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簡做了一個夢。
夢里的場景, 仿佛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他與穆情在江南煙雨中老去,兒女長大成人, 日子寂靜如一泓無波的湖水。那是一天傍晚,遠天空翠煙霏, 深院外傳來叩門聲,江展羿和唐緋來訪,像一份輾轉多年的情義疏忽而至……
醒來后也是黃昏,漫天雨水下得遠遠近近。蘇簡坐在榻上,想起方才的夢境,忽覺往后有時日如斯便已很好。
屋內沒有點燈,穆情推門而入的身影浸在悠黯的光線中, 別樣的好看。可她卻不往前, 隔著方桌畫屏看向蘇簡,就像隔了萬水千山。
“昨天阿緋姑娘看過你的傷勢,說是將養些時候,便大好了。”
蘇簡點頭。
穆情又道:“江公子說, 他想與你做個拜把兄弟, 從今往后,甘苦與共。”
從今往后,甘苦與共?
蘇簡的目光有一瞬間的惘然。片刻,他笑起來,笑容寥寥落落的,不知想到了什么。
這個時候,穆情忽然又問:“東崛門斬水堂一夜滅門……是你做的?”
她淡而清冷的語氣, 倏然拉開兩人的距離。蘇簡驀地抬頭看她,須臾,慢慢點了下頭。
穆情心中漸涼,若早知事情會落得如斯田地,當初又何苦瞞他?蘇簡一生被仇恨桎梏,她之所以不將亡女之恨告訴他,不就是希望三年后的蘇簡,能擺脫仇怨的枷鎖,落得清歡自在么?
“你既醒了,就自己上要吧。”穆情將傷藥和紗布放在桌上,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可蘇簡知道,她是對他失望了。
薄暝的風聲,從窗外盤旋而來。穆情出門前,極輕地說了一句話。
“冤冤相報何時了,難道三年前暮雪宮的教訓,還沒嘗夠么……”
蘇簡不由愣住。擱在榻沿的手指漸漸握緊成拳,好似這些年積壓在心頭的往事,終于不堪負荷。
是清冷的季節,不知何時暮□□臨,月光臨窗悠悠,如一層薄霜鋪灑開來。蘇簡靜坐良久,脫下外衫,因牽動了傷口,血又浸了開。他將藥粉灑在傷上,單手吃力地將紗布繞過后背……
而他沉默地做著這一切,目光里沒有哀楚,更沒有喜悅,只余一份若有若無的惘然,像是遺失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東西。
江湖事日新月異。奇怪卻是日前斬水堂一夜滅門,鮮少有人提及,仿佛是誰花了大工夫,將此事壓了下去。于是武林大會前夕,江湖平靜得詭異。
深秋的一場夜雨,將天地洗出幾分蕭條,幾分磅礴。九月十二的清晨,朝霞萬丈,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會終于開始。
這天一大早,唐緋便來到天臺山頂。山有綠樹環抱,比武場中搭起五座臺子。中間一座是決勝臺,只供前十甲比武。周圍四座是山河臺——尋常的比武臺。唐緋在決勝臺的西面找到江展羿。兩人一齊說了會兒話,姚玄便帶著幾個云過山莊的弟子來了。
三年后的姚玄,依舊是滿身溫和清雅的儒生氣質,舉手投足間,比昔日更加沉著。
因江展羿和姚玄之前便見過,此刻再相會,久別重逢之情已淡略許多。而唐緋看到昔日云過山莊的舊友,不禁又回復幾分從前的小姑娘氣,高高興興地招呼:“安和小哥!”
姚玄笑得清淡:“阿緋姑娘一點沒變。”
“阿緋姑娘?”唐緋立刻吃驚起來,“安和小哥,你怎么還叫我阿緋姑娘?”
