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都僵固住了。
大地像心臟一樣顫動著。
陸元無法描述這一刻，但就在此時，周圍的一切都仿佛具有了濃重的生命力一般，就如同，它們活過來了。
這是水到渠成的結果。
如果陸元不出場，靠著人數的廝殺一樣可以完成這場祭祀。
但陸元出場了，還展示了自己惡靈的實力。
神明在小餐館清水拌豆腐，卻偶然發現祂的餐桌上突然出現了一道鮮嫩嫩的法國鵝肝，或者一道被黃酒微醺得正好的東坡紅燒肉。
于是，神明瘋了。
陸元是一道大菜，至少神是這樣認為的。
“你們怎么在這里？”
身后傳來動靜，陸元轉過身，卻驚訝地發現了地上跪了一整排的云城教徒。
他們低頭禱告，莊嚴肅穆。
但他們身體內卻沒有氣息傳出，就恍若一條條活死人。
陸元緊皺眉頭，他不知道那些云城教的為什么可以遮擋住他的領域感知。
在他的領域下，應該沒什么事情能夠瞞得住他。
但現在，出現變故。
“真空家鄉，無生老母……”
該死！
陸元轉眼就瞬移到了一名教徒身邊，單手成掌，氣勢迅猛，眨眼間就拍碎了一位教徒的首級。
血肉爆裂。
但聲音并沒有就此停止。
就連那腦袋被拍碎的邪教徒，身軀都沒有倒下去，而是靜坐在地上，露出在外的氣管不斷發出嘶嘶的聲響。
仿佛他仍然在誦念。
這詭異的一幕并沒有驚嚇到陸元，但令他臉色陰沉。
他停下了準備繼續動手的念頭，因為他知道這沒有意義。
“無生老母……”
他們在念誦無生老母的尊名，這尊名的神力隱藏了他們的氣息，使得他們能夠不被陸元所發現。
但他們并非在召喚他們的神。
陸元面色急劇變化，他能感知到，他們所誦念的無生老母，只是充當服侍者的角色，他們誦念他們的神，讓他們的神去服務、拜見另一位神靈。
他們在召喚什么？！
陸元臉上頭一次露出驚駭的神情。
這群瘋子！
他們在召喚什么級別的生物，竟然要他們的主神去親自拜見、服侍，比三清、奧丁等還要超然的存在嗎？
陸元瞳孔中收束著冰冷的殺機。
怪不得這群人還會不顧一切折返回來，即使是面對惡靈，他們早已經不顧性命。
而他之前竟然沒早點將他們殺光？
心神一動，陸元眼中的那極致的冰冷猛得一收縮。
撲通撲通。
一顆顆頭顱憑空跌落，緊接著在無形的壓力下化為了一團肉泥。
氣管在嘶嘶地噴氣。
陸元眼睛一瞇，砰得一聲，剩余的身軀也都化為了一攤攤肉泥。
之前的教徒早已沒有了人形。
但誦念聲并沒有消失，反而愈發劇烈，似乎在陸元耳邊回響。
陸元嘶吼一聲，空氣悶然爆裂，之前形成的空氣墻不斷向四周爆開，周圍的建筑物一座座倒塌。
誦念聲頓時消失了。
但隨之而起的是更神圣與廣博的吟唱，聲音像是宇宙在呼喊，宇宙在發聲。
“無生老母！以為我干涉不到你嗎？”陸元大吼一聲，恐怖的力量在他身上像浪潮一樣疊加。
陸元氣急，那些云城教徒把他們的神靈呼喚出來了，并且他們的神靈還在誘使別的神來殺他。
把他當耗子捏嗎？
那也看有沒有這本事。
附身……
陸元神魂一波動，便立刻感覺到了已經先神降的無生老母，惡靈軀體直接化為虛影，穿越維度，連接無生老母顯現的意識流。
他要惡靈附身。
附身一位教派的主神。
受云城教徒祈禱而降臨的神靈意識當場紊亂，像是被無線電干擾的屏幕。
呼嘯一聲，陸元身軀又重新凝實于現實。
他目色不屑，手中有一團神性物質在閃爍紊亂。
