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寺一役,可以說讓程縣令在地府一戰成名。
    在這之前，地府還有不少沒見過程晉的鬼差對一個凡人受了城隍副印頗有微詞，那么在這之后，所有鬼都將這些微詞原模原樣吞回了肚子里。
    不然還能怎么辦,就這生猛程度,能是普通凡人嗎？早聽聞勾魂鬼使敏銳異常,難怪上次去縣衙勾厲鬼,跑得那么快呢。
    聽說那可是千年大妖啊，說拔就拔了，而且還是徒手，你說嚇不嚇人？現在地府連個妖魂都沒見著，指不定被人怎么手撕風干了呢。
    咦，想想就讓鬼毛骨悚然。
    然而此時此刻被眾鬼敬畏著的程縣令,正在苦逼逼地喝湯藥，沒辦法，用力過猛沒開筋,后遺癥太強烈了,這藥方還是城隍爺傾情提供的。
    “阿從,我已經好了，真的不用再喝了！”
    阿從卻虎著臉遞藥碗：“不行,藥方上寫了,已經要喝完,少一天都不行。少爺要是不喝,阿從就寫信回京,讓周老爺寫信過來！”
    “……真是白教你寫字了。”雖然去信京城一來一回怎么的都要一個月,但想想老師那能說會道的勁,程晉還是默默妥協,將藥碗一口悶了。
    嘶，這也太苦了，程縣令很有理由懷疑城隍爺是公報私仇，這得是加了一噸黃連吧，就算是藥材之鄉，也沒必要啊，真的沒必要。
    “少爺這才聽話，喏，新腌漬的蜜餞，可甜哩。”
    阿從督促完喝藥，終于心滿意足地端著空藥碗離開，而一旁的潘小貓，可謂是一臉的幸災樂禍，哈哈哈哈哈，沒想到這人也有今天，該啊！
    “你在心里嘲笑本官。”
    貓貓瞬間嚴肅臉：“我沒有，我不是，你可不要瞎說。”
    程縣令表示有理有據：“我胡沒胡說你心里有數，畢竟你每次說我壞話，臉上都比一般時候正經。”
    “胡說，本喵一直都是正經喵。”
    “對，正經喵，就是不干正事。”
    淦，要不是看在你是個病患，生拔千年大妖的份上，他一定撓哭你。不過潘貓貓也就遺憾地想想，畢竟……這貨居然是個這么強的猛人。
    回憶過往，貓貓都有種自己曾經在鋼刀上瘋狂跳舞的感覺，然后轉念一想，他又陷入了絕望，這么強的人類，他真的還有機會報恩成功嗎？
    老天爺啊，為什么要為難他一只可愛又弱小的小貓咪呢。
    欺負完喵喵，嘴巴苦苦的程縣令終于覺得好受一些了，于是他站起來，準備去關懷下同為病號的燕赤霞。
    說起來那日蘭若寺一戰后，他是被黑鹿鹿直接帶回湯溪的，據目擊者燕某某稱，他是從蘭若寺廢墟底下直接沖上了天，如果不是陶醉眼神好，說不定他們還得在寺外等上三天三夜。
    等確認他生還無誤后，陶醉就帶著花姑子離開，而樹妖已除，寧采臣也能幫聶小倩撿骨入土為安。只不過聶小倩雖是被迫，卻也害了人命，她若要往生，須得將身上罪孽洗凈，地府有洗孽池，但她感念程晉的幫助，決定留在湯溪縣衙當免費鬼衙役，也有不愿投生的意思。
    對此，程縣令是拒絕的，但……誰讓府衙事多人少呢。
    能找到個免費的勞力不容易啊，還能挑三揀四咋地，地府也說他有城隍副印，這點兒小權利還是有的。
    于是府衙第一個女公務員就此誕生了。
    說起這個，原著聊齋里，男女主怎么發展感情來著？還有不是說還有個幕后大boss嘛，怎么打到最后都沒出現，他到現在還提心吊膽呢。
    一路胡亂想著亂七八糟的，等走到燕赤霞的住處，卻發現寧采臣也在這兒。不僅如此，人還在來道別的。
    “寧生你要走？”那還怎么發展感情戲？
    程縣令頂著一腦袋的問號，寧采臣確是不知道的，他恭敬地回答：“回稟大人，小生此次已耽擱太多，實不相瞞，小生發妻臥病在床，今早小倩姑娘說是在地府尋了一名醫開了方子，小生心急……”
    啥啥啥？發妻？
    “你你你成親了？”
    寧采臣羞澀一笑：“小生成親已然三載，只是未有兒女。”
    程晉：……
    也難怪他先入為主，如今貧寒學子，但凡家里能供得起且想要出人頭地，大部分都不會在會試之前定親，就像程晉，他當初中探花的時候，好家伙，要不是他力氣大，差點兒就在榜下被人捉回去當女婿了。
    像寧采臣這般年紀就中了舉人，顯然進士有望，沒想到男女主感情戲還沒開始，男主居然就……成親了。
    這還怎么演？看寧采臣這表情，顯然對發妻也不是沒有情，程縣令再度回憶劇情無果，索性將此丟開，反正槐樹姥姥已除，管人家感情私事做什么，要在一起的，肯定會在一起，他操的什么閑心。
