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虛影絲毫沒有要留情的跡象，每一根都帶著足以毀天滅地的氣勢,上面甚至還附帶著滴滴答答的黏液,憎惡又猙獰,可怖至極。
    守夜人一驚,急速在空中后退,手中黑傘迅速撐開始抬起,宛如一個防護(hù)盾。
    那些好不容易聚集在一起的陰影紛紛從海面之上急速抬起，化作龐大的黑幕遮擋在宗衍的胸前。
    一張A級的日拋型人設(shè)卡,對上舊日支配者,能有勝算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那些看上去厚厚的陰影直接就被龐大邪惡的觸手?jǐn)r腰斬斷,這些不可名狀的觸手在撕裂陰影的時候看上去也沒比撕裂一張紙要困難多少。
    僅僅在瞬息之間，它就已經(jīng)突破了所有的防線,在守夜人驚愕的眼神里,直接將黑傘拍碎,將后者從空中擊落。
    守夜人如同墜落的流星般直直倒飛砸向了波納佩島的地面，一路上帶起無數(shù)棕櫚葉和污水，砸落在滿是污泥的沼澤地旁。那把深沉如同黑夜般的黑傘更是寸寸盡碎,如同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黑布,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哇——”
    宗衍猛地張口,從胸腔里嘔出一口猩紅色的黏稠鮮血，滴滴答答垂落在他深灰色的馬甲之上,觸目驚心。
    那些不可名狀的虛影帶著無可形容的巨大力量,恐怕那一下就差點把宗衍的內(nèi)臟震碎,直接重傷。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裝備了人設(shè)卡的同時受到如此重創(chuàng),也許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就在宗衍落地的剎那，守夜人竟然自動和他接觸了使用狀態(tài)，又讓他重新變回了那個白襯衫長褲的黑發(fā)少年。
    宗衍現(xiàn)在眼前一陣發(fā)黑，但他卻死死撐起上半身，盯住遠(yuǎn)處的海面。
    剛剛那一擊之后，拉萊耶之主并未有片刻的猶豫。
    祂站立在整個拉萊耶的巔峰，定定看了天空一眼之后，身后的觸手有如實質(zhì)般舒展而開來。
    它們龐大無比，每一都近乎有著波納佩島的寬度。
    也正是此時，拉萊耶之主的人形再也不復(fù)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遮天蔽日的，幾乎將大片海面高度占據(jù)的丑陋章魚頭顱。
    用語言很難去準(zhǔn)確的描繪這一幕，因為祂的模樣已經(jīng)超越了所有人類對于異種的認(rèn)知，那輪廓甚至用文字也無法準(zhǔn)確闡述，更多的而是一種凌駕于認(rèn)知之上的存在。
    被封印在深海的舊日支配者終于蘇醒過來，如同一座山般橫貫在海面之上，肆意舒展著自己毀天滅地的觸手。波納佩島上的居民們有不幸看到這一幕的，全部都尖叫著倒了下去，渾身抽搐，雙目流血，腦袋之中一片混沌，遭受到了最為直觀的精神污染。
    那些深綠色的，含有劇毒霧氣在天地之間彌漫，它們像是一朵朵毒云，以一種極為不可思議的速度擴(kuò)散。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作為同樣遭受了精神攻擊的一員，宗衍如今的情況同樣算不得好。
    一片混沌之間，他似乎看到天空被翻轉(zhuǎn)過來，原本應(yīng)該是星辰的地方全部了無痕跡，海水倒轉(zhuǎn)覆蓋在了天空，遙遠(yuǎn)的還能夠看到無數(shù)飄起的人和建筑。
    ‘當(dāng)永恒的拉萊耶國王蘇醒之時，全世界都會被祂拖入深沉的夢境之中。’
    宗衍忽然想起這句極為著名的預(yù)言，睜大了黑色的眼睛。
    整個世界都展現(xiàn)了如此奇觀。
    隨著綠霧的飛快擴(kuò)散，每一個被籠罩在霧氣其中的人們都神思恍惚，露出一臉朦朧的神情。
    海水在天空上流淌，大地之上游動著一條一條深海魚，建筑一個個拔地而起，漂浮到半空之中。帝國大廈、東方明珠、布達(dá)拉宮、埃菲爾鐵塔......大地凸起凹陷，巖漿滾滾流淌，整個世界都恍若加載了一個奇妙無比的魔幻副本，變得不可思議起來。