那是他通過附身而從那神明意識流上截取的一截意識。
有人說神明全知全能，沒有感情與人格，但也不盡然，這得看神明降臨的形式與降臨的是什么。
就像此時。
云城教徒禱告而來的無生老母降臨的只是一團不具有自我意識的意識流，換言之，那團神明意識只會按照神明規則行事。
陸元張口就將那團意識吞入，神明意識瞬間清醒暴動，但也不過在陸元腹中化為塵埃。
難以增長的實力又上升了一層。
陸元很滿意。
神明就是怪物，充滿污染氣息的怪物。
沒有人敢讓神明真身降臨，否則就是召喚了個大型污染源。
但眼前的那個無生老母意識流也不容小覷。
嗡！
那團神明意識流沒有因為缺少一截而停止顫動，相反，顫動越來越激烈，最后如同活過來一般，意識流像星河一般燦爛。
糟糕。
陸元面色有些難看，無生老母的化身降臨了。
不知道是不是陸元吞食了一截意識流的緣故，更高級的神降，化身神降開始了。
陸元神色更為冰冷，趁著沒完全神降，他直接張口對那道意識流進行鯨吞。
星漢燦爛。
無窮的神明意識在咆哮聲中涌入陸元的口中。
即使讓他更為之顫動的存在出現了。
他也沒停止對無生老母的神性掠奪。
天空仿佛也活過來了。
烏云退散，陽光普照。
耳邊有浩蕩的青銅鐘鳴與聽不分明的祭祀禱詞。
最后祭禱詞如同怒吼般的呼號。
陸元感到神經都開始撕裂，拉扯，整個人受到了極大的壓制。
那些云城教徒，究竟召喚了個什么？！
青銅鐘鳴悠悠蕩蕩，先民的祭祀聲縹緲在浩蕩的原野之上，血液飛濺，肉體沉悶，隱約還有奴隸的哭泣，那是在斬殺三牲。
陸元想仔細聽清，但耳朵也變得脹痛。
“殷未喪師，克配上帝。”
似乎是大巫凄慘的呼嚎，但陸元沒能聽得更清，那位幾乎絕望的大巫究竟在呼嚎什么？
陸元咳出血來，惡靈的身軀也在打著哆嗦。
那位巫，究竟在訴說什么？
風從歷史的遠古吹來，大巫的祭禱陡然清晰，隨著而起的是先民此起彼伏的嘶喊哭泣咆哮。
似乎一整個民族在絕望。
如同他們被他們的神明拋棄，只剩殘余的族人被驅趕至荒野。
陸元終于聽清了。
“殷未喪師，克配上帝！”
凄慘的怒吼沖擊在荒蕪一人的原野。
現實中，以劇院為中心，在這一刻，大地劇烈抖動，似乎整個秦府市都要被翻轉過來了。
無數潛藏的神鬼神火灼灼，他們在黑暗中恐懼凄惶，神魂尖嘯，仿佛有什么根本不能被提出的存在出現在了世間。
陸元此時也瞪大了雙眼，他親身臨近于這浩瀚的神明之下，目眥欲裂。
天！
竟然是帝！
遠古殷商民族所祭拜的天帝！
陸元感到一陣天搖地晃般的暈眩擊中了他，他強悍的惡靈身軀在這天地般廣博的神明下都被吹散了許多。
殷人所崇尚的上帝，是華夏先族歷史上首次出現的至高神。
在此之前，神鬼駁雜。
在此之后，神明中出現了至高。
祂不可名狀，不能直接接觸，難以用世俗言語形容，故先人強而名之曰帝！
這是怎樣的存在？
那群云城教徒竟然在試著召喚這樣的至高存在！
陸元此時都感到一陣心驚與佩服。
邪教真牛掰！
但在瞬間陸元的漆黑瞳孔就被收縮到極致，那是一大片的污染源頭，恍若吞滅一切的天河，看不到來處，隨對帝的呼喊而顯現出，橫無際涯。
那是眾污染源的源頭嗎？
陸元感覺他腦子都不夠用了，怎么殷人的天帝祭祀還會出現污染源頭，究竟發生了什么。
難道至高神早已被污染了嗎？！
還是說，祂本身就是污染源頭！