    “沒事，你還年輕，兒女總會有的，這是本官準備會試前的一點兒讀書心得，望你明年下場榜上有名。”
    這份禮，完全就是送到寧采臣心坎上了，他早聽聞程縣令師承周大儒，如今捧著書，怎么都說不出推拒之詞，但無功不受祿，他猶豫片刻，道：“這實在是太貴重了，可否容小生謄抄之后帶回去，這原書……”
    “不用，送你就是送你了，又不是什么貴重東西，拿著便是。”
    寧采臣品性好，雖然不是湯溪人，但程晉也愿意幫人一把，官場有更多這樣辦實事的人出現，風氣才會更好，不是嗎？
    “那，小生就卻之不恭了。”
    圍觀的燕赤霞：……剛我送這愣小子劍囊，還一臉抗拒呢。
    寧采臣得了新東西，只恨不得當場翻開來閱讀，但好在他還有理智，等將書妥帖放好，就痛快告辭離開了，離開前還留下地址，說若是小倩姑娘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等寧采臣消失在街角，程晉和燕赤霞才折返，轉身剛好看到回廊處聶小倩的身影。
    “既然想送，為何不現身？”
    聶小倩生得楚楚動人，在蘭若寺一眾女鬼中，她的姿容是最好的，此刻她眼眸轉過來，有股莫名的心緒在里頭：“人鬼殊途，寧公子早有佳偶，小倩不愿強求。”
    原來還是女主角單箭頭？
    光想想，這劇情就有點虐啊，程縣令想了想，難得安慰了一句：“沒事，等你想開去投胎，孟婆湯一飲，絕對就記不得他了。要是忘不掉，可以多喝點兒。”
    聶小倩：……程縣令真的很會跟鬼開玩笑了。
    就連平日里獨來獨往的燕道長都忍不住側目：難怪了，程大人如此品貌，居然到現在都沒娶親。
    “怎么了，燕道長？”
    燕赤霞輕輕咳了一聲，掩飾道：“沒什么，師爺還沒將妖魂歸還地府嗎？”
    這妖鬼，說的就是槐樹姥姥的妖魂，當日槐樹姥姥斷生機之時，黑鹿鹿敏感地感知到異常，傾力將妖魂留下，現下已經過去足足五日，也不知道問出什么來了。
    “沒吧，雖然地府催得緊，其實也還好，我家師爺他有分寸的。”
    程晉剛夸完妖有分寸，下一刻黑鹿鹿就給他掉鏈子：“抱歉，有些急事要處理。”
    說完，就消失在燕赤霞和聶小倩的面前。
    等程晉趕到縣衙后面封存的院子，推門進去就看到妖魂在瘋狂張牙舞爪，而另一邊的黑鹿鹿，看著……就著實是太自閉了。
    “你這么急喊我過來，我還以為她逃了呢。”
    黑山抬頭看人：“你審。”
    你別告訴他，這五天你啥也沒問出來？師爺你可真是個妖才啊。
    程縣令拖了把椅子坐在旁邊，二郎腿一翹，拒絕的話張口就來：“不要，是你不讓我管那老道士的事情，我怕我一問出來，你又得朝我放冷氣。”
    “……本座不會。”
    “你說不會就不會嗎？當日剛到蘭若寺時，你可是一口一個讓我別管，都耳提面命了，現在又反口，聽著著實不像你的風格。”
    黑鹿鹿全身都在演繹詞窮這個字眼。
    “要我幫忙也可以，除非你答應，如果以后發生這樣的事，你不能再跟這次一樣，動不動就威脅人，就讓我做選擇題，這以下犯上多了，本官寧可沒有師爺。”
    這話先軟后硬，從程晉的自稱中就可窺一二。
    沉寂在一人一妖間蔓延開來，只留下樹妖嘶吼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程晉才從黑鹿鹿口中聽到了一個滿意的回應。
    “可以，你審吧。”
    程晉立刻挪了挪位置，又從懷里掏出一小包水莽草茶展開在桌子上，前面被黑山妖力圈禁著舞得起勁的妖魂瞬間就安靜下來了。
    “雖然常言道鬼話連篇，但本官還是決定相信你一次，你告訴我想知道的，我告訴你想知道的，怎么樣？”
    妖鬼又舞了一會兒，她怨毒的眼神落在這個凡人身上：“我憑什么信你！”
    程縣令施施然：“就憑我知道你情郎身在何方。”
    一句話，完全戳中軟肋。
    當然你問程縣令心里虛不虛，那必然是有點的，畢竟那柳仙曾經庇佑一方，后來未渡過情劫，甘愿割裂自己神魂送心上人轉世，自己則被雷劫而死，因心中怨氣結成水莽草，后來入了地府，成了一方釘子戶。
    這才地府雖然少有人知，但上層人士都知道。假使眼前的樹妖就是柳仙的愛人，那么……這轉世也轉得過于彎道超車了。
    而如果不是，還不興人空手套白狼啊，從來都是鬼騙人，也該有回人騙鬼了，程縣令表示半點兒不虧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