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仙性情好,江少俠不記仇。
到了第二天,兩人均把昨日的事放下。江展羿趕馬車,唐阿緋賞風景,一路揚塵,往常西城而去。
常西城是大城,熱鬧非常。道路兩旁店鋪林立,人來人往。
因在山中久住,唐阿緋很久沒見這樣的市井熱鬧。她很是興奮,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指著城北,又對江展羿說:“猴子,那里,往那兒一直走,出了城,再翻一座山,就是唐門了!”
日頭強烈,江展羿在么股搭了個棚,“倒是不遠。”他說,又問,“你想回唐門?”
“不回不回。”唐緋連連搖頭。她的眸子黯下來,有些生氣的模樣,“唐門里頭,好多人都討厭我。”
江展羿一怔,本想問緣故,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他伸手在唐緋背上輕輕一拍,隨意道:“沒事。”
唐阿緋就高興起來,“對啊,沒事,反正都過去了。不過在唐門,我有一個很要好的姐妹,她叫唐珊。我們倆從小就玩在一起。后來我去了江南,她還給我寫了幾封信,說她喜歡唐雋。唐雋使我們這一輩里頭的二師兄,長得挺好,人有點悶。后來我回了唐門,還幫她出主意討好唐雋來著,后來呢……”
唐緋念念有詞地說著,自個兒挺樂呵,遇到街口,也不知拐個彎兒。
江展羿伸手拽一把她的胳膊,朝左街揚了揚下巴:“看著點路,話癆狐……”
藥鋪子開在左街口。江展羿將馬匹栓了,對唐緋道:“行了,我去送榴花,待會兒還有點事,你自個兒去打聽一下你堂弟的消息。”
唐阿緋笑得燦爛,答一聲“好嘞!”便往街上走。走了兩步,又倒回來,她興高采烈地問:“猴子,我等會兒是來這兒找你嗎?”
江展羿點了一下頭。
唐緋又歡喜地往街上走。
街旁很是熱鬧,有小攤小販,有雜耍藝人。江展羿看她這副高興昏頭的模樣,不由擔心。他喊道:“喂,狐貍仙,你識路嗎?”
唐狐貍回過頭:“識得識得,這地方我呆了半年,挺熟悉的!”
江展羿招了招手,示意她離開,可轉念一想,仍是憂心,又喊道:“記得別亂逛,你若真喜歡這里,我下次再帶你……”
一個“來”字還沒說出口,唐緋已然鉆入人群中,看人斗雞去了。
榴花送到,便有小學徒接手。
藥鋪子里極安靜,掌柜看到江展羿,連連相迎,說:“江公子,葛老先生在后堂。”
掀簾而入,后堂的藥味更濃。一個花甲老叟正微蹙著眉,替一婦人把脈。
老叟看到江展羿,隨即寫了藥方子,叫小徒拿去抓藥,又說,“把后頭的病客都推了吧,今日我不看診了。”
待婦人走了,江展羿坐到竹榻上,對老叟道:“葛大夫,多謝了。”
葛平從櫥柜里取出一個軟布囊,“謝什么,你云過山莊對我老葛有恩,這是應該的。”
布囊里是粗細不一的醫針。葛平彎下身,用雙指探了探江展羿左腿腿肚,眉頭一皺:“這些日子你覺得怎樣?”
“還好。”江展羿答,“但是上個月,施了一次‘流星逐月’。”
他說的是暮春在青衫宮外,幫唐緋擋招的事。這一招,內力與腿腹力并發,與他的腿疾百害而無一利。
葛平眉頭皺得更深:“唉,怎么就是不聽老葛勸呢……”
江展羿的目色黯淡下來。
葛平又嘆了一聲:“你將褲腿挽起來。”
江展羿照做。葛平為他探了脈,又為他施針。誰知針入腿分毫,竟推移不得。葛平用足了內力,也只能使其入腿小半寸。而此時此刻,江展羿早已疼得流汗如雨。
葛平搖搖頭:“過些時日,我將藥鋪的事安頓一下,上云過山莊。”
江展羿一驚:“葛大夫?”
葛平道:“老葛自問醫術不菲。可江公子你的腿疾……恕老葛直言,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恐怕江公子你若想痊愈,日后還需高人出手相助才是。”
江展羿的腿疾,表面上看,只是經絡活血的毛病。可深究起來,卻隱有中毒之相。
奇怪的是,尋常人中毒,若不及時服解藥,毒物便會擴散開來害人性命。而江展羿腿上的毒,仿佛經年累月被困在了左腿,找不到解藥,也驗不出根源。
“那便有勞葛大夫了。”沉默了半晌,江展羿道。
不一會兒,日頭西移。午時過后,清光滿堂。
江展羿在藥鋪里等了一陣,不見唐阿緋回來。朝外頭望去,天邊結了一層薄云。云層舒卷,道旁風起,大抵是有一場夏雨將至。
他略一遲疑,便背了刀,沿長街找去。
唐阿緋并沒有走遠,江展羿才找了一會兒,便聽到前頭有人吵吵嚷嚷。
人群中,還有一個格外清爽干凈的聲音。
“上回我吃了你的包子,可我也主動幫你干了兩天活啊。而且羅師爺說,那五個銅板的錢,他幫我付了,你怎么又找上我了呢?”
