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粼粼地響。
寬敞的大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雨后濕潤的熒光還在反射著其上五彩繽紛的電子廣告牌。
但生活才剛剛開始。
隨著一聲油箱的轟鳴，樹立在商業街上廣告牌也紛紛震動。
一輛輛普通人窮其一生也付不起首付的超跑在夜的商業區里開啟生死競速。
豪車流動如龍，五彩的熒光下是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徹夜不絕。
奢靡與浮華像神明垂下的手指般籠罩著這座城市。
陸元放下車與里的絲質車簾，他眨了眨眼睛，但又看不出什么。
大巫因不能接觸泰山府君神遺物的緣故，早就被他打發了。
現在他身邊只有他自己，以及負責車與運行的八個紙人。
車馬緩緩而行。
抬車的六個紙人健步如飛。
周圍那些豪華跑車看著這座現代城市中突兀出現的青銅古車與都是遠遠避開，他們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在這種神明時代里出現這種古車馬意味著什么。
有神明的車隊開始游行了。
他們雖然或背景通天，或財富萬貫，但也不敢在此時去觸霉頭。
如果讓他們知道車與里乘坐的不是神明，而是位難以研習神明序列的惡靈，估計表情更會驚呆。
“忒耳普西科瑞歌劇院。”
陸元仰頭呆望著那座羅馬式風格建筑，從車與里一躍而下，有紙人早早地彎腰趴在街道上充當墊腳石，但陸元沒有再好意思地踩著它們的背下車。
嚴格來說，泰山府君的車駕是輛馬車，六馬一乘，車前有寬敞的地方用來拴束馬匹。
但因為陸元沒能找尋到紙馬的緣故，一般人工飼養的馬匹又會被這輛神遺物給污染，所以他只能拿相應的六個紙人來代替拉車的紙馬。
而這就導致了前方拉車的紙人們已經氣喘吁吁，本就碩長的舌頭大張，一直伸到了下巴處。
就連臉頰處的腮紅都被汗水沖淡了不少。
從玉佛寺至安州足足有六百公里，即使他們是詭異，借用了靈界的通道，將距離縮短到了四百公里，但一連串跑了這么多里程也吃不消。
此時拉車的六個紙人都感覺他們要跑化了。
只有坐在車夫的位置，承擔著馭馬、走馬的兩個紙人還在嘻嘻地奸笑著。
陸元看著那身形都要維持不住的六個紙人，神情尷尬，腳趾扣地，他心里屬實過意不去。
簡單地想了一會兒，他從懷中掏出了六份鬼寶。
陰氣散出，黑光閃耀，濃重的鬼之氣息四射，引得泰山府君的車與都開始顫動了，不住地向陸元傳遞“想要”的信息。
陸元沒搭理它。
“你們先在這等候，午夜之后不要四處游蕩，以免撞上巡街的鬼差，我最遲天亮之前必定回來。”
紙人們已經沒紙人愿意聽陸元在講什么了。
一個個望著陸元手中懸浮著的鬼寶，目露癡迷，翹首以盼，活像蹲守在水缸中，死盯著水面漂浮物的觀賞魚的呆愣魚眼。
陸元無奈，只能再掏出兩份，拋給了長鯨吸水的紙人群后，而后朝那座氣勢恢弘典雅的忒耳普西科瑞歌劇院走去。
這是座私人歌劇院，坐落在地價昂貴的商業街中心，面朝街道的門額上還有陸元根本看不懂的用整塊大理石浮雕著的連體古拉丁文——
忒耳普西科瑞。
希臘神系中的九位繆斯女神之一，常常以頭戴月桂花冠，手持七弦琴的純潔少女示人，在藝術繆斯中主司舞蹈。
是最愛跳舞的古希臘女神。
當然，這些知識都是陸元事先做足了功課才知曉的。
就像他面前那座在領域內逼格很高的羅馬式建筑，如果不是他在此之前查詢了一些背景與資料，他也不知道這棟建筑藝術逼格高在哪里。
得承認，
他就是個從來不擅長欣賞藝術的普通人。
“請！”
兩位侍者并沒有阻攔面前這位客人，盡管他們已經嗅出了面前這人為劇院的生人，且手上也沒有憑證，但他們還是為其放行。
身軀微屈，手臂筆直，姿態放得很低。
