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會(中)
于松聽到這話,胡子一翹,朝低下頭不知所措的緋袍小官瞪了半天方抬起手抖了幾下,他長長吸了口氣喝道:“張照,再去催,無論如何一定要讓洛府小姐在圣駕到達之前進入圍場。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若是遲了時辰,你就自行辭官!”
“是,大人,下官這就去?!辈煊X到于松身上越來越大的怒氣,張照急忙行了一禮退了下去,臉上滿是無奈,讓他辦也要有這個本事才成啊。
洛家小姐行事不羈京城上下皆有所聞,要是催促管用她早就到了,幾盞茶的時間他都已經派出三批人催促了,回來復命的侍衛沒有一個人能將話說得清,若不是他知道這些人是他派出去的,瞧他們的慫樣還以為都從地府里打了個轉回來。
“于大人,擂臺旁的空帳可是為洛家的人安排的?”呼延展慢慢走過來,眼神上挑慢慢問道,他手里抓著個酒杯隨意把玩,隔得老遠看著煞是散漫。
于松剛想走開,看到來人眉便皺了起來,他打了個揖,面色淡淡的:“的確如此,洛家小姐今日會出席武會,我朝女子閨譽極重,陛下特頒下恩旨責工部為洛小姐準備了帳子。”
“真是麻煩,你們大寧的女子就是喜歡這般遮掩,哪像我們草原上的女子,各個颯爽不羈,巾幗不讓須眉!我還以為洛家的女子會不一樣呢,當年這一門也出了好些個不凡的小姐,怎么,現在剩下的這個連人都見不了了?還要用個帳子遮起來!那小丫頭到現在都還沒來,該不是不敢來了吧?”
他這話滿是挑釁,望著于松的眼里帶著明明白白的嘲笑。
于松先是一頓,愣了一下后慢慢笑了起來,他這一笑,倒是讓囂張的呼延展有些摸不著頭腦。
大汗說過大寧的窮酸儒士只要激幾句必會動怒,文臣在朝堂上力量極大,若是大寧主動挑起紛爭,那北汗和南疆就有借口大舉侵入大寧,不過這老儒士該不會是傻了吧,被說成這樣居然還笑?
“呼延將軍,你們和洛家交戰了這些年,恐怕云州洛家的人到底是什么性子你比我們更加清楚……”于松把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道:“至于洛家會不會贏……你們試試便知?!?br/>
他這話說得極有底氣,眼神銳氣十足,舉手投足間更是迸發出強大的自信。
呼延展本欲取笑的話到嘴邊又給壓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陡然變得強硬起來的于松,哼了一聲轉身回到了座位上。
反正洛家一定會輸,他這個兵遇到窮酸秀才,有理也說不清了,一切等贏了再說。他轉得太過迅速,自然是沒瞧見于松驟然握緊的雙手和陡然跨下的面容。
呃,估計他的大汗沒有教他,大寧的窮酸儒士除了易被挑撥起怒氣外,這唬人的本事也是極好的,幾百年傳下來的秘技,經久不衰。
因著那頂空著的帳子,紛亂的議論聲慢慢開始不絕于耳,方文宗瞧著老神在在的趙卓,眼沉了沉。簡簡單單就把云州的兵權交給了皇室,洛寧淵絕對不簡單,她又怎會錯過這場兩國武斗,不過能不能贏還真是說不好了。
他眼神轉轉落在了趙然身上,欣慰的點點頭,不管如何,這個女婿還是可靠的。
在座的百官皆知洛家參加這場武會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是以并未對洛家人有所期待,不過若是那洛家小姐不來,為天下恥笑的就不單單只是云州洛家了。
不戰而退,整個大寧王朝的顏面必定蕩然無存。
趙然觀望了半天,眼睛不期然的落在了擂臺對面專門為洛氏小姐準備的帳子上,他定定的看著那頂空空的帳子,神情有些復雜。
若是他沒有遇見紫菲,如今的洛家小姐也許早已成了……趙夫人,不是沒有聽到京城里那些關于洛家小姐天人卓華的傳言,但一直以來他也只是聽聽而已,如今他嬌妻在懷,多想徒生思慮罷了。
但那能將十里紅妝憤而鋪滿長街的女子,能讓趙氏一門經此大辱仍然無話可說的洛氏遺孤,他還真想瞧瞧到底是何模樣?
