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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片白羽


  回應(yīng)他的,仍舊是她極細微的點頭動作。
  她的頭埋得極低。
  始終都不曾抬頭看他一眼。

  他想要伸手去扶她起來。
  可伸手之際,又忽地想到了些什么。
  最終,還是收回了手。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
  也很遠。
  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隔絕起來。

  他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也不懂她諸多反應(yīng)的緣由。
  卻唯獨,看得見她的膽怯。
  如果只有他離開,才能讓她感覺好一些的話,他自然會配合她。

  許慕白和羽輕瓷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有些相像的。
  都是那種覺察到對方不喜歡自己后,會第一時間主動離開的人。
  一個是害怕傷害到他人,一個是害怕自己受到傷害。

  門被輕輕地關(guān)上。
  房間里只能聽到外面,噼里啪啦的暴雨聲。
  酣暢而肆意。

  大而密集的雨滴,砸落在潮濕松軟的泥土上,瞬間濺開了花。
  細小的軟泥猝不及防地翻滾開來,大地外滲著絲絲混著雨水的泥土香。
  連室內(nèi)的空氣,都開始清爽起來。

  羽輕瓷在許慕白出去之后好一會兒,才敢試探地抬起頭。
  房間里是雨天慣有的陰沉。
  她一點也不習(xí)慣待在這里,一點也不喜歡這樣失態(tài)的自己。

  希望雨可以快一些停。
  這樣,她也能早一點回去。
  回到她溫暖舒適的小房間,不被任何人打擾。

  她沒有聽從許慕白的話,去到床上睡覺。
  別人的話,她一向無法判別真假。
  或許會有很好很好的人,但她并不想再抱有什么期望了。

  膽小、孤僻、陰沉、自閉……
  或許在別人看來,她身上的諸多特質(zhì)是惹人嫌棄的。
  但這已經(jīng)是她盡了最大的努力,才勉強活出的樣子。

  許慕白出去之后,在書房處理工作上的事情。
  一封匿名郵件準時發(fā)了過來。
  里面有關(guān)于昨晚那個人的詳細信息。

  宋簡清。
  童星出道,星途璀璨。
  關(guān)于他的演藝事業(yè),許慕白覺得沒什么看頭,就直接略過了。

  直到看到他的初中,和羽輕瓷的初中是同一個的時候。
  他的目光終于不再淡漠。
  有一種幽深的涼意。

  許慕白查過羽輕瓷過往的學(xué)習(xí)經(jīng)歷。
  她好像就是從初一下學(xué)期,才開始跳級的。
  而宋簡清剛好就是這時候,轉(zhuǎn)學(xué)和她進入到同一個班級的。

  沒過多久,羽輕瓷就一路跳級了。
  宋簡清仍舊沿著,普通人的人生軌跡走著。
  這樣算起來,他們之間相處的時間,應(yīng)該也不過數(shù)月。
  他為什么突然出現(xiàn)?

  沈露在陸續(xù)跟她那些,宿醉的朋友們告別之后。
  看到宋簡清一臉憔悴地靠在她家的沙發(fā)上。
  額間的碎發(fā)凌亂不堪,儼然沒有了昨晚的精致。

  他的聲音有些喑啞:“你不是說,她白天會回來嗎?”
  沈露眉頭微皺,開了一瓶牛奶,喝了一口,才懶懶地說道:“平時都是這樣呀。她最喜歡她那個小房間了,怎么趕都趕不走。”

  “昨晚,為什么要讓一個陌生人,帶她走?”
  沈露笑了一下道:“那可是她自己主動上的車,你也看見了。我還能給她拽出來不成?她和我們又玩不熟。”

  砰的一下,牛奶瓶被砸在地板上。
  發(fā)出一聲悶響。
  玻璃瓶斷成兩截,白花花的牛奶,從不規(guī)則的斷口中淌了出來。

  沈露的領(lǐng)口被宋簡清一把揪起:“你明知道,我是來找她的。怎么,收了錢,不辦事?”