他們遠遠得就看見了那座古老的青銅車駕。
車駕像一只伏趴著的巨大兇獸，兇威逼人，即使在這里他們也被壓得不能呼吸，境界隱隱不穩，神明序列都似乎瀕臨破碎。
“謝謝。”
“我是受人所托來這處理一些事的，要不了多久就能離開，不會耽誤你們太多時間的。”
陸元很用心地向他們道謝與解釋。
他確實拿不出進入歌劇院所需要的對應邀請函來。
那位城隍辦事一向很糟糕，除了必要地交代地點與交付作為信用憑證的城隍金印外，什么消息與物品都沒有給他。
除了在他與巫的討價還價、據理力爭下，價格增加到“二十萬兩”，整整翻了一倍的“出手費”……
“不，不……請進！”
侍者急忙擺手，神色慌張，直到親眼看著陸元走進劇院，他們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后背已經濕了一大片。
想不到就連劇院外的招待人員都如此敬業。
也不會對我這個穿著普通、打扮甚至有些落魄的人員進行驅趕與喝罵。
更不是傳說中的一言不合就對人拳打腳踢。
陸元面露微笑，他現在的心情因為這個也變得很開心起來，對這所即將進入的高檔歌劇院也隨之抱有一絲好感。
如果這所歌劇院里的人都是這樣的好人，他勢必要工作得更賣力，找到舉行邪神召喚的祭壇并摧毀。
畢竟安州的城隍也是出了很大一筆的處理費的。
耳朵處有河水在流淌。
悠揚而柔和的大提琴聲隱隱從門口處傳出。
沉靜動人，像在攪動著塞納河畔的河底淤泥。
踏上一層層光可鑒人的大理石臺階，望著面前那座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紅木大門，陸元就開始后悔了。
他有種感覺，他仿佛在踏入鱷魚池。
或許他應該再做一些準備的。
比如再換件看起來更鮮亮一點的衣服，挑個良辰吉日，拉上一兩個不會使他尷尬的好友。
即使根據城隍提供的情報，召喚儀式在今晚就會舉行，但他也應該在行動前考慮得更多一些。
他一向很謹慎。
咔。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屋里面的人都為陸元的到來而驚詫了三秒。
“這是哪個家族的子嗣？”
有人在低聲詢問、交談，不少女性盯著陸元雙眼開始放光。
陸元微皺著眉頭，出乎他的意料，里面是一場正在舉辦的商業酒會，場景布置得精致而貴族，與他格格不入。
他還以為是場歌劇來著。
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尤其是女性，雙目更是燦爛得像是恒星在核聚變，很多人都在討論陸元是哪個大家族派來的族裔。
家族勢力幾何幾何……
他們根本未曾懷疑陸元其實是一個混跡在深山老林的普通人，只有少數幾個人開始覺察到不對勁來。
喧嘩聲大了起來，表面的素養使他們不會大聲吵鬧，但存有極多的私語聲，都是關于陸元的，陸元感覺很不好，他的聽力太好了。
很多人將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這樣他根本無法進行調查。
既然如此，早知道就把巫叫過來，他在這吸引火力，讓巫暗地里去尋訪邪神儀式的召喚人員。
咻！
陸元猛得轉過頭，有人在另一頭向他吹口哨，神色很囂張，渾身上下是那種非主流打扮，身上還存有神明序列突破的痕跡。
“咻咻~，來了個小妞……”
不得不說，陸元現在的心情糟糕透頂。
按照現實社會來說，他這應該算是被調戲了。
恐怖的詭異氣息在陸元身上興起而又落下，剎那凝聚又剎那消解，但因為位格太高，這種情況并沒有為在場的人所注意。
“謝謝，你也很不錯。”
很久，陸元才做出了回應。
他閉著眼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并沒有動手，而是朝那座人微微鞠躬并道了謝，神色非常平淡。
