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在這些日子里，她們自然地見到、也認識了很多對方的同學和朋友。比如謝思雨，之前海棠托他告訴許夢午飯放在球場邊的時候和他說過話。他和許夢同個初中，后來一起用籃球考來一中，有一次在食堂遇到她們就坐下來一起吃了頓午飯，被許夢說成是死皮賴臉，往后再見到就只打招呼不一起吃飯了。再比如葉一迪和魏子童，每次在食堂見到他們兩個都是一起的，四個人會問候一下，但從沒坐在一桌吃過午飯。海棠給許夢講過些她和葉子小時候的事，許夢也和她說過些魏子童在球隊的風云事跡。
　　像第一次在長廊里看到海棠和許夢在一起時一樣，每次見到她倆，葉子都會有點驚訝，頭幾次甚至還沒控制住表情表現了出來。海棠看得出來，也明白她的驚訝有來由：少社交的自己，竟然每天和一個沒有共同愛好的低年級學妹待在一起，就連她自己也覺得神奇。
　　就在元旦放假的時候，葉子回村里，久違地到林爺爺家和海棠坐在一起聊了聊天，提到了許夢。
　　“你和許夢學妹到底是怎么認識的啊。”葉子倚在沙發靠背上，邊刷著手機邊問道。
　　屋里電視也開著，海棠坐在沙發旁邊的搖椅上，正嚼著蘋果看電視。
　　聽著蘋果破碎的沙沙聲在口腔里響，海棠低頭看著舉在半空的手里的蘋果，被咬過的部位暴露在空氣里，靜靜地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收縮著。蘋果有點酸，酸得牙齒澀澀的。海棠盡量平靜地回答葉子的問題；“有一次她去我們班找人，只有我在教室。就聊了兩句。”
　　“去找張辰嗎？”葉子把視線從手機屏幕移到海棠臉上，短短地停留了兩秒，似乎沒有從那里捕捉到什么，又把視線轉回到手機屏幕上。
　　“嗯。”海棠不確定葉子為什么會知道答案，她心想或許只是因為葉子知道張辰和自己同班，而許夢又認識張辰。
　　“那你知道許夢追過她嗎？”
　　海棠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什么來，她只覺得關于這些事情別人知道的越少越好，覺得不該由她來承認，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葉子。良久，她感覺到葉子在盯著她看。
　　“呃……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我和張辰，不是有的時候也去打球嗎，一來二去和那幫體特就都認識了。大家都說許夢對張辰不一樣，我看見過她倆相處，也覺得有點。后來就都傳，說許夢在追張辰。”葉子直起身來，向海棠那邊靠過去些，“其實沒人聽到她倆親口承認，但她們也都沒否認過，所以大家都覺得一定是真的。”
　　海棠以前也見到過許夢和張辰相處的樣子，現在也明白了為什么班里會有人開班長和夢夢的玩笑。原來那么多人都知道，即使是一個不百分百確定的答案。她想起自己一直以來的遮遮掩掩，想起許夢問自己是不是討厭她了時的低落表情。
　　“那有人因為這個……嗯，排擠她們嗎？”
　　“很少有當面就怎么樣的。也有，但是很少。”
　　“那你呢？”
　　葉子沒有立即回復，她轉頭看了看海棠，隨后回過頭去眨了眨眼睛，像是要把腦子里的想法梳理一遍再說出來。
　　“尊重吧。但是我不太理解，你說女孩真的會對一個女孩動心嗎？”她稍稍停頓，但不等海棠回復又繼續，“你也知道我，一看到長得帥的男生就犯迷糊，但和漂亮、性格好的女生只會很想交朋友，沒有更多了。我和魏子童相處的時候跟和你的感覺是不一樣的，甚至和謝思雨他們一塊玩的時候感覺也是不一樣的。可能是因為身邊都是和我一樣的人，我想象不到……”
　　“如果真的能呢？”海棠緊緊攥著手中的蘋果，大拇指指甲掐進了果肉里。她在想，一直以來葉子會更高興于和男孩子們同組做小組作業、會在很忙的時候也要抽空去球場打籃球、會給自己講很多她和男生之間發生的事。這些不是問題，是一種女生更受男生們吸引的正常表現，是葉子真誠、坦蕩、外放的性格所致。就這一方面，海棠知道她和葉子是完全不同的，她不會有那些感受，無論因為什么要她在一群同齡人里選一個人，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她一定選葉子。不過未來……
　　“我是說……如果她就是能像你對男孩一樣對女孩動心呢？”海棠看到葉子稍顯吃驚地看著自己的表情，放松了手掌，讓蘋果靜靜地躺在上面，等著葉子的答案。
　　“或許真的能吧。但是糖糖，你要知道，無論她是真的對女孩動心，還是只是選擇和女孩談戀愛，都不關別人的事。所以我不會區別對待她，”葉子幅度很小地晃了晃頭，看著海棠的眼睛，目光變得很溫和。“但是其他人不一定，她和她的家人們又會怎么想呢？如果一直不能結婚的話，以后又要怎么辦呢……”
　　海棠明白葉子所說。很多東西其實都是自己曾想到過的、很現實的問題，聽到葉子說出來她也并不驚訝。只是，如果已然愛上了那皎潔明亮的月亮，又怎么能欺騙自己說是星光更美好呢？
　　葉子看海棠低了頭，就回過了身去，還像之前那樣靠在沙發靠背上刷著手機。“其實我今天沒想跟你說這么多，就是看你們最近走得很近，想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提醒你一下，如果她真的是要追你，你早點做好準備回應比較好。”她用一種好像不太在乎的語氣說著，仿佛如果你沒注意抓住這句話，它就會隨著氣流飄走了一樣。
　　從前無論多么清楚對方的心情，暗戀著的一方也總難免有哪怕一剎那的幻想：或許她對我好，也有萬分之一的部分不只因為是朋友。而當拒絕的話出口，一切才塵埃落定，才不再揣著明白裝糊涂，然后對自己說一句：其實你早就知道。
　　海棠沒有表白，但她覺得葉子的話正無意中回應了自己的暗戀，而自己對此卻感到出奇的平靜。她想到了夢夢，她想知道她是否因為那些事情受了委屈，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她打開和許夢的聊天界面。
　　“夢夢。”
　　“18年的第一天過得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