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達達尼安犯了難,我們一位老相識來相助
達達尼安一路往回走一路想,感到十分高興的是身上揣著馬薩林給的那一袋子錢,同時想著那枚曾經屬于他,剛才看見戴在首相手指上的漂亮鉆戒。
“那枚鉆戒萬一再落到我手里,”他想道,“我就立刻把它換成錢,在父親的古堡附近置一些產業。父親那座古堡倒是一處雅致的住所,但附屬部分只有一個幾乎和無辜嬰兒如果達達尼安知道那枚鉆戒是太后托馬薩林還給他的,他會說些什么呢?
一走進蒂克托納街,他就發現那里人聲鼎沸,他的住所附近聚集了許多人。
“啊!啊!”他說道,“莫非小山羊旅店失火了,或者美人兒瑪德萊娜的老公真的回來了?”
二者都不是。達達尼安走近才看清,人群并不是聚集在他的旅店前面,而是聚集在隔壁那家店鋪前面。人們大喊大叫,帶著火把跑來跑去;火光映照下,達達尼安發現有些穿軍裝的人。
他問人家發生了什么事。
人家告訴他,一個市民和他的二十來個朋友襲擊了由紅衣主教的衛兵護衛的一輛馬車,但趕來的援軍嚇得那些市民逃之夭夭了。聚眾鬧事的首要分子躲進了旅店隔壁的店鋪,現在正在搜查那座房子。
達達尼安如果還是年輕人,看見哪里有軍人,就一定會朝那里跑去,并且會幫助軍人對付市民,但現在他再也不會那樣頭腦發熱了,況且他口袋里還揣著紅衣主教那一百比斯托爾,就更不會擠進人堆里去冒險了。
他沒有再打聽什么就進了旅店。
過去,凡事達達尼安都要問個水落石出,如今了解大概也就夠了。
他見到美人兒瑪德萊娜,她沒有想到他會回來,因為達達尼安告訴過她,他要在盧浮宮過夜。見到他意外地回來了,瑪德萊娜真是歡天喜地。尤其這一次,街上發生的事情讓她惶恐不安,因為沒有御前衛士來保護她了。
所以她很想和達達尼安說說話,把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可是達達尼安只讓她叫人把晚飯送到他樓上的房間里,加上一瓶陳年勃艮第葡萄酒。
美人兒瑪德萊娜被訓練得像軍人一樣俯首聽命,只要一個手勢她就會一切照辦。這一次達達尼安居然屈尊和她說話,她自然以雙倍的速度服從了。
達達尼安拿了鑰匙和蠟燭,就上樓去自己房里。為了不靡費房租,他只滿足于住五層樓的一個房間。我們是著重事實的,所以不得不說他的房間上面就是檐槽和屋頂。
那里是他的阿喀琉斯帳篷。每當達達尼安為懲罰美人兒瑪德萊娜而不與她見面時,就把自己關在這個房間里。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錢袋子放進一張換上了新鎖的舊書桌里,連錢袋子里裝有多少錢也不去數。不一會兒,晚餐已擺好,酒也送來了。他便打發了伙計,將門一關,坐到桌前開始享用。
不要以為他關起門來是為了思考。達達尼安認為,事情只要輪到哪件做哪件就能做好。他餓了就吃飯,吃完飯就睡覺。達達尼安也不是那種認為“靜夜出主意”的人。夜里,達達尼安睡得又香又甜。相反早晨起來,神清氣爽,他倒會想出絕好的主意。他好長時間以來已經沒有機會早晨思考了,但夜里照舊睡得香甜。
天剛破曉他就醒了,以軍人果斷的作風跳下床,在房里一面轉來轉去,一面思考。
“四三年,”他想道,“在已故紅衣主教去世約半年前,我收到阿多斯的一封信。是在什么地方收到的?瞧……哦!想起來啦,是在圍困貝藏松的時候……我當時在戰壕里。他對我說什么啦?說他住在一個小莊園里,是的,沒錯,一個小莊園里。可是,位于什么地方呢?我剛讀到這里,一股風就把信給吹走了。要是過去,哪怕風把它刮到了一個很開闊的地方,我也一定會去追那封信。不過年輕人有嚴重缺點……當時我卻并不年輕了。我讓那封信帶著阿多斯的地址飛到西班牙人那邊去了。他們撿到那封信也沒有用,該還給我才對。所以不用考慮阿多斯了。來看看……波爾托斯吧。