  她知道他不會把自己怎么樣。
  所以并不驚慌。
  反而低頭笑了起來。

  宋簡清原本心情就沉郁,看見她笑更覺得扎眼。
  “你笑什么?”

  沈露指尖攀上宋簡清的手背,在上面輕點著揶揄道:
  “你這樣對我可以,我是個正常人,半點也不害怕你。只是,我看她昨天晚上,逃命一樣地跑了出去,該不會你也這么暴力地對她了吧。”
  宋簡清想起昨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情。
  手上不自覺地松了些力氣。
  他喃喃道:“我沒有。”

  沈露一把推開了他,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lǐng)。
  “沒有就好。她那個人啊,膽子可小了。稍微大點聲對她講話,都能把她給嚇哭。簡直慫得要命。”

  宋簡清看向沈露,有些生氣地說道:“你知道她膽小,為什么還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說那樣的話?”

  “我哪里說錯了嗎?她就是那樣子的呀。而且,她沒辦法和別人講題這件事,好像也是你造成的吧。宋簡清,你哪來的資格指責(zé)我?”

  沈露的言語里,盡是奚落和嘲諷。
  宋簡清被懟得啞口無言。
  因為,他確實是那件事的始作俑者。

  初一下學(xué)期,他轉(zhuǎn)學(xué)到了羽輕瓷的班級。
  因為之前的活動,致使他落下了太多課,學(xué)業(yè)上有些吃力。
  倘若去問別人的話,又擔(dān)心別人瞧不起他,或者再跑出什么黑料去。
  他小學(xué)霸的人設(shè)就會崩塌。

  后來,在幾次周考中,他盯上了班里一個極為特殊的女孩子。
  她下課很少出去,每次吃完飯都會早早地回來學(xué)習(xí)。
  你說她愛學(xué)習(xí)吧,可她又從來不上晚自習(xí)。
  不過,成績卻出奇地好。

  他第一次去找她的時候,同學(xué)們吃飯還沒有回來。
  她回來得很早,正在低頭做題。
  宋簡清悄悄地走到她身側(cè),然后蹲了下來。
  他攤開手心,兩顆精致的糖果躍然眼前。

  羽輕瓷是宋簡清見過的,反應(yīng)最遲鈍的女孩子。
  倘若換做其他的人,無論接受或者不接受,都會給個回應(yīng)的。
  可她不一樣。

  她握筆的手輕顫了一下,繼而緩慢地將目光,從紙上移到他手心的糖果。
  原地怔了好一會兒,才很小心地開口:“你,你在……”

  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連詢問一下,這個糖果是不是給她的勇氣都沒有。
  宋簡清自小接觸的都是人精,所以對人的心思掌握得十分精準。

  哪怕她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他仍舊輕輕地點了點頭。
  “給你吃的。”
  他以為自己講清楚后,她會接受。
  只見她搖了搖頭:“謝謝,我不吃。”然后又低下頭繼續(xù)做題。

  其實,她給他的第一印象,是那種挺沒勁的女孩子。
  一點也不上路子。
  也不問問他為什么給她吃,就這么直接地拒絕了。

  不過,宋簡清畢竟有事相求。
  所以,他并沒有立即離開。
  他仍舊維持著蹲下來的姿勢,就趴在她的書桌上,看著她。

  羽輕瓷很不習(xí)慣這樣被人看。
  她小聲地問道:“你是有,什么,事情嗎?”
  宋簡清點了點頭:“你能不能,給我講道題啊。”

  “嗯。”
  她回答得很簡潔。
  宋簡清沒有想過,她會答應(yīng)得如此輕松。
  畢竟,她沒有接受他的糖果。他以為自己還得再磨一會兒的。

  羽輕瓷的解題思路極為清晰,而且挑得都是最容易理解的方法來教他。
  除去聲音有些小之外,其他哪里都很好。
  他知道她沒有什么朋友,所以勢必不會告訴別人,她給他講題這件事。

