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天不錯,陽光難得的明媚,雨凝早早起來了,正自己學著往身上套衣裳,就見簾子一動,小離端著銅盆側頭進來,身上穿著大紅撒花的褂子,一雙眼睛笑瞇瞇地瞧過來。
雨凝很喜歡這女孩兒,聰明伶俐不說,難得的是對自己掏心挖肺的好,聽她說從前叫草兒,是“自己”以前幫她改的,所謂“離離原上草”,所以叫個小離。
想到這里,雨凝就大大地懊惱自己現在這個名字,董鄂氏長得這么清靈,怎么就叫個這么俗的名字呢?
珊瑚……珊瑚……還翡翠呢……
珊瑚是蒙古很平常得見的名字,本來雨凝也想認了的,但偏偏自己的那個“妹妹”,怯生生楚楚可憐的那個小姑娘,明明她的額娘是正宗滿人,怎么也起了個漢人的名字叫纖云。
雨凝心里好奇,便悄悄問了小離,小離去問了旁人才打聽到,聽嬤嬤講三格格出世時正流行起漢名,老爺本想找個漢人師爺來擬,當日的正福晉--董鄂的額娘,平日里都是怯生生地寡言少語,那日卻站出來攔了,輕輕吐出兩個字\"纖云\",鄂碩略通些幾個字,當時就連連稱好,立刻喚人去廟里寄了名符。
原來如此……
雨凝一則釋然,一則又疑惑,纖云這種名字多見于青樓,因為它源于秦觀的《鵲橋仙》,講的是牛郎織女相思難會。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在屋里閑的難受,雨凝忍不住亂七八糟地聯想,董鄂的額娘聽說是位江南才女,清麗無雙,所以才讓鄂碩一見傾心,硬是抵住重重壓力立為正福晉。但鄂碩終究是個滿人,不通漢文,他雖對人家美人一見傾心,想必那美人對他是很難傾下這心的。這名字是否就暗示了,董鄂的額娘心中另有他人?而兩人是否正如這詩,金風玉露一相逢,不在朝朝暮暮。
\"格格,您又發什么呆呢?這些日子您真是古古怪怪的,您試試這水涼嗎?\"小離擰了手巾把子遞到雨凝面前,清脆的京片子像是水滴銅鐘,好聽得緊。
雨凝把手巾接過來向臉上一蓋,悶悶地道:\"我在想你的名字可真好聽……比我的好聽多了。\"
小離卟哧笑了,端起銅盆掀起簾子,正要潑水,卻一楞,笑道:\"小少爺怎么來了……太太知道,怕是要罵的。\"
門外響起個小男孩稚嫩的聲音,和小離一問一答地對話,那男孩講的是漢話,帶了些滿語口音,雨凝在學校專門學了滿文的,但這不滿不漢的口音,一下子竟聽不懂了。
雨凝仔細回憶董鄂的資料,有印象的她的兄弟只撫遠大將軍費揚古一人,費揚古靠著這個好姐姐是一路青云,十四歲就襲封爵位,后來被封為撫遠大將軍,女兒嫁給雍正為后,可謂是榮寵之極,掐指算算年齡,費揚古這時也不過十二歲,還是個孩子。
“格格,小少爺來了……”
雨凝正想著,就見小離引了個小男孩兒走進來,那男孩子個頭還沒長成,四方臉上濃眉大眼地頗有豪氣,身上只穿了件天青色的絲棉短衣,笑嘻嘻地朝著雨凝一抱拳道:\"費揚古給姐姐請安。\"
小離笑道:\"這又是哪兒來的禮節,別嚇著人,\"說著話又去拈他的衣角,嘖道:\"瞧這衣裳薄的,你房里的落墨是死人嗎?只吃飯不管事的,凍著了怎么好?\"
