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塘關的盛夏多雨。
傾盆的大雨瓢潑,哪吒盤腿坐在窗前,盯著窗外的雨。
時光飛逝,如今的哪吒也算長成一個半大的少年,雖然在敖丙看來不過還是一個孩子,但修為道法已經相當精深。
闡教和截教的關系雖然非常差勁,但是在很多年前,介于兩教經常會有各種交流會,且道法大多同源,因此,就算是敖丙一個正經截教弟子來教導,哪吒到現在卻也能學的一身正經的闡教功法和玉虛法術。
敖丙站在哪吒的身后,越過他眺望窗外的雨。
哪吒道:“這雨是你下的吧。”
敖丙淡淡的:“嗯。近年來陳塘關的降雨基本都是由我負責。”
于是哪吒又不說話了,他盯著大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倒是敖丙很平靜,淡聲道:“你回乾元山去吧,去找你師尊。”
哪吒回過頭來,不太高興,道:“為什么?”
敖丙道:“我沒什么好教你的了。闡教法術,你師尊的確教的更好,你天賦也很好,去學也要不了多久。商湯和周姬就快要開展了,截教和闡教在這場戰爭里是敵對。于情于理,我不能教你截教法術。”
這小殺神遲早在戰場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幾年竭盡全力也沒能把他的闡教思維往截教方面掰過來多少,敖丙道今日已經正式放棄了。至少他不能再給打算參與量劫的截教弟子挖坑。
截教萬法包容,可就算如此,也依舊又不少弟子苦尋而不得出路,現下封神榜降世,與他們而言,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機會。
能贏到最后肉|身成圣自然最好,至少是停掉不聽宣哪一類,過的也能舒服,不必挖神魂系上去;但若是被殺上榜,就會當場全年無休上班。
這場博弈的輸贏并不好說,但敖丙最為截教親傳弟子,來教一個闡教親傳這事兒本來說來就有點扯淡,但是發生了就已經發生了,至少不能讓哪吒把截教路數摸透,間接坑死己方弟子。
所以說……
敖丙在內心嘆氣。
他果然不太適合當老師啊。
原先就沒收過徒弟,教學方面僅有的一點可憐的經驗還是來自代課。到現在要應付哪吒這種闡教性質的大難題,真是難搞。
若是把哪吒扔給擅長教徒弟的師兄師姐們,無論是金靈大師姐還是多寶大師兄,總比他更有方法的。
只是危險時期,這么一個小殺神過去必定有風險,他也不一定能完全被熏陶成截教弟子,敖丙自然也不好意思把這么個可能會不定時爆炸的難題丟出去。
而他親自來教,思想方面的問題堪稱一籌莫展。
哪吒沉默了一小會兒,道:“意思是,我們要分道揚鑣了嗎?”
敖丙道:“可以這么說。就算是我們兩個,也遲早有一天回對上的。”他脫身是不可能脫身的了,只能坐鎮商湯動手干架這樣子了。
“興許有一天,你的同僚會死在我手上,你也會。”
“也許是你死在我手上?”哪吒輕輕的哼了一聲,但是又很快的失落下去。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敖丙道:“你不走,我也是要走的。怎么說我也已經算是參戰了,過段時間我就要去朝歌面見商王。”
——舊友成死敵。
“去乾元山吧。今日過后,你走什么樣的路,你是否依舊認為死在你手上的性命都是天數所歸,都與我無關。”
敖丙轉過身,哪吒房間的門被法力拉開,風灌進來,揚起了敖丙的長發和衣袂。
靈珠子在下凡的那一刻就不是靈珠子了。生在這世上的是另一個全新的人,是哪吒,卻陳塘關三太子,卻唯獨不會再是那個在金鰲島與他開壇暢飲,相互切磋的先天靈珠。
算是孽緣。
“你我辭別,他日再見,不要顧念舊情。”
敖丙越過門檻。
哪吒回過神來,看見敖丙走入雨中的背影,逐漸的模糊起來。
他是真龍,是逍遙的仙人,這也是他下的雨,自然淋不濕他。
哪吒突然跳起來,他奔到屋檐下,大聲道:“你說過封神打完帶我去金鰲島喝酒的,還算不算數?”
敖丙的背影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是聲音遠遠的傳來——
“算數。”
一直都算數。
那道背影穿過回廊,最終消失不見。
哪吒走出屋檐,大雨淋在他身上。他沒有撐開法術擋雨,反而伸出手。
雨水澆在他手中,有順著他的手臂滑落,掉在地上。
哪吒握著脖子上掛著的海螺,對已經聽不見的白龍說:“再見。”
以后我在吹這個海螺,你就不來了吧。
這場雨下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才露出日光。
敖丙離開陳塘關,在海邊躊躇了半晌,最后還是老老實實的入了東海,到了龍宮前,他不進去,在緊閉的大門前跪了下來。
規規矩矩的三叩首。
龍宮建在陽光無法穿透的深海海底,無數珍寶與夜明珠壘起一座座宮殿,照亮這黑暗的水底。
龍宮內,敖甲站在坐在主位上的敖廣面前,道:“不叫三弟進來嗎?”
敖廣看著龍宮大門的方向,仿佛穿過層層建筑和跪在門前的小兒子對視。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最后低聲說:“不必了。”
他道:“就算你去開了門,他也不會進來的。”
敖甲噎住了,他有點不甘,又有點憤怒:“沒有其他辦法了?”
敖廣淡淡的道:“有。若是通天圣人出手庇護,自然能保他安然無恙。”
敖甲嘆息道:“他不會答應的。”
他是四海龍族最天資卓絕的白龍,唯一的大羅金仙,傲氣又不服輸,他入截教就是他不認命,不認天道的命,不認龍族的命。
天要殺他,他不會畏懼,只會反抗。
他不會在這種時候去尋求庇護,否則他就只能證明他的一切努力都是笑話。
那么驕傲的龍三太子。
那么意氣風發的龍三太子。
“讓他去吧。”敖廣道,“他贏了,回來就是新的龍王,四海龍族唯他馬首是瞻;他輸了,我給他收尸。”
“孩子大了,總要出去闖闖。”
敖丙依舊跪在龍宮前,拱手垂首。
“兒子是個不孝子。”他也不管敖廣愿不愿意聽,反正龍王肯定能聽見,他還是說了,“我也知道,我從小就不省心,天天闖禍惹麻煩,后來拜了師,還是不叫您安生,老師惹您生氣。”
他深刻檢討:“我其實知道這不對,不應該那樣頂嘴,不應該那樣頂撞,您說的也是真的,這個世道,龍族茍延殘喘,謹慎才能延續下去。我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您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相互理解歸相互理解,但是——我不服。”
我不服天命。
我不服這個不公的世界。
我知道天道不公。
我還是不服。
他說:“我不知道這場爭斗的結局是贏是輸,我會死,會上封神榜,或是入輪回。但是,我是不會后悔的。我依舊要去。”
簡單來說,我知道,但是,我不改。
如果是有一線生機,那就竭盡全力去掙;如果是死局,就慷慨赴死。
“我知道您聽了這話肯定生我氣,不過我還是說了。請您原諒我這個混賬。”
他深深的拜下去。
“父王。”
“請您保重身體。”
“不孝子敖丙,就此拜別。”
敖廣坐在龍王的椅子上,雙手撐著桌子。
敖甲的喉嚨滾了滾,最終變成一聲長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