“我收到過他一封信:他邀請我去他的莊園參加一次盛大狩獵活動,時間是一六四六年九月份。遺憾的是,當時因為家父去世,我在貝亞恩。信轉送到了那里,但送到時我已經走了。這封信便在后面追我,我離開蒙梅迪城剛幾天,信也到了蒙梅迪。四月份信終于送到我手里。只不過是一六四七年四月份送到我手里的,邀請我去參加四六年九月份的狩獵,因此我無緣去享受了。哦,找一找這封信吧,它可能與產業證書混在一起。”
達達尼安打開躺在房間角落里的一個舊首飾匣,里面放滿了達達尼安氏田產的文件,其實那些田產兩百年來已經完全不屬于達達尼安家了。但是他高興地叫起來,因為他認出了波爾托斯疏放的筆跡,下面還有他可敬的妻子干瘦的手寫的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達達尼安沒有興趣重讀這封信,他知道其內容,只急于看地址。
地址是:瓦隆城堡。
波爾托斯忘了寫具體地址。他太驕傲,以為所有人都知道他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城堡在什么地方。
“讓這個愛慕虛榮的家伙見鬼去吧!”達達尼安說,“永遠改不了啦!不過,我還是從他著手穩妥一些。因為他繼承了科克納爾八十萬利弗爾財產,應該是不需要錢的。是啊,這里令我想念的最好的一位。阿多斯嗎,老喝酒,肯定變得癡癡呆呆了。至于阿拉密斯,他一定是專心修行。”
達達尼安再溜一眼波爾托斯的信。信上有一句附言,是這么寫的:
我通過同一個驛夫也給我們可敬的朋友阿拉密斯往他的修道院里寄了一封信。
“往他的修道院里!是啊,可是哪家修道院呢?修道院巴黎有兩百所,法國有三千。再說,他進修道院時也許第三次改名換姓了呢。唉!如果我是神學家,如果我還記得起他在傷心鎮與蒙迪迪耶的本堂神父和耶穌會會長所爭論的主要論點,我就會知道他執著于什么教義,從而推測出他獻身于哪位圣人。嗯!如果我去找紅衣主教,請求他給我開一張通行證,讓我能進所有修道院,甚至女修道院,怎么樣?這也許是個主意,我也許會在女修道院里像阿喀琉斯一樣達達尼安想了想,走向掛舊衣服的衣帽架,尋找一六四八年穿的緊身短上衣。達達尼安是個有條理的人,果然發現短上衣掛在釘子上。他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張紙,正是阿拉密斯的信。信中寫道:
達達尼安先生,你知道我與某位貴族發生了爭吵,他約我今天晚上在王室廣場決斗。我是神職人員,這件事我如果不找你這樣可靠的朋友而找別人,會損害我的聲譽。因此我給你寫信,請你做我的助手。
你從新圣卡特琳街進入廣場,會在右邊第二盞路燈底下找到你的對手。我和我的對手在第三盞路燈底下。
衷心祝愿。
阿拉密斯
這一次連再見都沒有說就分手了。達達尼安努力回憶:他去赴約,遇見了所指定的對手,叫什么名字他始終不知道。他給這位對手胳膊上狠狠刺了一劍。然后他向阿拉密斯走去,阿拉密斯完事兒了,也正向他走來。
“結束啦,”阿拉密斯說,“我相信我殺了他,那個蠻橫無理的家伙。親愛的朋友,你以后如果用得著我,你知道我對你是絕對忠誠的。”
阿拉密斯說罷和他握了握手,就消失在拱廊里。
此后阿拉密斯在什么地方他就不知道了,就像不知道阿多斯和波爾托斯在什么地方一樣。事情變得讓他開始感到相當為難。正在這時,他好像聽到他房間里的窗戶被砸碎的聲音。他馬上想到放在書桌里的錢袋子,便從工作間沖過去。他估計得不錯:正當他從門里進去時,有一個人從窗戶進來了。
“啊!壞蛋!”達達尼安大叫一聲,把那人當成了竊賊,手已抓住劍柄。
“先生,”那人喊道,“老天在上,請把劍放回鞘子里去,別殺我,先聽我說!我不是小偷,絕對不是!我是公認的老老實實的市民,有一間臨街的商店。我名叫……哦,我沒弄錯,你是達達尼安先生!”
