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里今日特別熱鬧,皇后惠妃并幾個稍有些臉面的妃子都來了,慈寧宮里炭燒得熱,這些少女們都褪了外面的皮子,露出鮮艷的綢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笑著。
能夠進入后宮的秀女,除了少數的確是姿色出眾,大部分都是滿貴大臣的千金,在家里固是嬌生慣養,后花園里閑來無事,定然也想像到傳說故事里楊貴妃的\"三千寵愛在一身\",酡顏嫣紅,雙眸發亮,忍不住悄悄將自己代入那幻境之中,躊躇滿志地邁入玄武門。
待進得宮了,候得久了,才慢慢知道,戲中并非只有楊玉環的\"在天愿為比翼鳥\",還有\"紅顏未老恩先斷\",\"倚坐薰籠到天明\"。
慈寧宮里的太妃們是她們不屑的,\"那些老嬤嬤們\",她們在背后悄悄地撇著嘴,用眼角傳遞著輕蔑的神色,輕蔑那些花白斑駁的碎發,輕蔑那些眼角眉梢的皺紋,那些干澀發黃的肌膚。
攬鏡自照,鏡中的人兒肌膚如玉,花顏嬌媚,青春將一切的晦暗都趕到了角落里,但在她們的內心深處,也知道,終有一天,那晦暗會慢慢地膨脹長大,將自己一點一點變成那樣蒼老的模樣。
不,誰愿意過著這樣的日子……于是拼了命去搶去爭,去搏得哪怕一日的恩寵,贏了倒也罷了,而輸了的人呢?深夜宮燈熄了,卻不舍得放下水晶簾,不是對誰的愛如此沉重,而是因為那寂寞,那驅也驅不散,抖也抖不落的寂寞,如影隨形。
雨凝好奇地踏入這奇麗詭異的宮殿,幾百年前的物,幾百年前的人,幾百年前的事,當重新回溯于你眼前時,誰能抵住參與其中的誘惑?
她的出現,像是一顆石子劃破平靜的湖心,兩邊端坐的妃嬪們的低語聲,先是柔和的像掠過微風,到后來,竟是壓也壓不住的嘲笑了。
別人多少還要顧忌自己的身份,顧忌上面有太后皇后坐著,顧忌鄂碩并不是一個軟弱無能的人,只有惠妃,她肆無忌憚地嘻嘻笑起來,湊到希微耳邊,但用誰都能聽見的聲音笑道:\"原來鄂碩是開珠寶鋪子的,知道女兒進宮,忙把貨樣都帶來了是都說鄂碩精明……果然是精明!\"
旗人最在乎臉面,若是別人早就臉紅耳赤地哭鬧了,雨凝不是旗人,何況她打定主意要見證,而非改變歷史,何況在鄂碩家她也習慣了這些冷言嘲語,因此不但不生氣,還頗有同感地向惠妃微微一笑,弄得惠妃等人都吃驚不小,不知道這女人是討好或是呆傻。
\"別行大禮了……論起來都不是外人,八旗內怎么都能扯上些糾葛的……\"
莊太后含笑抬抬指尖,一邊的宮女早就過去將雨凝扶了起來。
雨凝盡力不讓自己的眼里流露出好奇,按進宮前嬤嬤的訓話,她緩緩地抬起眼簾,從睫毛后悄悄窺視著這個傳奇女子,然后用極為恭敬的語氣回話:\"奴婢謝太后娘娘,謝皇后娘娘,謝各位主子。\"
終于看到了看到了……
雨凝在心里歡呼雀躍著,現代時的高度近視在古代不治而愈,雖然離得不近,但她也清楚地看到了,歷史上真實的大玉兒/莊妃/孝莊……總之,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女人……
不像畫像中那樣容長的臉兒,想是年齡的原因,莊太后的臉型還是圓潤甜美的心型,眉型并未修剪,自然地呈現新月的形狀,平心而論,她的容色并非絕美,但有一種形容不出的氣質從她的眉間流露,溫柔?端莊?平和?威嚴?高貴?似乎都有,但又還有東西是詞語也形容不出來的。
莊太后見她發呆,只是微微一笑,\"滿漢一家\"的說法在順治年間只是略被提起,董鄂半滿半漢的血統使她一直被孤立排擠,她對詩詞書畫的愛好更讓那些滿族格格們覺得怪異和不解,莊太后雖然開明聰慧,但也不由得在眼里流露出些輕微的不屑。
雨凝心不在焉地想著自己的心思,直到被人拉住手腕才清醒過來,轉頭見是個宮女正含笑道:\"太后給格格賜了座,格格還不快謝恩!\"
自稱奴婢叩頭謝恩,可能是任何一個現代人都不能接受的,或許有些人會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但雨凝早就想過,是自己闖入了這個世界,是自己占用了董鄂氏的身體,因此理所應當要做一些犧牲和改變,而不是讓一個世界為自己改變。
希微將她的每個神情動作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情大好地抿了口茶,原來傳說中冰雪聰明的董鄂也不過如此。她心里松了一口氣,但也告訴自己,扮豬吃虎的事很多,不差這一樁,自己所要做的,只能是悄悄地觀察,再觀察。
這時皇后微笑道:“塔娜,帶二格格去康妃身邊坐吧,就要住過去的,先熟悉些才好。”
塔娜領了命,伸手向窗邊一指微笑道:“二格格請坐。”
雨凝微笑著點點頭,慢步走過去,就見自己的位子邊上坐著個像是畫中走出的清麗少女,她忍不住一楞,心道這才是眉目如畫,柔不勝衣,清朝竟有這等佳麗,真真是開了眼界了。
希微似笑非笑地道:\"妹妹真是貴人健忘,當日萬歲爺大婚時我弄臟了妹妹的衣裳呢……說起來也是有緣,偏今日皇額娘也將你指到我宮里來。\"
雨凝聽得是一頭霧水,只能憑直覺猜測,恭敬地道:\"娘娘這是什么話,我……奴婢怎么敢當!\"
\"康妃欺負你老實呢……\"莊太后閑閑地開了口,從鄂碩進宮央求時,她心里就萌生了一個主意,如今這主意已開枝散葉,只等時機成熟的那一天,\"二格格是出了名的才女賢婦,你當和我們似的都是粗人嗎?聽說幅什么浣……浣紗圖,皇上都賞玩不夠呢。\"
這句話明里是稱贊,暗里卻讓所有的妃嬪對雨凝都生出了敵意,別人倒也罷了,希微心里卻是一動……在哪里,不對……
\"都別急著走,我讓點心房做了玫瑰酪的點心,皇后和康妃都愛吃的,二格格也留下來嘗嘗。\"莊太后卻不給她考慮的時間,立刻宣布道。
\"原來真是有好吃的……皇額娘向來對媳婦比兒子要好多了……\"
莊太后的話音還未落,就聽見個清朗的聲音半帶笑意地道。
皇額娘?
這后宮之中,還有誰能對太后叫一聲皇額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