江展羿一聽這聲音,連忙撥開人群。唐緋果然站在人群中央,一副委屈的模樣,眼底還泛著水光。
誰知她對面那人不依不饒:“唐姑娘,羅師爺是官,我們是民。他的銀錢,我們哪里敢討?”
江展羿眉頭一皺,喊了唐緋一聲,走過去問道:“怎么了?”
唐緋一見江展羿,目色驚慌,隨即閉了嘴,半句話也不說了。
其實唐緋那半年的潦倒事,江展羿也略知一二。若非如此,常西城的師爺又怎會給自己一百兩銀子,讓云過山莊收了這小祖宗呢。
江展羿默了一陣,從懷里摸出五個銅板,放在那人手上:“我替她付。”
眾人見來了個冤大頭,紛紛不客氣的伸出手。
唐阿緋欠的都是小銀錢,多則一二兩,少則幾銅板。江展羿如散財童子,給完銀錢,剛要帶唐緋走,又有一人說道:“這才對嘛,欠債還錢,做賊當抓,一個小姑娘家,什么不學,偏偏學人偷雞摸狗……”
“好了!”不知何故,江展羿聽了這話,心頭竄起一股火。他扛刀轉身,怒吼道:“你們這么多人為難一個小丫頭,很高明是嗎?!”
他眉宇間本有英銳之氣,這么一怒,威嚴畢現。周遭人見狀,紛紛閉嘴,散了開去。
申時過后,街上冷清些許。江展羿走在前,唐阿緋跟在后。
過了一會兒,唐緋快步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說:“猴子,方才,方才那些銀兩,我會還給你的。”
江展羿詫異看她一眼:“不用。”
“要的要的。”唐緋趕緊說,“不過,我真沒有偷雞摸狗。當時我餓極了,身上的銀錢又得省著花,所以才拿了那個人的包子,可我主動替他干了兩天活呢!”
說到這里,她又抿了抿干澀的唇,小聲添了句:“猴子,你可千萬別趕我走。”
驀然間,江展羿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是答道:“不會。”沒等唐緋接話,他又問,“打聽到你堂弟的消息了嗎?”
唐阿緋有些失望:“沒有,我才問了幾戶人家,就被那賣包子的纏上了……”
江展羿看她一眼,漫不經心地道:“我看你是上哪兒湊熱鬧了,所以才耽擱了正事。”
這話是一語中的。唐緋被他一噎,半句話都說不出。正想著如何回嘴,江展羿忽然站定,認真地看向她。
“那不如這樣。你找到堂弟前,就安心住在云過山莊,什么也別想,什么也別擔心。”
太陽躲到卷云后,陰天天氣,四處都有冷風。可江展羿說罷這話,唇角便綻出一枚笑容。他伸手揉了揉唐狐貍的發,拍了把她的后肩,爽朗道:“狐貍仙,高興點!”
唐緋看著這枚笑,忽覺有日暉千丈,灑入心頭。
黃昏天幕,常西城外落下小雨。
蜀地這點好,初夏雨至,偶爾也只毛毛細細,將天地萬物澆得像萬物初始的春天。
唐阿緋喜歡這樣的雨水,跳下馬車,與江展羿并排著走。老馬識途,慢悠悠地跟在他們身后。
兩人北行五里,出了常西城。而與此同時,常西城南門的二十里處,卻有幾人御馬而來。
隨著一聲長劍錚鳴,蘇簡眉頭一皺,冷聲道:“已經第三個了,怎么回事?”
他一身青衫騎在馬上,身后還跟了三四個隨從。其中一人答:“回少宮主,屬下,屬下不知……”
蘇簡看那人一眼,并不說話,只勒馬往不遠的小客棧走去。
將馬交給小二,蘇簡甫一踏入客棧,便引來幾陣唏噓。
他如今已無需再覆著面具。眉眼之間溫潤英邪,仿佛自畫中走出。
二樓有一端秀公子見了蘇簡,朝他招了招手。此公子不是別人,正是那一日,扮作孔五爺試探唐緋武功的蘇凈。
蘇簡上得樓去,蘇凈已為他起好一盞茶,躬身道:“少宮主。”
蘇簡目光凝聚在杯中沉浮的茶葉,淡淡地說:“這一路上,遇到三個不要命的。”
蘇凈道:“五虎幫在南武林,也算有頭有臉的門派。品茶會那天,我們廢了孔五爺,想來會惹得五虎幫報復,少宮主不必放在心上。”
蘇簡唇角微微一動,本欲說什么,又將話頭咽下去,轉而問道:“白尤歌呢?”
“打過招呼了。”蘇凈道,“她說會跟云過山莊提起那個尹緒公子。”
蘇簡點了點頭。窗外黃昏燦然,霞光映入他琥珀色的眸子,閃現出一絲清冷鋒芒:“那就靜觀其變吧。”
蘇凈站起身,本欲回自己房中,可他猶疑一下,又有些擔憂地轉頭:“少宮主暮雪七式的四重關卡才剛剛闖過,山野客棧潮氣太重,不宜久居,不如再趕一程路,去到常西城……”
“不必。”蘇簡道。他轉頭瞥一眼青竹榻,清清淡淡一笑,“又不是沒過過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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