陸元拼命維持住快要崩潰的身軀，到最后，干脆不維護了，整個人化為了一道不知道存在于什么維度的惡靈虛影。
要是這污染源頭顯現于現實，那么整個秦府與安州，不，整片世界，都離全面崩潰也不遠了。
估計世界會瞬間病重夭折。
陸元看著那巍峨如天河聚集的污染源頭，感到了非常之棘手。
“老母！借你神軀一用！”
他一把沖起，看著跪伏在一旁看不出形態的無生老母，整個人化為一團閃動的虛影沖進無生老母的神軀。
惡靈的純天賦本領。
惡靈附身，好用不爛。
一聲尖利的神嘯無形散出，一圈又一圈，沖擊得四周的鋼筋大樓全都在瞬時被沖垮了。
“聽話！動你老母呢。”
感受著軀體內無生老母的神魂意識反擊，陸元頓時不含糊，直接爆發了他真正的實力，惡靈氣息在體內擴散，摧枯拉朽，將無生老母給直接鎮壓。
不過只能維持住一刻鐘。
但這也足夠了，畢竟是一宗教的主神明，即使是化身降臨，他想要控制住祂的軀體也很困難。
“帝！”陸元不磨蹭，體外套著無生老母的神軀，便直接朝天沖擊而上，大吼一聲，聲勢震天，“看我來斬你！”
但噗嗤一聲，陸元又被拍擊而下。
空中響起了一連串音爆，混凝土飛濺，陸元幾乎碎成了一團爛泥。
他掙扎爬起。
目光閃爍不定。
這次試探完全失敗，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天帝是否具有自我意識，還是淪為了一團被污染的軀殼，僅靠機械本能操縱？
但那天帝真的很猛，這倒是可以確定的。
無生老母的軀體近乎碎裂，不斷有霧氣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吹動得四周一片死寂與黑暗。
不行，得想個辦法，阻止那位神明真實降臨。
陸元面色一沉，便又仰頭沖擊而上。
對抗是不可能對抗的。
這輩子都估計難以與這樣的存在對抗了。
沒看見他仰天一擊被人拍蒼蠅般拍下來，差點爛成一具死尸嗎？
關鍵他還不知道那天帝散出了多少實力，說不定人家就真的是拍只蒼蠅……
陸元雙目赤紅，怒發沖頂，身軀爆炸沖出，像蜉蝣撼大樹，悲哀而悲壯。
噗呲一下，沖出的身影瞬間化為一團爛泥與霧氣，神性溢散，又被一捻，成為灰燼都不是的虛無。
陸元嚇出一身冷汗。
無生老母的身軀與意識是在霎時就被碾碎了，什么動靜都沒傳出。
要不是提前將真實軀體融入光和影，估計也是被一捻就死的渣渣。
感受著周圍濃厚的污染源頭，陸元張口呼嘯，身體散發出同污染源一樣的氣息，一團團污染源像棉花糖般涌入他的口中。
想要正面對抗是蠢貨，他早就看著不對，身軀撲向那污染源組成的天河了。
神威浩蕩，天威彌漫。
殷之先民的祭禱回蕩，帝的身影在現實中若隱若現。
陸元張口一吸，水流似水龍卷，似長虹，一團團污染源接連涌入了他的口中，他幾乎撐不下了。
他就像大洋底偷偷吞食鱗蝦的巨大藍鯨，一張口就是成百上千噸。
污染源登時感覺不對，這個“同類”太過于恐怖了，竟然這樣肆無忌憚地殘殺自己人。
陸元嘿嘿冷笑。
他像條大魚，沿著天河逆流而上。
無盡的污染源在掙扎逃離中被他吸入腹中，轉眼間，一泄千萬里的污染源被他吞空了一片小真空。
周圍有污染源來補充，又被他源源不斷地辛勤吞入腹中。
帝的身影咔嚓咔嚓作響。
如同現實世界承擔不了祂廣袤的身形。
但只有陸元明白，這是因為污染源開始缺乏而造成的降臨卡頓。
果然，這污染源與那天帝生生相息。
