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嶺,連云寨。
后山,飛云峰上。
奇樹怪石拔地起,隔絕云海。
今日連云寨里三個能夠當家做主之人破天荒的聚在一起。
葉玉盤坐在地,單手托腮,看著不遠處的滿天云海。
連云寨里的人都知道,葉軍師最是喜歡看大日初生時的天邊云海,只要是在山中,他常常一看就看上半日,山寨里的人沒人敢來打擾,即便是寨主也是如此。
冷痕半蹲在他身側(cè),閑來無事,手中拿著一支木棍在那里寫寫畫畫,仔細看去,大概能勉強看出是一幅陰嶺到山陽一帶的地形圖。
這個自江南連云寨而來,如今一躍成為山寨之主的男人雖然沒有讀過書,可平日里最是喜歡觀察山川形勢。
許是不曾學過書畫的緣故,所以看起來極為潦草。不過圖上旁支小路極多,大半都是險峻陡峭之地。
魏橫站在兩人身后,他的傷勢已然好轉(zhuǎn)不少,當日趙鷹那一刀殺力不小,雖然過了這么多時日,可他也僅僅是稍有恢復而已,這個在寺廟之中殺氣心性都不差的山寨當家人之一,此刻卻是屏氣凝神,一言不發(fā)。
山上山寨,其實也如尋常人家。一門之中,總要有個頂梁之人,如今此處的三人雖然都可以說是山寨里的當家之人,可終究還是有個先后次序。
冷痕是山寨的創(chuàng)立之人,加上在山寨中賞罰分明,能夠和山寨里的兄弟們打成一片,頗有些當年江南連云寨老寨主的風采,所以在山寨最得人心。
只是他這個寨主也不是個什么安生人物,整日里在東奔西跑,美其名曰觀察周圍的山水形勢,一年之中,反倒是有半年不在山寨之中。
葉玉上山最晚,可他這個讀書人的身份,天然便要讓山寨里這些常年在土里和血里廝混的漢子多些敬畏。
加上他初來之時便建言獻策,讓連云寨迅速統(tǒng)一了陰嶺上的山寨勢力,算無遺策,智計百出,所以山寨之中的人對他也是敬佩的很。
往日里若是冷痕不在山上,山寨里的事情多半就要他當家做主,即便冷痕在山上,許多山上的事他也會推給葉玉,用冷大寨主的話來說,能者要多勞才對。
魏橫在山寨里的資歷也不算淺,甚至要比葉玉更深些。當初自打冷痕創(chuàng)立山寨之初,他便跟在冷痕身側(cè),用山下王朝的話來說,就是有從龍之功。
從龍之功,雖說功成之后有狡兔死,走狗烹的風險,可功業(yè)未立之時,所謂的從龍之臣,代表的其實只有四個字,位高權(quán)重。
后來連云寨在陰嶺之上幾番血戰(zhàn),當初的舊人死的死,傷的傷,只有他和寥寥幾人殘存下來,混著混著就混成了山寨里的老人,加上他做事心狠手辣,為人功利,是個做事的好人物,在山寨里的地位自然是步步向上,如今也只是在冷痕和葉玉之下而已。
只是在這兩人身前,他終歸是不敢造次。
倒不是這兩人對待手下之人如何嚴苛,相反,兩人其實極好說話。
只是最好說話之人一旦不好說話,便真的就很容易讓人不能說話。
遠處日頭漸高,暖日高升,照破云霞。
葉玉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山中萬般景致,他獨愛云海高懸。
冷痕扔掉手中木枝,拍了拍手,“軍師這次鴻儒鎮(zhèn)一行如何?”
“可曾見到那個朝清秋?”
葉玉點了點頭,“自然見到了,而且大有收獲。周家的周小公子雖然還是個少年人,不過在我看來,日后必成大器。至于那個朝清秋自然也見到了。”
他頓了頓,似乎不知如何形容此人,“確實是個極為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冷痕一愣,葉玉是什么人他最是清楚不過,他口中的有意思,自然也不會簡單。
“乍看之下有些像老寨主,可一旦細細思量,便會發(fā)現(xiàn)其實又有很大不同。”葉玉揉了揉下巴。
“如此有些可惜了,早知道當日我就親自下山去會一會這個朝先生了。這些日子碰到了人都無聊的緊。”
冷痕后仰,直接坐在地上。
“那軍師以為如今山陽鎮(zhèn)之事咱們應(yīng)當如何?”
“如今山陽鎮(zhèn)里各方已經(jīng)開始站隊,咱們雖然不在亂局之中,可也不能置身事外,終歸是要入局的,這次軍師前去,也是想著軍師能夠觀察一二,看看咱們該投向哪方,軍師有何所得?”
