他從不對自己發火,每每惹他生氣也只是一聲嘆息,他總是很溫柔,那種感覺,那種照顧,更勝親人。那就是愛么,就是朔琰說的愛呀。
顏澈想自己可能也是愛朔琰的,喜歡和他在一起,喜歡惹他生氣,喜歡看著他為自己擔心的樣子,喜歡他擁抱、親吻、甚至是那種事情,都喜歡,只要對方是朔琰,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順理成章。那么說來,從很久以前,就應該愛上朔琰了呀。
小狐貍糾結著自己是不是也愛著朔琰的時候,自己家哥哥卻又一次把自己賣了。
顏淵這次是徹底的將小狐貍送給朔琰了,只換了一個算不得條件的條件。顏淵的性子也是閑不住的,肯老老實實的呆在妖界這近兩千年已經是很不容易了。近來妖界無事,各族也都消停的緊,也就自然而然的想跑出去溜達溜達,一大攤子的事情,自然是都要丟給朔琰的。
顏淵的意思,朔琰明白。狐族的性子么,本就是多變的,顏淵自己也知道有的時候對一些事情膩了,想棄了,直接撂挑子不干是不行的,朔琰性子穩重得多,就是那個接扁擔的。慢慢的把權力過給他,別人也說不得什么。而自己么,能偷懶就偷懶。怪不得很少有狐族的做妖王,做了的也極少做的長久,大多都是禪讓出去。也不是修為及不上,完全就是沒那個毅力。
人比起妖,雖說活的時間短得多,但是也精彩得多。人嘛,各種各樣的欲望,千奇百怪的想法,總是別的生靈及不上的。都說在人界呆著是會上癮的,倒還真是,比起妖千年如一日的生活,人界有數不清的情感糾葛。或為名,或為利,或為情,或為色。奸詐卑鄙骯臟迂腐的有,單純善良的也有,每天光是看著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就是一件極為有趣的事,更別說還有那各式各樣的物什。
有時候獨自住在妖王殿的朔琰也會想,當時不答應顏淵,結果會不會不一樣,會不會他就不會遇見那只天界的白鷺,會不會他和顏澈還能甜甜蜜蜜的每天都在一起。
朔琰是離不了妖界的,顏淵扔下的那一堆堆的事物還得他來處理,所以只能眼看著顏淵顏澈兩兄弟腳前腳后的都跑到人界去的時候,一邊暗暗怨念顏淵這個甩手掌柜,一邊又暗自后悔為什么前一晚沒把那只小狐貍做的下不了床。
顏淵綁住的那只叫錦弦的白鷺,朔琰是見過一次的,白色的衫子挺拔的身姿,除了沒有顏淵那股子娘胎里就帶下來的媚氣,與顏淵是極像的。那時他還以為顏淵不過是玩,畢竟這么久了,從不見他真心過。
當錦弦出事的時候,顏淵回來了。朔琰被嚇了一跳,這么憔悴的顏淵,他是從未見過的,這才知道他真的是用心愛錦弦的。
顏淵決定了的事,是沒人能改的,所以朔琰也是聽了顏淵的話,老老實實的守著后院,省得起火。雖然不曾明白的說朔琰就是新任妖王,但是明眼人都明白的,也沒什么人敢造次。
天界的伎倆,朔琰猜出了大半,但事情真的發生時,朔琰也沒想到。那個虎族的族長,雖然修行了兩千多年,但實在是算不上道行好的,一直都是安守本分名不見經傳的一個妖精,竟然能使出禁咒。
坐鎮妖界的朔琰聽見消息也是一驚,當他趕到人界的時候看到的卻也不過是呆坐于地悲痛欲絕的錦弦和嘶吼著和那個虎精纏斗在一起的顏澈。
叫禁咒吸去了許多修為的虎精和顏澈堪堪打個平手,而當時四周除了幾個小妖卻也沒有一個能插手的。
朔琰輕而易舉的止住爭斗的兩人,換來的卻是響亮的一個耳光。
顏澈衣衫凌亂,喘著粗氣,雙眼通紅的瞪著朔琰。
“他是我哥!他是我哥!你明明可以救他的,但是你為什么躲在妖界里不敢出來!”嘶啞的聲音每一聲都仿佛浸著血。
朔琰啞然,全身仿若凌遲一般的痛著,顏澈他也是可以這樣沖著自己吼的,也是可以這樣恨自己的。仿佛就有那么根弦,“嘣”的斷了,在腦海里“嗡嗡”的響著。
兩個人就這么的對視著,一個是滿滿當當的恨意,另一個滿是悲戚。
