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高中的最后一個學期開始，又換了一批新的人開始每日循環的緊迫和焦慮。
　　課上的氛圍更緊張了，大大小小的測驗一個接著一個，腳邊的塑料箱裝得滿當當，有些人甚至又搬來了第二個。
　　體育生們訓練也不再只是為了比賽做準備，還要訓練體育加試的項目，變得嚴肅、小心翼翼。
　　許夢也開始時不時地覺得怕。她的學習成績雖說在特長生里數一數二，但是一切沒有允許她失誤的空間，偶然發生的失誤又是無可避免；再加上每天都能見到魏子童，許夢看著本來就不多話的他在復讀期間變得加倍的沉默。許夢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才體會到受傷的影響會有多嚴重、他因為這有多么不甘。
　　海棠就不會這樣。許夢這么想。她從來都那么淡然，因為她做什么事都有準備，因為她能把一切都安排好，所以她確定，她有把握。
　　她很想在每次覺得害怕的時候都得到海棠的安慰，可是她又怕海棠會覺得她幼稚、覺得她明明是自己做的努力不夠多才會有這么多問題——畢竟就連她自己都會這樣想。所以她沒和海棠表現出她的擔心，每天視頻時還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只是在每次焦慮到不行的時候就忍不住發消息給海棠。
　　海棠每次都會立刻就回復。
　　“中午我吃了咕咾肉。”
　　“好吃嗎？”
　　“非常好吃！”
　　“那晚飯的時候我去找找我們食堂有沒有！”
　　或者許夢發去偷拍正背對著他們在黑板上寫字的老師、直射著操場的大太陽、換了運動服準備開始訓練的自己；海棠回她一張坐滿了人的階梯教室和遠處坐在講臺里顯得很小的教授、寫滿活動計劃的小黑板、自習室里空蕩蕩的雪白色的天花板。
　　海棠知道她什么時候應該在上課或是訓練，也并不問她為什么抱著手機給她發消息，只是回應。許夢也知道海棠什么時候在上課或是開會，就問她怎么上課的時候還回她消息，海棠只說老師們管得松，稍微看看手機不打緊，卻不說她給許夢的消息設置了特別提醒，只是對她才這樣隨來隨應。

　　日子就這樣過著。每周又少了幾個小時待在一起的時間，海棠明顯的覺得不夠，覺得一切都輕飄飄的，竟時不時疑神疑鬼地覺得夢夢的聲音不實、笑也發虛。
　　卻也就這樣過下去了，安慰自己一切都還好好的，只要數著日子等許夢考完試，等她也來市里上學。
　　萬萬想不到在十分平常的一天收到了謝思雨的消息。
　　“你跟許夢還好著呢吧？”
　　海棠回了一個問號過去，覺得他莫名其妙。
　　“你知不知道有個孩子叫趙靜儀？”
　　“嗯，她采訪過夢夢。”
　　“她今天把許夢給親了，好多人都看到了。你把許夢看好，你倆要是真分了我可還要追她。我非常不喜歡趙靜儀，她倆要是有什么我絕對不答應。”
　　海棠發了蒙。她直覺應該無條件相信夢夢，沒有在謝思雨那里繼續問下去；卻又覺得謝思雨的話不由得她不信，他們之間不是能開玩笑的關系，他也不會拿這樣的事來騙她。
　　秋天運動場上的記憶已經不那么清晰——海棠想記起那個學妹的臉卻提不起太多印象。只記得她們當時說過那些話，記得學妹和夢夢搭話時似是害了羞。海棠在相冊里翻出那篇新聞稿的照片，再看已經不是當時的心情，照片上方“小編”后的三個字讓海棠覺得刺眼。她刪掉了這張照片。

　　許夢的這一天過得很糟。其實她最近過得一直很糟。離加試的時間已經不遠了，接下來就是一模考試。她盡量安排好時間、多休息，卻還總是覺得疲憊；在身邊幾乎是所有同學、老師、朋友們的一聲聲“你一定沒問題的”中覺得沒來由地焦慮；在每次一吃完午飯就要去車站送海棠離開時覺得痛苦，超乎尋常地患得患失，不知道海棠在離自己遠遠的那個世界里是否遇到過比自己好得多的人……
　　許夢就是在這段時間里又接觸到了那個學妹。她一開始只是常去球場，作為一個性格不錯、說話好聽、看起來干干凈凈的女孩，許夢把她當做一個認識的妹妹帶，帶她認識那些常來球場的人，帶她打球。到后來，她發現學妹總是在不經意間和她發生肢體接觸，等她確認了那些接觸都是有意為之后，立刻就找機會找趙靜儀說清楚，說她和海棠很好，讓她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
　　趙靜儀卻就此跟她表了白。還說她覺得許夢現在需要她，而“林海棠現在幫不了你”。
　　許夢覺得她可惡，可也就只能做到刪光她的聯系方式，卻沒法干干凈凈地躲避她，因為她總以找其他人為借口圍在許夢身邊轉，許夢不能不去球場，不能不和那些朋友接觸。
　　再到今天，她在球場當著很多人的面吻了自己。許夢覺得一切都糟透了，怪自己沒有再強硬些，沒有完完全全地斷了她的念想。如果海棠知道了怎么辦，她會不會傷心，會不會恨自己？那些在旁邊看著的人都懷著怎么樣的心情？那里面是不是有很多人一直就在等著看她們的笑話？

　　她們在這一天照常通了視頻電話。海棠沒有提她剛剛知道了的事，只是比往常站得更端正，把屏幕里的那張臉看得更仔細，每一字每一句都聽得更認真。許夢不知道她已經知道了白天發生的事，如常地說著話，不管心臟在空蕩蕩的胸腔里亂撞，腦袋里亂糟糟地嗡嗡響，一遍遍看屏幕上小窗口里的自己，確認她還保持著海棠說過喜歡的笑。
　　“明天你準備做什么啊？”
　　“就是上課。”海棠頓了頓，用目光深深地劃過在面前、也在遙遠的另一個邊的夢夢的眼睛、鼻子、嘴巴，“沒有什么特別的事。”
　　“按照正常周三課表上課嗎？”
　　“嗯。”
　　“那要早起了，”許夢歪了頭眨眨眼睛，“晚安，要睡個好覺。”

　　海棠第一次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