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大學的期末考試與在高中的時候不太一樣,學院只管把考試安排發下來,考試范圍很大,考到什么程度、怎么考,學生們都是不清楚的。需要自己安排時間,去看教材、課件還有課上記過的筆記。
考完了試,收拾收拾,室友們互相道別過后就各自回家過年。這個假期沒有寒假作業,海棠就又有了大把的時間看小說、和爺爺一起在書房里寫字。
這個年比較特別。這是海棠成年后的第一個新年。
除夕的時候像每年一樣,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團圓飯,然后包春節吃的餃子,再就是電視上播著春晚,家里陸續有人來串門,海棠在一邊斷斷續續地和許夢聊天。
一切在興高采烈的煙花聲中漸漸平靜下來。臨睡前爺爺告訴海棠早晨要早些起,爺爺和姑姑帶她去上墳。
海棠只想到小學時候奶奶的葬禮,印象朦朦朧朧的,她記得到處都是黑色、白色的布,到處都是哭聲,記得頻頻有人來抱她……或許原本只是她自己一直在哭,并沒有到處的哭聲。這一夜海棠一次一次地醒來,又一次一次地睡去,終于捱到六點鐘,她迷糊著眼起床洗漱,跟著姑姑和爺爺出門。
他們往北走,村子后面的樹林里有一片墓地。海棠曾經多次路過過這里,可從未細想過這里對她有著怎樣的意義。當隨著爺爺和姑姑走進里面,被一棵棵墨綠柏樹上的霜寒包裹、面對著面前冰冷堅硬的墓碑時,海棠清醒過來——她的爸爸和奶奶就在這兒,在一個離家不過半公里遠的地方。
爺爺站在一邊。姑姑跪下去,把從家里帶來的香蕉、點心還有一瓶白酒分別擺在兩座墓碑前。海棠接過爺爺遞來的紙錢,學著姑姑的樣子也跪下。因為護林規定不能點火,他們就只能把一卷一卷的紙錢拆開,用石塊壓在那兒。
姑姑起身,爺爺也拉了海棠起身,三個人靜靜地立在兩座墳前。天色還是發黑,周圍的樹林是深色的樹葉和樹干,其他墓前零落的幾個人也都像是深色的陰影。一切靜悄悄的,靜得好像能聽到空氣摩挲墓碑的聲音。
他們注視著其中一座墓碑,半晌,轉向另一座墓碑。爺爺上前一步,伸手拂了拂上面的灰塵。
“小海,孩子成年啦,我們帶她來看看你。”
海棠看著黑色石板上,爺爺那只嶙峋的、有著淡淡斑痕的手,覺得腦子里應該有些什么。可是現下她的腦子里沒有畫面、也沒有一句成型的話。她只能空洞洞地看著那只手和那塊墓碑,聽著爺爺說話。
“海棠上了大學了,以后要當語文老師了。爸教了大半輩子書,你……教了小半輩子書,以后你的孩子也要教書了。多好。”
姑姑的手搭在了海棠的肩膀上,海棠感覺到她的呼吸變重,聽到她像是哭過一樣一次次地吸鼻子。海棠抬起手蓋在姑姑的手上。
爺爺讓海棠跟爸爸說說話。她喊了一聲“爸爸”,腦子里“你”、“他”、“這、”“那”地組不成一句完整的話。呆呆地站在那兒良久,只是說出了一句“我一切都挺好的”來。
回了家,天才蒙蒙亮。等海棠換好鞋,脫了羽絨服,爺爺從他屋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張小紙片。等他走近把那紙片遞給海棠,海棠才看出來那是一張照片。
“是你爸爸。”姑姑湊過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她臉上還未散盡的戶外的冷氣冷得海棠一激靈。
90年代的照片都有點朦朦朧朧的美感,照片里的人似乎都不像現在那樣自然。爸爸也是,雙手環胸倚靠著門框,好像就是在他們現在住著的這個院子里。他很白,高高瘦瘦的,穿一件黑皮衣,掛著一副銀邊眼鏡,笑得眼鏡瞇起來。
“00年6月,他在河里救了兩個小孩兒。”
在這一刻,海棠腦海里幻想的爸爸和她一起做過的事才真正有了畫面,曾經出現在她的夢里、抱著她唱歌的高大男人才有了臉。
“這還是你奶奶留了一張照片,別的……都不知道哪去了。你媽媽,是南方人,跟你爸在大學認識的。她在這邊總是生病,爺爺奶奶就讓她回家了;怕她一個人帶你困難,就讓她把你留在這邊。海棠別怪我們。”
海棠從手里的照片上移開視線,下意識就搖搖頭。
“一直覺得你還小,想等你大了再告訴你,轉眼間就長大了……”
海棠看見姑姑垂著頭皺著眉默默地坐在一邊,記起小時候偶然聽見姑姑和葉子媽媽聊天,說到一個人,她把孩子扔在這兒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那個人是誰?那個孩子是誰?海棠沒問過。若媽媽是像爺爺說的那樣回了南方,何至于沒來看過她一眼?又何至于一個電話都沒通過?可海棠不想深究。她心目中美好的家庭就是有記憶以來她擁有的家庭,家人給她的愛讓她沒感到過有什么缺失。她不需要去責怪誰。
既然已經說開,一切就都可以再講。當下海棠只有一件事想問,關于那個唯一長久的壓在她心頭、曾讓她困惑又難過的事。
“爺爺,我想問問我的名字。是誰給我取的名字?”
“你媽媽喜歡海棠花。”爺爺笑起來,“他們結婚之前,你媽媽第一次來村里,就說街上的海棠花開得好看。”
“你爺爺可能都不知道,第二年你爸在海棠樹底下跟你媽求的婚,我跟你靚靚姑姑都在呢。可浪漫可浪漫了……后來他倆說,如果生了女孩就叫海棠,生了男孩再另取名字。”
一朵花在空中懸了十八年才生了根。海棠在那天才知道,自己的名字竟也是有意可講,甚至比自己猜測的要更加美好;原來自己也曾是濃情蜜意里的珍寶,有過讓人艷羨的浪漫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