    這一副景象，倒是和盜夢空間有了些許重疊，只不過要更加難以理解，更加荒誕。
    混沌的色彩在天地之間流淌，面前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們臉上都帶著恍惚的色彩，還有不少定格在歡愉的美夢之中。
    無數(shù)個人類史上恢弘的建筑都改變了它的幾何模樣。
    矗立在埃及大地的金字塔已經(jīng)變成了倒轉(zhuǎn)的立體三角形，木乃伊們成群結(jié)隊從墓室中坐起，撈過一旁放在陪葬罐里的內(nèi)臟，沒錯，這些本來放了好幾千年已經(jīng)化成灰燼的內(nèi)臟又奇跡般恢復(fù)了活力。他們蹦蹦跳跳把內(nèi)臟裝回自己的身上，把繃帶拆開，走出墓室去外面迎接新世界的太陽。
    原本觥籌交錯的宴會，那些擺放著美味餐點的銀盤，全部都變成了一盤盤滴著鮮血的佳肴。
    人腦制作的魔藥嬌艷欲滴，長長的銀叉上穿著一個個鮮紅干癟的頭顱，人們的身體上長出了奇形怪狀的肉瘤，紛紛笑著坐在餐桌兩邊，一邊朝著空中飛去，一邊似無所覺地飲下這些奇妙味道的液體，嘴角透著猙獰的鮮紅。
    物理定則已經(jīng)在這里失去了效用，所有的通用準(zhǔn)則都沒有了用處。
    這里是舊日支配者的夢境，在這里，一切低賤的生物都沒有存在的價值，他們的思維即將被抹去，偉大的邪神什么也不會給他們剩下。
    ‘不，不可以。’
    宗衍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意識，眼前一片發(fā)黑，有溫?zé)岬蔫F銹味液體順著他的眼角淌下，滴滴答答落在白色襯衫的衣襟上。
    “人類為什么要和邪神敵對呢？”
    密大的生物課上，曾經(jīng)有同學(xué)這么問道：“祂們也并沒有毀滅我們的世界呀？我們現(xiàn)在還活的好好的，我們?yōu)槭裁床荒軐Φk們寬容一點呢？”
    “那你就錯了。”達(dá)爾文教授笑了，“每年都有學(xué)生問這個問題。但事實上，調(diào)查員和邪神的敵對，從來都是調(diào)查員自己給自己下的定義。”
    “當(dāng)然了，或許你現(xiàn)在不會懂，但若是以后你真正感受到了邪神的力量，你就會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絕望。也許祂們從一開始也并沒有對人類懷著惡意。我們只不過是祂思緒之中剛剛好倒霉的那一個。就是這點倒霉，就足以讓人類覆滅一萬遍了。”
    “我們口中的敵對，永遠(yuǎn)只是為了保護(hù)自己而已。”
    是啊，就像現(xiàn)在，拉萊耶之主也許只是為了將祂的國度重新建立。畢竟祂被封印了這么多年，在拉萊耶之主的眼里，地球就是祂的私人財產(chǎn)，人類才是誕生在祂私人財產(chǎn)之上鳩占鵲巢的病毒細(xì)菌。
    所以克蘇魯將世界送入高維，人類也只不過是在這個過程中，可憐犧牲的螻蟻。
    誰會在意螻蟻的死活呢？
    你后悔嗎？
    虛空中似乎有這么一個惡魔低語道。
    他后悔過嗎？
    半夢半醒之間，宗衍也這么問自己。
    他一直都是孑然一人，沒有任何牽掛。自從奶奶去世后，一直都是一個人。
    那張克蘇魯?shù)腟S級卡片，不僅給宗衍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強(qiáng)大力量，還給他帶來了夢寐以求的，雖然他一直不想承認(rèn)但卻一直想要得到的......親情。
    就連宗衍也覺得荒謬無比，他竟然從一個邪神身上感受到了那種親近感。
    可宗衍還是放棄了，他毀掉了那張卡，從三億五千萬年前回到了現(xiàn)代。
    既然放棄了這一切，在猶格·索托斯的篡改下，拉萊耶之主當(dāng)然不會記得自己曾經(jīng)還有一個半身。對于舊日支配者來說，永恒的冷酷似乎才是唯一的主題。更何況這個身份本來就是不存在的，是抽卡空間偽造的罷了。
    所以也怪不得別人，即使是被打了一頓，畢竟現(xiàn)在的宗衍對于克蘇魯來說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螻蟻，連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他苦澀的想著。