這時的江展羿正端起茶喝,聽了這話,他與姚玄一般困惑地將唐緋看著。
唐門阿緋一本正經地解釋:“安和小哥,我現在已經是莊主夫人了。”
一口茶噎在江展羿的喉間,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姚玄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笑不語。
唐緋又忙說:“安和小哥,我跟猴子早就是夫妻了,就是還沒辦親事。”
這話出,連姚玄身后的弟子們也笑起來。唐阿緋是不曉得,她當著幾個氣血方剛的漢子提及自己和江展羿的夫妻關系,這些人充其量能聯想到一些“齷齪事”罷了。是以在唐緋離開后,姚玄似笑非笑地湊到江展羿耳畔,說:“莊主莫要太急,保重身子。”
額際蹦出兩根青筋,江展羿抽了抽嘴角,半晌擠出一個字:“滾。”
幾人談笑半刻,不過多時便到了辰時。比武人來得差不多了,江展羿遠眺而去,蘇簡與青衫宮的弟子坐在面北的棚子內。似覺察到他的目光,蘇簡移目看來,勾了勾唇。這樣的神色與斬水堂滅門的那夜如出一轍,江展羿心下沉然——蘇簡此番,果真做了非勝不可的打算。
比武的賽制很簡單,勝者晉級,敗者鎩羽,如此決出前十,再一對一比斗。武林盟主從前三甲中挑選,要的是德才兼備,心懷天下之人。穆惟宣布完賽制,比武便開始了。因這年比武的人很多,每個門派至多能有兩人參加。饒是如此,統共人選也有百余,故而光是決出前二十,便需用五天時日。
秋陽在寒風中摻雜一點暖意,整個比武場被照得明晃晃的。決勝臺四角的山河臺上,兵器鏗鏘,呼喝聲聲。然而臺北朝南的棚子,卻靜默如置身事外。這是流云莊的看棚,因流云莊是武林英雄會的主辦方,所以莊中弟子要等到第三天才加入比試。
奇怪的是穆三小姐雖已嫁給蘇簡,流云莊參加比武的人選卻有她。此刻,穆情和穆惟都坐在棚子內,各有心事,一言不發。唯獨唐門阿緋提緊了呼吸,眼神定在西面的山河臺,像是心都要飛了去。
西面的山河臺上,江展羿一身玄色衣衫迎風翻飛,英氣的眉目俊逸非凡。他手中握著一把青龍刀,抱刀拱手:“薛掌門,承讓。”
對面的月河派掌門薛從益心中郁結,只覺江展羿看不起人,前幾場比武下來,刀都未出鞘過。
他暗暗握緊拳頭,心說這一場比試,一定要令江展羿這等江湖小輩心服口服。誰知他剛一出拳,一陣刀風便輕而易舉地擋回他的招式。薛從益心中大驚,連忙換招,反而那股刀風從容不迫地像一堵無可穿透的高墻,非但能擋回他的招式,且還能將他的移動的步數困在三步之內。
月河門短于輕功,薛從益逃無可逃,只得做困獸之斗。他雖比得辛苦,但周遭多數人卻看得興奮,只見他二人困在山河臺的方寸地間短兵相接,招式快得令人目不暇給。
大約拆了二十余招,江展羿見薛從益已是累極,忽地從刀風間打出一掌,將他逼下臺去。
薛從益失此一利,心中羞憤——江展羿的武功雖負有盛名,但輸給一個小自己近三十歲的小輩,實在丟人,更何況……
薛從益袖袍一拂,怒意森森:“江展羿,你方才可是在故意讓我?!”
立在山河臺上的江展羿愣住。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以你的本事,只要拔刀出鞘,定可勝我于三招之間!”
此言出,滿座嘩然。
薛從益在江湖,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前輩之一。若江展羿的武功能在三招之間勝于他,那么此子定然有望意一奪武林盟主之位。
“薛前輩誤會了。”須臾,江展羿才道:“因在下不知前輩的功夫底子,不敢貿然出招,只好先做試探。”
這個解釋在情在理,薛從益聽罷,不疑有他。
他嘆了口氣,回頭對自己的小兒道:“下一場比試,自求多福。”
薛家公子薛梁聽了這話,臉色煞白。決勝臺北角的山河臺上,一襲青衫身影如天神臨世,手中的雙刃發出清冷的寒光——蘇簡,薛梁下一場比試的對手,也是三年前飛鷹閣比武,唯一與江展羿勢均力敵的人。
有了方才一場精彩的比試,眾人對薛梁和蘇簡的比武也萬分期待。豈料接下來,這場比武卻令人失望了。
蘇簡不比江展羿步步為營,雙刃急旋,扯出漫天如飛雪一般的刃氣,直直襲向薛梁。
暮雪七式的第四式——雪窖冰天。
只有一招。在一招之內,薛梁便猝不及防地倒在山河臺上。他的身下流出汩汩鮮血,手指動了動,卻爬不起來。
比武之中,傷亡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蘇簡出手便是驚世殺招,卻令所有人瞠目結舌。一時間,天平山頂安靜得落針可聞,只聽蘇簡淡淡的語氣不帶一分一毫情緒:“我避開了要害,他沒死。”
不遠處,江展羿皺緊了眉頭,若他沒料錯,蘇簡這么做,當是情非得已。于是當蘇簡路過云過山莊的看棚時,江展羿忽然起身叫住他。
“蘇簡,你的武功……”
蘇簡腳步頓住。
長風獵獵,山河臺上,最后幾場比武開始,人群復又熱鬧起來。而蘇簡靜默半晌,回過頭來掃了江展羿一眼。
片刻,他笑了一聲:“江少俠知道就好。”
這一日的比武已近尾聲。與飛鷹閣的比武一樣,每一日,每個山河臺上的最后勝者,可向在場任何一人挑戰。蘇簡、江展羿、仲千喬都放棄了這個挑戰機會。而東面山河臺上,縱橫閣閣主趙遜卻莫測一笑,齒間吐出幾個字:“流云莊,穆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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