錦弦終于起了身要走的時候,顏澈也要跟上去,卻被扯住。
“顏澈,不要走,我,只剩下你了。”他頭一次悲傷的想要哭,眼里泛濫著的水光讓顏澈也忍不住呼吸一滯。
“不,你還有你的妖界,而我,才叫什么都沒有了。”
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停頓,沒抓住的,就再也抓不住了。
虎族的那個族長也不是什么硬漢子,逋一用刑,就什么都招了。天界要借了他的手除了顏淵,表面上說是為了天界的面子。許給他的,不過是憑天界撐腰的那么一個有名無權的妖王的位子。
好一個借刀殺人,但是難不成真的這樣就挑起干戈?天界有錯,但卻都不是明面上的,人家在背地里耍心機,是不能挑明了報復的。
事情就這么壓了下來,虎族的那個族長么,自是留不得的,以謀殺妖王的罪名毀了內丹和精魄。
朔琰順理成章的成了妖王,另起了宮殿,毗鄰著原來的露華宮,那個顏淵一時興起就改了名字的寢殿。只可惜,他自己都還不曾看過那個烏黑烙金的匾額。那里滿滿當當的都是顏淵身上的味道,經年不散。每次路過,朔琰都會想起顏淵,想起顏澈。
那只狐貍,現在過得怎么樣呢?聽說錦弦墮了天,他有沒有找到他呢?他總是說錦弦就是他嫂子,長嫂如母,是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掛念了吧?
“你,可還恨我啊?你,還記得我嗎?”
再后來有了顏澈的消息的時候,他已經是江南沅澤出名的煙雨樓的老板,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而錦弦,高山大河的四處游蕩。得到顏澈賣了煙雨樓突然失蹤的消息的時候,朔琰的心忍不住揪起來,他能去哪呢?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是每天聽著探子報回來的他的消息過的,陡然沒有了,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
朔琰著人又買回了煙雨樓,倘若哪天他不愿再流浪的時候,應該也算是有一個落腳的地方吧。
朔琰的妖王當的,可是比顏淵稱職的多,妖眾也都信服得多。提拔了誰,貶低了誰,沒有一個有怨言的。
朔琰下意識的就在尋覓下一個能擔得起妖王重擔的人。他想著,有那么一天,他也是會扔了這漫漫的妖界,去找那只狐貍的吧,去找他,不管他是不是還恨著自己,不管他還記不記得自己,都要一直一直的纏著他,再也不離開了。
當聽見青華說錦弦來了妖界的時候,朔琰幾乎都不敢相信。青華說,天上地下,哪里還有其他的錦弦。是了,還有哪個錦弦?那是不是顏澈也一起回來了?
朔琰架起妖風,頃刻間就趕到了狐族的那座山,山上有顏澈從小便住著的的狐洞。后來是狐王宮,后來是妖王
離得近了,朔琰反倒怕起來,他不敢去看,怕自己只是一場空歡喜,也怕他見到自己會不高興。
許久,朔琰才吩咐了身旁的妖侍赭墨,要他前去探探,不得暴露行蹤,只要知道他在不在就好。那個妖侍也是狐族的,干凈漂亮沒有媚氣的孩子,原來是跟著顏淵的,他去,哪怕是被發現了,也不會被懷疑吧。
赭墨很快就回來了,朔琰看著他,說不出是什么心情,只是那心啊,都快提到了嗓子眼。等他真的說出顏澈和錦弦在一處的時候,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氣。瞪得滾圓的眼睛也恢復成了平日里細長的樣子。
朔琰動了動僵硬的手,轉身卻回了妖王殿。
顏澈,既然你回來了,那么就一定不會再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