“是你,卜朗舍“想給你當差啊,先生,”卜朗舍高興得不得了,說道,“如果我還行的話。”
“也許行。”達達尼安說,“可是,真見鬼,在這一月份清晨七點鐘,你跑到屋頂上干什么?”
“先生,”卜朗舍說,“應該讓你知道……不過,說起來可能還是不讓你知道為好。”
“行啦,什么事?”達達尼安說,“不過,你還是先用一塊毛巾遮住窗洞,再把窗簾放下來。”
等卜朗舍照辦了之后,達達尼安又問道:
“怎么啦?”
“首先我要問你,先生,”謹慎的卜朗舍說道,“你與羅什福爾關系怎么樣?”
“非常好呀,怎么!羅什福爾,你知道他現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哦!那敢情好。”
“可是,羅什福爾與你用這種方式進到我房間里有什么關系呢?”
“啊,是這樣的,先生!首先應該告訴你,羅什福爾先生在……”
卜朗舍猶豫起來。
“不錯,”達達尼安說,“我知道,他在巴士底獄。”
“就是說他曾經在巴士底獄。”
“怎么,他曾經在那里!”達達尼安大聲說,“莫非他有幸逃出來了?”
“啊!先生,”卜朗舍也大聲說,“如果你把這稱為有幸,那就一切都好了。應該告訴你,好像昨天有人派了人去巴士底獄把羅什福爾接了出來。”
“是啊!這事我很清楚,因為是我去把他接出來的!”
“可是,把他送回去的不是你,算他走運。因為如果我發現你在護送隊里,請相信,先生,我對你一直是非常尊敬的……”
“快說下去,笨蛋!快說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好吧!情況是這樣的:羅什福爾的馬車在鐵匠鋪街從當街的一群人中間穿過,護送隊的人對市民態度粗暴,人群里發出了抱怨聲。囚犯認為機會難得,就自報姓名,大聲呼救。我嗎,當時在場,我聽到羅什福爾伯爵的名字,記起是他把我提升為皮埃蒙團中士的。于是我高聲說這人是囚犯,是博福爾公爵的朋友。人群騷動起來,勒住了馬,打翻了護送人員。這時,我打開了車門,羅什福爾從車里跳出來,消失在人群里。不幸的是,這時有一支巡邏隊經過,他們與護送人員會合后,便向我們沖過來。我向蒂克托納街這邊撤退,他們緊追在我后面,我便躲進了這家旅店隔壁的房子。他們包圍了房子,進行搜查,但毫無結果。我在六層樓遇到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用兩條床墊子把我藏了起來。我在床墊子下面待到將近天亮,心想天黑后可能要來重新搜查,便冒險爬上了檐槽,想辦法先隨便進入哪棟房子,然后再從里面出去,當然必須是一棟沒人把守的房子。這就是我的遭遇,你聽了如果感到不高興,先生,我以名譽擔保我會感到失望。”
“不,沒有不高興,”達達尼安說,“相反,說真的,羅什福爾獲得了自由,我感到欣慰。不過有一點你必須知道:就是你如果落在國王的人手里,會被毫不寬恕地絞死。”
“這我當然知道!”卜朗舍說,“我甚至正為這個焦慮不安呢。所以重新見到你我特別高興,你如果愿意把我藏起來,那比任何人都可靠。”
“是的,”達達尼安說,“我非常樂意,盡管我如果被發現窩藏叛亂分子,會不折不扣地被革除軍職。”
“啊!先生,為了你我愿意丟掉性命。”
“你甚至可以補充一句,你已經為我冒過生命危險了。我只會忘記應該忘記的事情,這件事我會銘記在心里的。坐下吧,靜下心來吃點東西。因為我注意到,你看我吃剩的東西的目光非常說明了問題。”
“是的,先生。隔壁女主人的食櫥里沒有什么可口的東西,我從昨天中午以來只吃過一片抹果醬的面包。甜食如果用的時間地點適宜,我并不反感,但昨天的晚餐我覺得還是太單薄了點。”
“可憐的小伙子!”達達尼安說,“好,來,坐下來吃。”
“啊!先生,你兩次救了我的命。”卜朗舍說。
他在桌子旁坐下,開始狼吞虎咽,就像當年在掘墓人街那些美好的日子里一樣。
達達尼安繼續來回踱步,腦子里琢磨著在他目前的處境下怎樣利用卜朗舍。與此同時,卜朗舍正努力彌補過去那么多個鐘頭的損失。
最后卜朗舍嘆息一聲,這是饑餓的人得到滿足后的嘆息,表明他在頭一頓飽餐之后,需要稍事休息了。
“喂,”達達尼安覺得開始詢問的時機到了,便說道,“咱們按順序來,你知道阿多斯在什么地方嗎?”
