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不大卻格調優雅,布局整潔。
敏之一腳踏進房間,一股淡雅的水露清香迎面拂過,清新里似乎還攜著點點流動的透澈。
也不管敏之的驚異與打量,狄仁杰徑直走到書桌邊,將一卷綁好的書軸抽了出來攤開在桌面,道,“賀蘭公子,你來看看。”
敏之依言走近桌邊一看,頓時雙眼星火直冒。
圖共分兩部分。左邊描繪的一眼便可看出是地形圖。但那密集的線路以及標點倒映在敏之眼底,竟如亂麻般令他無從入眼。
右邊則是幾行文字,想來應該是狄仁杰根據左邊的圖而做的注解。敏之盯著那文字看了半晌后,才尷尬笑了笑道,“就這樣?”
狄仁杰抬眼極為認真地瞟了敏之一眼,嘴角挽著淡淡笑意道,“賀蘭公子若覺還有不妥之處,只管補充。”說完,移開身子將書桌一位讓出。
“不不不,”敏之連忙擺手拒絕,往后猛地退了一步,勉強起笑道,“很好,已經非常好了!”
看著敏之后退的舉動,狄仁杰在唇邊漾起一抹別有深度的笑意,淡淡問道,“請賀蘭公子前來,不正是為共商治水之事么?何以公子這般反應,倒叫狄某不解了。”
低柔的嗓音恰似深海中危險的漩渦,響在敏之耳邊,差點驚起他的三魂六魄。
“這個,”思緒在心底飛速轉動,敏之踱步邊走邊強行擠出一絲笑,“既然是狄大人擬定的,那么必然是萬無一失的。”
這只老狐貍,分明是知道我看不懂這文字跟地圖,所以才故意刁難。
想到這里,敏之側目朝狄仁杰瞪了一眼,卻正好撞上他望著自己盈盈而笑的目光。
“這方案既是公子提出,那么后期修繕也該交由公子才是。”狄仁杰不由分說從筆架上取下一只毛筆塞在敏之手中,并推搡著他在書桌前坐下,笑意滿滿地道,“公子便請在此好生完善方案。”
“哎,老狐貍,”見狄仁杰轉身就走,敏之忙不迭地喊道,“你去哪?”
狄仁杰腳下未停的徑直走到書架前,取下幾卷書軸展開來一一過目,“放心,狄某就在此處,不會走遠。”
敏之見他一副云淡風清的模樣,當下心中甚感郁悶。咬牙切齒地朝他瞪了幾眼,眼神還未收回,便被突然轉頭看向自己的狄仁杰逮個正著。敏之被當場抓包,臉色青紅一陣,窘得尤其難堪。
狄仁杰輕笑搖頭,細長而銳利的眼睛宛如黑曜石般華美耀眼,“賀蘭公子有這功夫閑鬧,倒不如將心思放在文案上。”頓了頓,見敏之神色似有不服,便笑著補充道,“這方案明日早朝會呈給圣上過目。若是擬得不好,可是公子的事,跟狄某是毫無干系的。”
敏之聞言矍然驚起道,“既然是兩人一起修訂,就是做得不好你也得承擔一半的責任,怎么能說是跟你毫無干系呢!”
狄仁杰將一卷書軸以絲帶系好后放回書架原處,慢條斯理接口道,“今日朝會時狄某已然說明,此方案是由公子擬定,狄某不過是加以完善罷了。”
停了半晌,見后方始終未曾答話,狄仁杰側頭朝敏之所坐的方位瞟了一眼,若有似無般提醒道,“日頭過午,公子還是請專心些罷。免得酉時家人來接時,公子還未做完,可是要留在狄府繼續完成的。”
敏之尤為不甘的撇了撇嘴角,私下只恨得牙癢癢的,卻又因為還不熟悉這官場運作,而被狄仁杰寥寥數語給鎮住。
手指緊握筆桿,敏之在心底憤然想道,明天下朝后就去找李弘,將這宮里宮外、官場潛規則等事一一問清,免得日后再被你這只老狐貍給奴役。
這般自我勸慰后,又覺心里舒坦了些,才持筆沾了些墨汁準備下筆。
然而筆尖才觸到紙面,敏之不免尤感郁悶起來。
這上面是以唐朝文字記載,莫說自己一個字也看不懂,即便是看懂了,也不知該如何書寫。
想到這里,敏之抬頭看向狄仁杰,正想問他拿些主意。轉念又想到,依他那卑劣的性子,得知此事后只怕更會嘲笑自己,幫忙什么的就不必多提了。求他還不如求己。
想了想后,敏之干脆緘口不提。又見狄仁杰正看著一卷書軸入了神,便提筆在圖形右邊的空隙處東歪西扭地寫下了幾行字。
金色艷陽從摟花的窗□□進,透明的金絲仿如晶瑩的碎鉆,盈耀間流動著破碎的光彩。溫暖的氣息盈漲著整間屋子。
不知不覺間時辰飛轉流過,等狄仁杰從文案抬頭看向窗外時,太陽已斜斜地往西空下的云層移了去。
回頭看向書桌方向時,狄仁杰禁不住地啞然失笑。
桌后,敏之一手撐著額角,一手抓著毛筆,思緒早已游離至夢境狀態。
夕陽的光輝在他身上籠出一層朦朧光暈,被陽光照得微微泛紅的面頰仿如酒醉后蘊開的酡紅,美得令人心醉。眼簾輕闔,長長的眼睫沾染著碎金的光彩,在眼廓下散開濃濃陰影。
入睡后的敏之卸去了白日里的防備與不安,宛似未經開采的璞玉般,周身透著淡淡澄澈明凈。
狄仁杰放下手中軸卷走了過去,黑眸里閃過一絲疑惑不解,嘴角卻悠然上揚彎出一抹清減的笑意。
如果自來便是這樣,倒也真的可愛。
狄仁杰手指輕輕撥開敏之肩頭垂下的幾縷黑絲,低頭看向桌上的文書時,復雜而別扭的情緒隨即涌上心頭。
隨手取下一只毛筆以筆桿敲上敏之的額頭,將他從睡夢中驚醒后,狄仁杰冷著一張臉問道,“這是什么?”