“如今山陽鎮(zhèn)里黑衣教和吳非針鋒相對,一直置身事外的范家也是已經(jīng)入局。原本的三處第三方勢力,如今唯有咱們和李家。”
“依著李安的性子,如今也多半入局了,選的定然是吳非,畢竟吳非身后是那個東南吳家,世家大族,可是咱們李家主心中的執(zhí)念。”葉玉一笑,帶著些許譏諷。
冷痕也是笑了笑,“不錯,依著李安的心性確實會是如此。”
“天大地大,也沒有保住他李家在山陽的權(quán)勢大。”
“所以軍師的選擇是黑衣教?”
“準確些來說,是范家。”
“因為那個朝清秋?”
“是也不是。雖說如今是亂世,成敗與否多半只看出手之人的拳頭大小,早就不講仁義道德那一套了,可我覺得咱們還是要信上一信的。再說,黑衣教行事實在是偏激了些,即便他們的心思是為民請命,可刀刃之上行走,終歸是危險了些。”
魏橫嘴唇動了動,只是最后沒有言語。
“魏老二有話要說?”葉玉笑道。
“當日我在破廟里和范家起了沖突,會不會?”
“聰明人,從來都不會因小事而耽誤大事,設(shè)身處地,要是你如今在范家的位置上,會不會接受咱們?只怕巴不得咱們與咱們聯(lián)手才是。”
魏橫低頭想了想,確實如此。
“只是你最好也不要存什么小心思,不然到時候真的惹出了什么事端,即便我們想要保你只怕也是愛莫能助。”葉玉掃了他一眼。
魏橫抱拳稱是,只是心中多少還有些不以為然。
“魏老二,任意輕佻,可是做事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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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真是好大的麻煩,該如何是好?”
縣衙后宅,吳非笑著打量著坐在對面的李安和王越。
山陽蝗災(zāi)一起,對他來說應(yīng)當說是天大的壞事,只是從他如今的神情上來看,反倒是沒有放在心上,甚至還有心思調(diào)笑兩人。
“大人,如今蝗災(zāi)一起,只怕云瀾他們會趁機生事。”李安開口道。
他其實有些后悔了,后悔下注太早,如今山陽蝗災(zāi)已經(jīng)發(fā)生了一些日子,可還是不見吳家派來相助的人手,難道吳家真的不在乎這個長子的生死不成?
只是如今他已經(jīng)是騎虎難下,若是現(xiàn)在反悔,占不到半點利益不說,還會將兩邊之人得罪個干凈。
“哪里是什么只怕,云瀾必然會出手,這是傻子都知道的事情。”
他看了李安一眼,目光之中帶著幾分挪移,“李大哥不會是后悔下注在我身上了吧?如今要反悔還來得及,想必云瀾那里肯定也是歡迎李大哥的。“
“大人說的哪里的話,小人只是擔心大人,那黑衣教素來兇悍,大人手上又沒有多少人馬,小人擔心真的動起手來,大人會吃虧。”
吳非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那就多謝李大哥關(guān)心了,只不過該來的始終要來,躲是躲不掉的。”
“大人還是要謀劃一二。”
王越猶豫片刻,這里其實本來沒有他插嘴的分,只是如今吳非的成敗也關(guān)系著他的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不開口。
“不想我這條小命倒是讓各位牽掛的很,不必擔心,這條命我也是十分在意。不會輕易就讓人拿走的。”
“再說云瀾想要我這條命也要掂量掂量他的斤兩。”吳非似乎依舊不以為意。
“黑衣教慣會邀買人心,如今,形勢對咱們不利,加上之前魚腹出書之事,只怕這些人都會站在黑衣教那邊,大人還是要早做準備才是。”
吳非捻了捻手指,“做準備?有何準備可做?我本就遠來是客,這便丟了地利。如今蝗災(zāi)四起,這便又失了天時。百姓以我為仇寇,又失了人和。”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都無,你們說,我還拿什么斗下去?”
王越和李安對視了一眼,相對無言。
他們自然知道吳非不是這種束手待死的人,可是此時他們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必擔心,如今事情既然已經(jīng)鬧大,那吳鎮(zhèn)那邊自然也應(yīng)該早早的得了消息。不論是論公論私,那邊必然會給我派出些人來的,算算路程,此時差不多也該到了。”
“我倒是很好奇我那個老爹會給我派來些什么人馬。”
“大人,小人當日去吳家之時曾經(jīng)在吳家呆了些日子,只怕……”
“不必擔心,吳家雖然有些人看我不順眼,可只要利益這種東西足夠大,即便涉及殺父之仇都能放下,何況我只是捐狂了些,算不得什么大事,說不定人家還會以為我少年無知,好控制的很。”
王越搖了搖頭,顯然對他這番說辭有些不信。
此時門口仆役來到門外,“大人,門外有人前來拜訪,自稱是大人的家里人。”
吳非笑道:“這不是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