回應完后，他便低調著朝另一頭走去，徹底遠離了那伙人。
噓！
不少人低聲嘲諷，同時也放開了手腳。
其中以男性居多。
先前他們的女伴緊盯著陸元就令他們不喜了。
而陸元的處理方式在在場的人看來又實在是太過軟弱，能進來的人都非富即貴，不敢面對挑釁的人只會為他們所不屑。
所以，有不少人改變了剛開始對陸元的看法，紛紛放下了內心的忌憚，與他人交往時的言語也逐漸變得輕浮。
調笑聲大了起來。
只有少數有心人能發現陸元眼底那一抹掩藏不住的殺戮光芒。
那道光芒殘暴而陰冷，像是厲鬼睜起的眼光。
這令他們感到格外驚悚。
陸元一個人待在一旁，他沒有試著喝酒，旁邊的酒太貴了，上面貼的標簽就能令他本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但他有些悶悶的。
無論是惡靈還是兇靈，在神話與都市傳說，甚至在那些經典的恐怖電影里，都脫離不了“暴虐”、“詭異”、“兇殘”等詞匯。
他也不例外。
從剛降臨這個世界，他就沒控制住自己的本能，差點殘殺了一整個街區的人。
但他并不喜歡殺戮。
所以他一直抑制著內心的殺戮欲望與暴虐本能，試著在人前表現得更溫和與禮貌一些，積極地融入這個社會。
誰叫他是個惡靈呢……
“帥哥，一個人呆在這，不喝一杯嗎？”
有一只手從身旁纖纖遞過來一杯酒，手指白膩，杯酒黑紅。
酒中散發著陣陣奇特的異香，芬芳馥郁，似乎還有還有些許神性物質隨著酒液緩慢揮發。
陸元一愣，下意識就說道：
“謝邀，我不喝酒的。”
但緊隨著陸元目光就爆出精光，他第一時間覺察到了不對勁，直接開啟了靈視。
面前那個艷麗的女子一直笑吟吟的，她并沒有發現陸元的靈能察視。
陸元目光一掃，隨著凹凸有致的身材往下，三條毛茸茸的雪白長尾在女子尾部緩緩抽動，散發著陣陣細膩的溫潤白光。
神明序列——“九尾狐”！
如果陸元沒有記錯的話，山海經中有關于這方面的詳細記載：
“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如果說這個神明序列中最出名的人物，莫不是在神話傳說中，于殷商時期，奉女媧之命替換掉蘇妲己的那只九尾靈狐了。
想不到面前這個女子竟然是九尾狐的序列者。
再看那嫩白手指間的酒液，哪是什么酒，分明是被污染的神遺物，一顆疑似內丹的血色珠子在酒液中溜溜地轉動。
陸元神色一下子就變冷了很多。
敢拿已經被污染的神遺物來試探他，這屆的序列者都已經活得不耐煩了嗎？！
女子從始至終都不知道陸元看破了她的幻術，她一直都瞇著大眼睛，嘴角保持著一種魅惑天成的微笑，甚至都因為眼前那個無比帥氣的男人肆無忌憚打量她的眼神而感到一股奇特的愜意。
她無愧于九尾狐序列，天使臉蛋與惡魔身材都在她身上匯集。
她的身上，有足以傲人的天賦與資本。
看著面前那個還在嘗試著制造“不太小心”的身體接觸的狐貍，陸元的眼神一直越來越冷。
燈光閃爍顫動，似乎還能聽到電流的滋滋聲。
就在他即將爆發的一刻。
“夠了！涂山氏的族嗣，如果你繼續禍害凡人，我必然會將你斬殺！”
一名貴族青年從人群中走出，面貌青澀而俊美，身材修長挺拔，深黑色的西式服裝上是一團團人工繡制的白色蓮花紋。
他一走出，圍在九尾狐身旁的人立刻就全都退散了。
“三太子！”女子捂口驚呼了一聲，然后深施一禮，緩步告退下去。
直到那華麗的裙裾消逝于陸元眼角。
陸元眼睛睜大，他頭一次感到了驚異。
甚至不用開啟靈視，他都能感覺到面前這位青年身上噴薄欲出的神力，像一柄準備攪海的長槍。
“竟然是很少見的神明‘哪吒’的序列！”
陸元低著頭深思著，今天的神明序列者這么多嗎？
如此一來，他怎么展開邪神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