敏之正在夢里環游太空,猛不設防地被人敲醒,揉了揉睡意朦朧的雙眼后,才見狄仁杰正神色峻冷地望著自己。順著他目光所指的方向望去,敏之隨即回神笑道,“這是我修繕后的方案啊!”
見狄仁杰雙眉緊蹙,許久不曾接話,敏之笑嘻嘻地道,“怎么,御史大人看不懂嗎?”
咳嗽了兩聲以作清嗓子,敏之趾高氣揚地起身拂了拂袖擺,道,“堂堂御史大人,也有不懂的時候嗎?看來以后不能再叫你‘老狐貍’了,該叫你什么呢?”敏之忍俊走了幾步后,回頭一本正經的道,“不如叫‘呆子’或是‘笨瓜’怎樣?你自己選一個吧!”
狄仁杰沉著一張臉,湖水般靜懿的眸子里閃著點點異樣深光。
片刻后,狄仁杰彎唇一笑,魅惑的磁音宛如暮夜私語般繚繞進敏之的耳蝸,“賀蘭公子似乎忘了,這方案明日可是要面呈圣上的。”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書軸,狄仁杰眉眼微挑,一股說不出的風流奇異在眼底悄然流轉,“到時就請公子親自為圣上解釋吧!對了,可記得千萬要解釋清楚了,否則落下一個戲君之罪,可是要挨板子的!”
“你,”敏之頓時語噎。本想借著狄仁杰看不懂現代文字好好戲弄他一番,誰想竟被他咸魚大翻身給反將一軍。
老羞成怒的瞪著狄仁杰,敏之在心底快速思忖數秒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挪步走了過來。
見敏之走近,狄仁杰嘴角微微揚起,平添了幾分溫柔的笑意,指著上面的字問道,“這是何字?”
“簡化后的字。”敏之沒好氣的回道,“你們的字我一個也看不懂。還有治水什么的,更是一竅不通。你非要我寫,我便胡亂謅了幾句。”
“寫了什么?”狄仁杰也不生氣,淡笑問道。
“大面積興修水利。將積水過多的流域開鑿一系列灌溉渠,并修舊渠和河堰。”敏之瞅了那排文字一眼后,開口翻譯。末了不忘補充道,“你若執意要我與你同去治水也無不可,只是我所懂不多,你硬叫我完善,我也是不懂的。總歸就知道這么一點兒,還是從別處學來的。”
狄仁杰聞言朗聲大笑,伸手揉了揉敏之的頭頂笑道,“雖是所懂不多,然而一句便已道出要點。”說罷,轉身走至書桌后坐下,持筆將敏之方才所說之言以當朝文字寫了下來。
最后一字落筆后,想了想又覺不夠精細,便依著敏之所提的建議附上一段詳細描述,才算完成。
敏之見他洋洋灑灑便一大摞文字呈現紙面,不由得撇嘴道,“你既心中已有定數,何以非要我硬擠了這一句話來襯托你?”
狄仁杰將筆擱在硯臺上,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后,將之卷起以絲帶系好,笑著回答,“若不是公子這句話,狄某又怎會心有定數呢?”
抬眼之際正巧與敏之懷疑的目光不期而遇,狄仁杰唇角微彎,眼眸深處飛速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揶揄,道,“今日多謝公子。酉時未近,不知是否需要狄某為公子備車?”
敏之剛想回答“好”,卻見他笑意深邃仿佛另有歧義,當即神色一凝,冷聲道,“不必了。”
說罷,拂袖正要離去,只聽見狄仁杰在身后猶自笑道,“公子連在宮內也會迷路,這長安大街光是主街便有二十五條之多,公子確定能找到回府的路?”
敏之腳下一頓,站在原地怔了半晌神后才硬著脖子回頭,扯起一邊的嘴角皮笑肉不笑道,“還是有勞狄大人幫忙備輛車吧!”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迸射而出。
狄仁杰眉毛微挑,邊收拾著書桌上的筆墨邊隨口道,“公子若不嫌棄,狄某可助公子熟悉這宮內之路。”
“真的?”敏之聞言一喜,忙上前問道,“怎么熟悉?你帶我去走一遍還是……”
話未說完,敏之隨即蹙眉審視著狄仁杰,滿腹疑慮道,“你會這么好心幫我?”
“自然,”狄仁杰笑容透明溫暖,卻又隱著點點微淡的狡黠之光,“是有條件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