    也許很多很多人都無法理解他的做法。
    為什么要放棄那張卡，為什么要放棄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為什么要回來。
    克蘇魯?shù)陌肷泶碇裁矗看碇鵁o與倫比的強(qiáng)大力量，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祂是舊日支配者，還是拉萊耶的國王......一切的一切，對于這個身份來說唾手可得。
    如果選擇了成為克蘇魯?shù)陌肷恚谘苤恍枰艞壸约旱母呖迹艞壸约翰]有多少牽絆的可無可有的人類身份，就能夠得到無數(shù)人渴求一輩子的東西。
    這不簡單嗎？
    但是成為了邪神之后，宗衍還是宗衍嗎？
    他是一個懷揣著熱血和夢想的少年，正如賀遠(yuǎn)說的“是一個好孩子”，是一個即使擁有力量也沒有拿著力量去主動傷害他人的好孩子，是一個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拯救了世界的，擁有責(zé)任感的好孩子。
    而邪神宗衍呢？
    邪神宗衍會漠視亞特蘭蒂斯的沉沒，會漠視拉萊耶和卡爾克薩開戰(zhàn)時被鮮血染紅的海面，會對生命的逝去無動于衷，會對大陸的沉沒心硬如鐵。
    既然邪神時候的宗衍能夠漠視生命，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成為那個手持屠刀的劊子手。
    邪神冰冷的思維消化著宗衍僅剩的人格，他的人格也許最終會被磨滅，成為完完整整的邪神。
    那樣的宗衍，還是宗衍嗎？
    科學(xué)界對于人格的探討一直都是一個久經(jīng)不衰的話題。
    人是由什么構(gòu)成的呢？
    是記憶，是性格，是社會關(guān)系，還是其他的一切？
    當(dāng)你失去了你的記憶，忘卻了你的性格，拋棄了你的社會關(guān)系，你還會是你嗎？
    不會。
    “宗衍”會死去，所有人都會忘記一位密斯卡托尼克大學(xué)的學(xué)院首席，會忘記清陽中學(xué)那個最喜歡坐在窗邊看著《局外人》的物理偏科生，會忘記躺在筒子樓上看天空的黑發(fā)少年。
    人類是健忘的生物，在宗衍成為“克蘇魯”的瞬間，他就不再是宗衍，宗衍這個名字就沒有意義了。
    你是屠龍的勇者，惡龍盤踞在山洞里告訴你，只要你能夠歸順于它，整個山洞的財富它都會拱手相讓。
    你只是一個半吊子的勇者，你當(dāng)然打不過惡龍了，如果不接受它的招安，你只能活活死在炙熱的龍炎之下。
    你是愿意成為惡龍，還是舉起寶劍，用你不屈的，充滿反抗的靈魂說出，“這就是勇者的宿命”呢？
    你是愿意做自己，還是愿意為了力量和地位放棄自己的一切，心甘情愿成為自己以前最討厭的存在呢？
    “我當(dāng)然是我自己，沒有人能夠讓我成為另外一個誰知道是人是鬼的東西......我絕不后悔！”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黑發(fā)少年跪倒在地上，臉上全是流淌的血，指尖卻依然探入到那流光溢彩的另外一個空間去。
    宗衍從來沒有這么渴望力量。
    ‘我需要力量，需要能夠保持我自己，成為我自己，但是卻能夠阻止一切的力量。’ＷwＷ.ΧＬwＥй.coΜ
    冰冷的東西觸及到了他的指尖。
    那是卡片的觸感嗎？
    似乎不是。
    朦朦朧朧間，宗衍好像感覺自己將整只手都伸了進(jìn)去，緊接著就是胳膊......越發(fā)擴(kuò)大。
    “希望我來的不算晚。”
    灰發(fā)白袍的邪神自虛空之中踏出，微微彎下/身來親吻著黑發(fā)少年的額心。
    時間停止在了這一刻，懸浮的一切，倒轉(zhuǎn)的魔幻空間，一切都停下了。
    在宗衍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個僅存于他指尖的神秘抽卡空間，流光溢彩的邊緣不斷擴(kuò)大著，覆蓋了天空，覆蓋了大地，將整個世界都包裹了進(jìn)去。
    它們滴溜溜的流淌著，像是童話故事里的史萊姆，透明通徹，美麗無比。
    宛如一場絢麗又斑斕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