圍場里陡然安靜了下來,趙然有些詫異,一抬眼就看到了坐于上首的葉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轉頭朝圍場大門口望去,冷漠的神情多了幾分剛才不見的柔和,想著京城里最近的傳聞,他心里一突轉頭朝圍場入口處看去。
一輛極寬大的黃金馬車緩緩朝圍場中心處駛了過來,坐在上面的青年一身青色勁服,握著韁繩的手穩穩的,抬眼漫不經心掃過來的眼神不自覺的帶了幾分沙場的鐵血和剛毅。
坐于上首的眾人俱是一驚,只一眼他們便可肯定那趕車的青年絕不遜于任何京城的貴族子弟。
端端芳華,灼灼其然。
本來安安然坐在使者席位上的商澤瞧見趕車人的模樣和那輛熟悉的馬車,眼使勁眨了幾下,神情突然不安起來。
呼延展看商澤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循著他的眼神看去,低下頭探身喝道:“商澤,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妥?”
“將軍,屬下日前在京城大街上曾遇到過那趕車的男子……”
商澤支吾的開口,很是有些憋屈,他隨隨便便在大街上遇到個人居然是洛家的,甚至瞧那身份還只是個車夫而已。
“你們交手了?”呼延展皺了皺眉問道,瞧商澤的樣子,應該是沒討到好才對。
“將軍,我在他手下走不到一招,這人的功力應該和查爾師叔相差無幾?!?br/>
呼延展眼神沉了下來,商澤是北汗國師的記名弟子,他說的話絕對可信。這次來大寧的武士里最厲害的就是查爾,如果這青年有如此的能耐……
“這人是誰?”
商澤搖了搖頭心底有些后悔,當初和青年交手后就應該查查他的身份才對。
旁邊站著的侍從朝年俊望了幾眼,眼底有些驚疑,彎下腰小聲的回道:“將軍,此人是年俊,是洛家軍的一個千夫長。三年前我和他在戰場上碰到過,說起拼命,還真是鮮少有人比得過。”
呼延展擺了擺手,眼瞇了起來:“只是洛家的一個千夫長,還不是姓洛……你們不用擔心,本將自有辦法。商澤,東西都準備好了?”
“是,將軍。”商澤朝使團后面的木桌看了一眼點點頭。
趙然看著緩緩前行的馬車,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這人難不成是想就這樣把馬車趕到帳子那里不成?
兩國盛會,無論公卿貴族還是皇室子弟,凡進圍場皆是步行,像這樣明目張膽大大咧咧直接把馬車趕到圍場中央的還真是沒有。
守在門口的張照滿臉驚喜的看著那久負盛名的黃金馬車緩緩駛進,本想上前攔截,但看了看遠遠可見的皇室儀仗,低下了頭又后退了幾步,心里緩緩念道:“于大人說了,要是洛家小姐不能在御駕到來之前進賬就讓我辭官,這個責任我可擔不起?!?br/>
坐于高臺上的于松看到這情景胡子一翹,抓住杯子的手抖了幾抖,呵斥的話到了嘴邊又給強壓了下去,罷了,在北汗使者面前若是堂而皇之的把洛家的馬車攔下,只會長了他們的士氣,估計不足三日皇族和洛家不和的傳言定會被有心人傳遍天佑。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輛璀璨的黃金馬車上,詭異的是,無論眾人投注在馬車上的目光有多炙熱,那慢慢踱著步走過來的駿馬都保持著不變的速度,甚至還驕傲的打了幾個響鼻。短短這么點距離,洛府的馬車硬是行了半盞茶時間才到了帳子前。