“不知道,先生。”卜朗舍回答。
“見鬼!你知道波爾托斯在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
“見鬼!見鬼!”
“那么,阿拉密斯呢?”
“同樣不知道。”
“見鬼!見鬼!見鬼!”
“不過,”卜朗舍現出狡黠的樣子說,“我知道巴贊在什么地方。”
“怎么!你知道巴贊在什么地方?”
“是的,先生。”
“他在哪兒?”
“在圣母院。”
“他在圣母院做什么?”
“他是教堂執事。”
“巴贊在圣母院做執事!你肯定嗎?”
“完全肯定,我見過他,還和他說過話。”
“他應該知道他的主人在哪里。”
“毫無疑問。”
達達尼安想了想,便拿了斗篷和劍,準備出去。
“先生,”卜朗舍可憐兮兮地喊道,“你就這樣拋棄我嗎?要知道我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
“沒有人會到這里來找你的。”達達尼安說。
“不過,萬一有人來,”謹慎的卜朗舍說,“你想想這座房子里的人吧,他們都沒有見我進來,還不把我當成小偷?”
“說得對,”達達尼安說,“嗯,你會說某種方言嗎?”
“我會講一種比方言還好的語言,先生,”卜朗舍答道,“我會說弗朗德勒語。”
“你在什么鬼地方學的?”
“在阿圖瓦。我在那里打過兩年仗。請聽:Goeden morgen,mynheer! ith ben begeeray te weeten the gesond bects omstand。”
“這是什么意思?”
“你好,先生!我非常想知道你身體可好。”
“他把這稱為語言?不過沒關系,”達達尼安說,“倒是挺合時宜。”
達達尼安到門口叫來一個伙計,吩咐他去叫美人兒瑪德萊娜上樓來。
“你干什么,先生?”卜朗舍說,“你要把我們的秘密透露給一個女人!”
“放心吧,這個女人一個字也不會透露出去的。”
這時老板娘進來了。她滿面春風地跑了來,以為達達尼安是單獨一人。但是一瞧見卜朗舍,她就吃驚地往后退。
“親愛的老板娘,”達達尼安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先生,他是從弗朗德勒來的你的兄弟,我讓他給我當幾天差。”
“我的兄弟?”老板娘越發驚愕不已。
“向你姐姐問好呀,彼得先生。”
“Vilkom,zuster! ”卜朗舍說。
“Goeden day,broer! ”“事情是這樣的,”達達尼安說,“這位先生是你兄弟,你可能不認識,但是我認識。他是從阿姆斯特丹來的。我出去之后你拿衣服給他換上,等我回來時,也就是一個鐘頭后,你把他介紹給我。經你推薦,我雇他給我當差,雖然他一句法語也不會說,但是你推薦的我絕不會拒絕,明白了嗎?”
“你的用意我揣摩到啦,我也只能做到這種地步了。”
“你是一個難得的女人,我的美人兒老板娘,我就拜托你了。”
說罷,達達尼安向卜朗舍丟個眼色,就出門去圣母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