費揚古一昂頭,得意洋洋地道:\"凍不到……方才和楊師父練了一套游龍拳,這會兒汗還往下淌呢。\"
雨凝見他雙頰赤紅,生氣勃勃地甚是可愛,忍不住從袖里掏出手帕,微笑道:\"瞧這一頭汗,過來,姐給你擦擦。\"
費揚古和小離都楞住了,董鄂生下來不久額娘就去世了,雖然有鄂碩寵愛,但因為她一半的漢人血統,還是常受人奚落欺負,她雖溫柔豁達,卻也難免有些敏感自憐,兄弟姐妹再好,也是有限的,像今日這樣灑脫親和,真真是頭一次。
費揚古終究只是孩子,微微一楞,立刻就走了過去,撲鼻就是甜甜的花香味,二姐姐手上的帕子又軟又綿,感覺得到她手上的溫度。三格格纖云雖然是他的親生姐姐,卻也從來沒這么親和溫柔過,費揚古覺得心里發熱,忍不住抬頭親熱地道:\"二姐姐真好。\"
雨凝一楞,見他大大的眼睛滿是依賴和真誠地瞧著自己,忍不住笑道:\"不過擦汗罷了,有什么可謝的,你的嘴是抹了蜜吧。\"
費揚古搖頭道:\"沒抹蜜,我才不愛吃零食呢,都是女人吃的東西……,今兒上午白糖糕我都沒吃。\"
這句話逗得雨凝和小離都笑了,小離指著他道:\"昨兒是誰吃了一盒子桂花云片糕來著?今兒上午就聽落墨說,有個人哪……甜的牙疼了一晚上,早晨連白糖糕都只能看著了。\"
三個人正笑得熱鬧,就見門簾子一動,探進個腦袋來。
雨凝抬頭瞧去,見是個壯碩的青年,相貌和費揚古有幾分相似,想來應是董鄂的某個哥哥,她不敢亂喊,忙輕輕推推小離。
費揚古也聽見了聲響,轉身笑道:\"大哥也來了……\"
那青年從鼻子里輕哼一聲,把簾子撐在手上,卻是不進來,只冷冷地盯著雨凝。
小離忙迎過去笑道:\"大少爺來了,天寒地凍的,您快進來吧,奴婢這就給您倒茶。\"
大少爺?雨凝思付片刻,確認自己所知的史料中并沒有這么一號人物,董鄂的兄弟姐妹,得留史冊的也就是賢貴人纖云和費揚古了,但瞧這人的眼色,似乎很是厭惡自己,不像善碴兒。那青年抬了下巴,像是看不到小離似的,皺了上唇一幅不屑的神情,瞧著雨凝開口道:“你個新寡之人,妹夫人還沒死透呢,倒在這里嘻嘻哈哈起來了……真是賤坯子養出的懂事女兒。”
雨凝怎么也沒想到這人出口就如此惡毒,雖然自己并非真正的董鄂,但也覺得一股火從心底升上來,攥緊了拳就要罵回去。
那人見她憤怒的神情,哼哼冷笑兩聲道:“沒用的東西,就會哭就會告阿瑪。阿瑪也是瞎了眼,這么多年了還看不出你是漢人的野種,你出生克母,出嫁克夫,現在又回來克我們嗎?我庫勒納才不怕你,明兒非把你趕出我鄂府不可。”
雨凝越聽越氣,被人指著罵得這么難聽,自己生下來還是頭一回,她想要罵回去,但想了想又忍讓了,自己現在是董鄂氏,雨凝可以罵回去,但董鄂氏一定不會。
她在這里強忍怒氣,卻見費揚古漲紅了臉,不知低喊了聲什么,彎下腰就沖了過去,一把抱住庫勒納,正是正宗的蒙古摔跤的姿式。
庫勒納沒提防他會沖過來,雖然小孩子勁兒不大,但一沖之勢頗急,當下只覺得身子往后栽,咕咚一聲就倒在了地下,正巧剛才小離潑了一地的洗臉水,月白色的錦袍立時浸滿了泥水。
“費古揚你瘋了?”