  后來,宋簡清總是趁著沒人的時候來找她。
  知道她不上晚自習(xí),他就會把自己不會的題列在紙上。
  讓她帶回去,幫他寫思路。

  她從來沒有拒絕過。
  宋簡清想,她對他這樣好,應(yīng)該是很喜歡自己的。

  有時候他會盯著她的側(cè)臉發(fā)呆。
  總覺得這樣溫柔的女孩子,臉卻是這副樣子。
  真的挺可惜的。

  后來有一次月考,宋簡清的成績有了很大的進步。
  甚至超過了穩(wěn)居前五的羽輕瓷。
  他一向容易多心,擔(dān)心羽輕瓷會從此不再教他。
  所以,就帶了糖果去哄她。

  她依舊沒有吃。
  只是看起來好像挺為他開心的。
  但他還是親自剝開了一顆糖:“你看,我都剝開了,你不能不吃吧。”

  說完,就遞到了她的唇邊。
  她往后躲,他故意拿糖貼上了她的唇瓣。
  這次都碰到了,肯定是不好拒絕了。

  他看著她小心地用手接過,然后低頭放進了嘴里。
  她很小聲地說道:“謝謝。”

  不知道是不是那顆糖的原因。
  那天羽輕瓷講題的時候,有一道題給宋簡清講錯了。
  她是第二天在做類似題目的時候,忽地回想起來,自己教錯了他。

  有錯就要立即改正。
  不然,這是會影響他做題思路的。
  羽輕瓷課間的時候,急急忙忙地跑到宋簡清身邊。

  她學(xué)著他每次去找她問題時的動作,在他桌子一側(cè)蹲了下來。
  然后小聲地跟他說道:“對不起,我昨天有一道題講錯了。應(yīng)該是這樣的……”

  其實她的動作和聲音都不算大。
  但礙不住宋簡清太過矚目。
  所以,當(dāng)時很多人都在注意著他們這邊的動靜。

  羽輕瓷當(dāng)時只專注著講題。
  絲毫沒有注意到旁的人。
  甚至,沒有注意到,宋簡清眼中的嫌棄。

  作為一個小有名聲的童星。
  自然是不允許自己有任何污點的。
  羽輕瓷的主動親近,成了宋簡清最大的污點。

  怎么可能不嫌棄她?
  誰會愿意和一個只知道學(xué)習(xí),人際交往能力為零的書呆子做朋友。
  更何況,她除了講題,正常的時候,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宋簡清為了不跟羽輕瓷扯上關(guān)系。
  當(dāng)場發(fā)了脾氣。
  他一腳踢翻了她趴著解題的桌子。

  “你煩不煩!總是纏著我干嘛?不知道自己有多惡心嗎?成績好就能隨便騷擾人了嗎?要不要臉啊!”

  羽輕瓷愣住了。
  她知道人心是善變的。
  但她沒有想到,昨天還喂她吃糖的人,今天為什么會講出這樣難聽的話。

  宋簡清那頓劈頭蓋臉的辱罵,以及周圍人鄙夷的目光。
  給她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陰影。

  以致于后來,無論別人對她講,怎樣好聽的話。
  她再也無法相信了。
  主要是不相信,自己會被人接納。
  總覺得,上一秒還對她很好的人,下一秒完全有可能同她翻臉。

  自那以后,她就喪失了給人講題的能力。
  哪怕對面是溫柔的女孩子。
  只要她一講題,就會思路盡斷,大腦一片空白。
  還會止不住地流眼淚,心也會變得很疼。

  宋簡清自然也再沒去找過羽輕瓷。
  平時就算是從她的書桌旁邊經(jīng)過,也是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不會留給她一絲一毫的目光。

  更恐怖的是,那天的沖突,不知道怎么就傳得到處都是。
  她走到哪里,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有男生指著她說:“這種貨色啊,白給都不要!”

  她想過退學(xué)。
  但是家里不肯。
  她沒辦法,只能一路跳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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