眾人眼神一閃,還來不及觀望就看到深黑色的衣袍翩閃而過,一個女子慢慢從馬車上走了下來,那人容顏不清,但緩緩朝里走去的步伐卻是龍行闊步,帶了幾分不羈的豪邁,這等女子,確是只觀其背影就可稱得上不凡,只是天人之姿……未免言過其實了。
那女子行至布簾前突然停了下來,眾人一愣,眼都不眨的看向那半轉的身影,眼底飽含探究和估量。
她微微轉過頭,朝著馬車喚了一聲,一個圓滾滾的少年就從馬車里爬了出來,少年踉蹌的走了兩步,然后挺直了腰朝黑袍女子走去。
眾人一驚,一時間忘了去探尋那洛家小姐的模樣,臉色都有些糾結。
長公主府的小公子居然出現在了這里,雖說三十年前的事如今早已成了隱秘,可知道的人也不少。洛寧淵明目張膽的帶著封皓出席兩國盛會,難不成是想重新把他認回洛家?屆時洛家有子承爵,就算是陛下也再無借口去染指云州十八郡的兵權……
只是,陛下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嗎?再者,封皓愚鈍如豬京城上下皆知,他這樣的名聲又豈有資格接掌云州三十萬勁旅?
屆時,就算是洛家允許封皓承爵,恐怕云州的百姓也不會答應。
布簾橫遮在帳子中間,里面的人影模糊隱約,外面的人無法探清里面的光景,圍場里重新喧鬧起來,只不過眾人的注意力都若有似無的放在了那隔開的帳子里。
趕車的青年筆直的站在帳子外面,一身正氣,只是眼神逡巡到那群北汗使者身上的時候沉了沉。
就這么一息時間,趙然握著杯子的手陡然縮緊,他定定的看著洛寧淵剛剛停著轉頭的地方,驚訝的睜大了眼,他所在的地方,正好能看到那紫衣長袍女子一轉頭的光景。
曲裾深衣,姿顏卓然,端得上是盛世無雙。
洛氏寧淵居然是這般模樣,如此氣度,這樣的女子,世間少有,的確望而讓人心折。
趙然心底隱隱有些奇怪的感覺,剛才消下去的念頭居然又重新泛上了心頭,若是從無那些意外,她該是……趙夫人才對。
恢宏的禮樂聲從圍場外傳了進來,盛大的御攆慢慢進入圍場,百官起身緩緩跪下,北汗使者站著行彎腰之禮,一時之間,整個圍場肅穆無比。
天子駕臨,莫不折服。
宣和帝高坐御攆,持身端正,滿意的看著臺下百官虔誠跪拜的場景,目光逡巡幌過北汗使者所在的地方,直接落在了為洛家準備的帳子前。
一身青衣勁服的青年筆直的跪在帳子前,就算是俯仰于人,也帶了幾分錚錚鐵血的傲骨意味,宣和帝默不作聲,眼底帶了幾分贊賞。
至于那布簾之后,他只是些微瞟了一下就移開了眼,臣子女眷,就算是天子過多矚目也不適合。
清河跪在地上小心的朝椅上坐著的寧淵看了一眼,使勁咽了咽口水,低下頭沒有出聲,只是默念了幾遍心經。
封皓呆滯的望著坐得安安穩穩的寧淵,肥短的四肢一個不穩,直接倒在了地上,他反應過來馬上又重新跪好,臉上一副嚴肅狀,直直的望向布簾前方,就像什么都沒見到一般。
但他頭一次覺得這個一臉淡然斜坐在椅上的姑姑恐怕不是大寧王朝的子民,見帝者而不跪,千百年來無論是誰都沒有這么個道理。
寧淵淡淡的看著宣和帝緩緩走上看臺高處坐好,撇了撇嘴,這個封祿比起封凌寒差遠了。
宣和帝坐在龍椅上,擺擺手禮樂聲驟停,他威嚴的掃過滿座勛貴,朗聲道:“今日我大寧和北汗以武會友,雙方點到為止,無論輸贏,都不損大寧將士和北汗鐵鷹的雄風。”
百官齊聲恭呼:“諾。”