當陸元吞食這污染長河時，他就有種錯覺，他似乎游蕩于神明的血管中，正在不遺余力地吞食神明的血液，神明的血細胞。
猜想果然對了。
陸元張口猛吸。
天帝的軀體咯吱咯吱作響，現實世界承擔不了，頓時被扭曲。
太陽碎裂，大地分裂，樓層一層層倒塌、消散。
陸元大吼一聲。
帝回過神，開始對付他了！
無窮的帝威碾壓著他的軀體，五臟六腑化為血泥，身體被扔進磨盤緩緩碾碎，死亡的威脅如影隨行。
惡靈的血液在陸元七竅淌出、爆裂。
陸元嘶吼著，掙扎著，像一條被漁網網住的大魚。
他劇烈高嘯，身軀抖動，炸得水面一團團爆濺，污染源在這威勢中都成批死亡，浮尸遍野。
帝的威勢如天傾。
大批的污染源尸體涌入了他的口中，他拼命吞噬，像一條即將翻尾的魚。
天河抖動，猶如巨大的磨盤，要將陸元磨碎。
吼！
陸元終于奮起咆哮，他在醞釀他至強的一擊。
恐怖的血影在他身后浮現，神鬼的軀體在他的領域內痛苦掙扎，尸山血海，他的領域完全展開，六千里厲鬼，這種威勢令天河都開始翻騰巨浪。
領域被天帝意識機械地擊潰。
陸元嘶吼著，他沒有灰心，因為他發現，這天帝似乎就是軀殼，沒有自我意識，只是按照機械規則運轉的工具。
他奮然沖擊，軀影接觸帝的意識流。
他要惡靈附身！
他要附身于天帝上！
現實世界劇烈顫動，天地翻轉，九日浮現，又急速消退，南方有巨星劃過，地火涌動，一幅末日景象。
啊！陸元咆哮著附身于天帝的意識流中，他感到了一陣死亡般的意識紊亂，宇宙轟然誕生，又轟然消亡，億萬年若一日，千萬年若一瞬，他惡靈的軀體頓時爆碎。
無盡的痛苦使他癲狂。
天帝的身影卡在現實之間，咔嚓咔嚓，周圍的現實像碎片樣崩開。
他成功了！
天帝意識又回轉過來，無窮的天威再次碾壓陸元。
陸元渾渾噩噩，他已然感知不到痛苦，七竅開始流出他惡靈的精魄。
死亡的氣息又一次靠近他。
但緊接著，天帝那迷蒙如霧的軀體張口呼嘯，天河巨顫，河水崩碎，污染源像星辰一樣涌入了天帝的軀體中，天河河水登時少了一半。
“啊！”
陸元已經辨不清你我了，他是誰，自己又是誰，意識瀕臨崩潰，但他再次成功了。
惡靈附身。
他拼盡全力控制住天帝的身軀來吸納污染源，一瞬，僅僅只有一瞬，但效果顯著，污染源少了幾乎一半。
咔咔，帝的身影像木偶一樣卡在了現實中。
日月顛倒，海水回流，天地重新回復正常。
陸元大口噴吐著精血，血氣中包含著鬼氣，他明白，他遏制住了這位先民至高神的降臨。
呼呼。
他掙扎著努力不閉上雙眼，但意識似乎在流失潰散。
他盡力維持住了身形。
猛然地，一陣驚悚。
先前那認為只是具有機械規則的天帝軀殼似乎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雙眼血紅，直接逃離。
但那遽然的一擊出乎了他的意料，雷霆飛舞，金龍咆哮，他神魂欲裂。
浩大如天的威勢先擠碎了他的惡靈身軀，然后是無窮的規則之力碾壓了他的意識，再然后他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許久，一道碎爛的身軀從天空墜落。
轟然砸向地面。
煙塵彌漫。
天帝的身影消失，陽光明媚，大地又回復了正常，一片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