庫勒納惱怒地推開費古揚,一撐身忙立起來,見自己滿身泥污,氣得走過去抬手就是一掌,費揚古伸手去格,哪里格的動,就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痛。
小離嚇得臉都白了,雨凝忙挽著裙子就跑,這種裙子呀只是好看,一步三絆地差點摔了跤,費古揚見了忙喊道:“姐姐別跑,仔細跌了。”
庫勒納本來還要按著費古揚打的,這時卻笑起來,邊拍打著身上的泥水邊冷笑道:“姐姐?她是你哪門子的姐姐?傻小子你瘋了不是,你額娘是塔拉雅氏,咱們純正的滿貴,你姐姐?你姐姐是纖云格格,不是這個漢人的野種……”
雨凝拼命地忍耐,過去將費揚古拉到身邊,柔怕道:“摔疼了嗎?讓小離幫你擦擦干凈來。”
庫勒納見她忍讓,更是得意洋泮地道:“費古揚,你小心和她站在一起,染上漢人的笨勁兒。”
雨凝真真是忍無可忍了,她終究是雨凝,不是董鄂氏,當下一橫心怒目瞪著那庫勒納,冷冷地道:“大哥教訓的是,我就是只會哭只會告阿瑪,小離,你別拿手巾來了,費揚古不需要熱敷,咱們就這樣去門外等阿瑪,讓他瞧瞧大哥做的好榜樣。”
說完了話,雨凝牽扯著費揚古的手就往院外走,費揚古脾氣也倔,強忍著疼痛,眼淚只在眼眶里打轉。
“這……”庫勒納整個人都傻住了,他沒想到往來溫和柔順的妹妹今日竟像是換了個人,既不哭也不氣,如果這事阿瑪真追究起來……珊瑚是阿瑪向來偏寵的,而費揚古又是幺弟,自己絕對討不好去。
想到這里,他趕忙轉身追上去,也顧不得避諱了,抓住雨凝的衣袖不放,涎著臉道:“好妹妹,剛才是哥哥多飲了幾杯,言出不狀,你向來是最大度的一個,千萬別和我計較呀……”又低頭對費揚古笑道:“好弟弟,哥哥是想試試你的功夫,下手沒了輕重,你別和哥哥生氣……明兒我就帶你上街去耍。”
費揚古瞧也不瞧他,從鼻子里冷哼一聲,雨凝沉著臉也不說話,就在庫勒納急得要哭出來的時候,雨凝低頭對費揚古微笑道:“阿瑪平日里怎么教誨你的……忠君愛國,兄弟和睦不是?”
費揚古看著粗,心倒不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斜了庫勒納一眼,氣鼓鼓地道:“阿瑪還教誨我要學大哥呢……大哥既不在乎兄弟和睦欺負姐姐,那我也不用在乎了。”
雨凝滿意地對他笑笑,心道真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果然聽那邊庫勒納沉不住氣,低聲下氣地道:“妹妹,都是我的錯,你要怎么樣都行,胭脂水粉還是衣裳首飾,只要你不生氣,哥哥都給你買。”
雨凝怕自己性格轉換過大,讓他心起疑心,想了想還是忍讓地道:\"得了,我去瞧瞧費揚古。\"
這做大哥的是個難纏的主兒,待得雨凝傷完全好了,得見其他的兄弟姐妹,這才發現,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除了費揚古天真無邪,纖云持禮相待,其他的幾個弟弟妹妹竟是當面就道什么漢蠻子,狐媚子,克母克夫的寡婦。
鄂碩在的時候他們自然不敢,但鄂碩若是不在,什么難聽的話就都出來了,雨凝唯有苦笑,原來董鄂氏這有父有母有兄有妹的,還不如自己活得輕松,她盡力忍耐,但有時也忍無可忍回幾句嘴,讓小離驚訝不已道:“格格,您活像是變了個人,變得這么厲害了。”
厲害嗎?雨凝不覺得,自己從來都不是個伶牙俐齒的,除非是董鄂氏以前太過容讓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