宣和帝滿意的頷首:“朕宣布后面的兩場比武將由宣王封顯出戰?!?br/>
一身明黃正袍的封顯從席下走上御臺,鄭重的跪于御駕前:“兒臣定當不負父皇所望?!?br/>
眾人一驚,一齊朝龍椅下首坐著的平王封辛看去,朝堂上平王一派歷來勢力最大,也最得宣和帝看重,所有人都以為皇帝定會選他出戰兩國武會,卻不想這次竟然由名不見經傳的九皇子封顯拔得了頭籌。
看來這圣心還真是不可度量,宣王竟然如此得皇帝看重,朝堂必然再起風云了。
封辛陰沉的望著站于龍椅旁的封顯,臉上帶笑,手里握著的瓷杯卻裂了開來,依稀可見幾許縫隙。
“咦,是九叔出戰,那些蠻夷輸定了,大寧絕對不會丟臉?!狈怵┳趲ぷ永?,小眼瞅著外面,雙眼放光。
“怎么,你覺得本姑娘贏不了那些戎族蠻夷?”清河一聽這話,眉就瞪了起來。
封皓縮了縮肩:“清河姐姐,你當然厲害嘍……”他轉了轉眼一臉正色的繼續說道:“不過,我還沒有看到九叔輸過,他在東界大軍里可是最厲害的。有他在,大寧絕對無憂。”
東界?寧淵疑惑的抬抬眼,手輕輕在桌上敲了敲,已經是第二次聽到了,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可以肯定,五百年前天佑大陸絕對沒有東界這么個地方。
寧淵轉眼朝封皓看去,淡淡道:“封皓,看完了這場比武,你再告訴我,你想要什么?”
清河急忙為寧淵添了杯熱茶:“小姐,小皓還小,你慢慢說與他聽,他會懂的。”
封皓一愣,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陛下,呼延展有一事不明,還請陛下解惑!”這聲稟告聲若洪鐘,呼延展一臉囂張的站了起來,打斷了宣和帝宣布武會開始的話語。
“呼延將軍,你有何事不明?”宣和帝臉色沉了下去。
“陛下,參加第一場比武的是否為‘洛’家人?”
眾人聽到那聲加重的‘洛’字,疑惑的抬眼朝呼延展看去,這北蠻人是不是有毛病了,天下皆知這場比武是北汗向洛家挑釁而起,參加的當然是洛家人,否則這場武會還有什么意義?
“當然,第一場比武自是由洛家人參加,不過,無論洛小姐讓洛家何人出戰,朕都尊重她的決定?!?br/>
言下之意,就是洛家派個火夫出來都可以,只要能站在臺上擺擺樣子就行了。
“多謝陛下解惑,我等定當全力以赴,為答謝陛下的寬容,我汗讓呼延帶來了一份禮物,今日無論哪位英雄能拔得頭籌,都將擁有這件舉世無雙的寶物?!?br/>
呼延展滿臉笑容,臉上的神色越發倨傲起來。
‘碰’的一聲巨響,兩個壯碩的北汗武者將一個長盒抱著走上臺放于龍駕的御臺上。
呼延展擺了擺手,站于兩旁的武者緩緩開啟了玄鐵長盒,宣和帝剛才滿是倨傲之色的面容陡然沉了下來,手上握著的瓷杯猛地放在案架上,神色中甚至多了幾許猙獰之色。
底下的百官被宣和帝驟變的神色一驚,還來不及疑惑便看到在呼延展示意下那緩緩攤開的長盒,俱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三十幾年前,我朝玄禾國師曾于漠北戰場上得此物,此后一直供于北汗皇宮。今日武會,國師有言,得勝者方能擁有此物,若是我北汗武者僥幸取勝,那三月后的北汗祭祀,此物將成我北汗鎮國之寶,相傳萬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