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這天海棠好好地吃了飯，傍晚的時候照常返校去上晚自習。她走在校園里，不再去數那些或有意或無意看著自己的人了，她雖然還沒有適應那些目光，但也不再覺得那些關注有多么可怕了。
　　當海棠走進他們教室樓層的走廊，看見謝思雨站在他們教室外面，就像前幾天站在籃球場外面那樣。海棠放慢了腳步，思索著他可能是因為什么事情來。
　　“林海棠……”謝思雨見她走過來，輕聲喊她，引她往對著教室中部的位置挪了幾步，那里離前門后門的距離一樣長，同樣近也同樣遠。
　　“我們今天下午訓練，剛結束。那個……我來找你。”
　　“你好。”海棠隨著他走過去，卸下書包放在墻邊的暖氣上。
　　“我來……是想跟你道個歉，”謝思雨抓著自己的頭發扒拉了幾下，看著海棠帶著疑問的神情，“你家里的事情，我先聽你一個初中同學說過，偶然間就和王曼婷說了。但是我沒編后面那些東西……可是如果我沒給她講你家里的事，她也編不出來那些東西。所以我覺得我應該給你道個歉……”
　　海棠抿了抿嘴唇，相對于是否要接受這個道歉，她更對這個道歉感到疑惑。在事情已經解決過后，一切逐漸歸于平靜的今天，他為什么又提起這件事呢？于是她問謝思雨為什么要說這些。
　　“嗯……”謝思雨皺了皺眉，把頭深深地低下去，“我其實是想讓你知道，許夢沒做錯什么。你不要誤會她……”
　　“我怎么會？”海棠聽后更加一頭霧水，“我能誤會她什么呢？”
　　“這些天你不見她，她以為你不想理她了，她想問又不敢問你，怕你是真的不想再……”他聲音越來越小，簡直讓人想不到是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在說話，“唉——不是她讓我來的啊，是我覺得我應該跟你解釋一下。如果不是誤會又能是因為什么呢，你們明明……”
　　“不是這樣的，”意識到接下來他可能要說出來的話，海棠打斷他。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只是有些驚訝于他正以積極的態度關心著她們的感情，“我只是不想出門……出門就要面對很多人。也許你不能理解……是我的問題，我沒跟夢夢講清楚。”海棠復盤了那天和許夢的對話，她真的沒有向許夢解釋暫停午飯之約的原因，以至于許夢不清楚她的想法，以至于接下來的每一天，兩個人的對話都只是淺淺的一聲早晚安。
　　“那就太好了，”他終于直視了海棠的眼睛，帶了笑容，聲音明朗起來，甚至整個身體都放松著，“她肯定會很高興，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樣。”
　　“嗯……”海棠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謝思雨，“我會盡快和她講清楚的。”
　　謝思雨感知到她的疑惑，輕笑，轉身靠在墻上，微微仰頭看著教室墻和天花板的交界處。海棠也看過去，一只深色的小蟲子在那周圍爬來爬去，從墻面上爬到天花板，轉而又從天花板爬回了墻上。
　　“我……和許夢表過白，好多次，在她還不認識……”他頓了頓，短暫地轉頭瞥了海棠一眼，“……你們之前。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之前還追過另一個女生，那時候我不明白、也不相信……反正就是完全沒想過放棄。”他的語氣有點吊兒郎當的，但卻并沒有讓人覺得不真誠，“之后她遇到了你……我還是不明白，但是我信了。我挺久沒有跟她……表達過什么了，但我總歸還是不想看到她不開心。別告訴她我找過你吧，她會生氣。”
　　海棠先前的疑惑大概是被解開了，卻又添了些新的疑惑，可此時她內心已充滿波濤無法平靜，決定不再問下去。懷著被信任的安全感，和一點難以壓抑的“后來居上”者的竊喜，海棠回說：“好。”
　　海棠很少在教室用手機。其實很多同學都會偶爾在教室看手機，畢竟被老師發現只是小概率事件，只是海棠覺得沒有什么事情讓她非要在這兒看手機不可。這次算一次。謝思雨離開了，晚自習還有一會才正式開始，她有話要趁現在和許夢講。
　　“夢夢，前幾天我不太想出門，因為我有點抗拒到人群里去。現在好多啦，明天我們還一起去吃午飯好嗎？”
　　“好！”幾乎是在一呼一吸之間，就有了回應。

　　第二天，兩人終于時隔很久見了面。許夢和海棠最近只能在腦海中見到的一樣，帶著能讓人看了就感到愉悅的笑，密而長的睫毛扇動，把那雙眼睛里的情緒都擴散到了空氣里。
　　“走吧。”海棠先說了話。
　　像之前一樣，她們不時聊些什么。但海棠感覺得出來，許夢刻意回避前段時間發生的事，和全然不在意不一樣，或許就像謝思雨說的——想問又不敢問。
　　海棠覺得該由她來開頭聊一聊。
　　“最近還好嗎？”海棠看著許夢的眼睛。她心里想，“我是指沒見到我的這段時間”但沒說出口，只是想到就讓她感到臉頰發熱，每次面對類似情況時她都想表現得大方些，可她控制不住。
　　“嗯……”許夢笑得有點猶豫，“就是，有點想你。”
　　她就是這樣，表達情感的時候永遠都是明明朗朗地，從不會表現出不好意思，反而是聽的人，眨了眨眼睛就又移開了目光。
　　“我只是不喜歡被關注和討論。小學的時候爺爺在身邊，初中的時候葉子在身邊……不過我想，事情都會過去的。而且對于一些我無法左右、又不會造成實質性傷害的東西，我該試著少把它們放在心上……”
　　“現在我在你身邊啊。并且，有些事情很難，但要盡量去做，對吧？”
　　兩人都笑了。幾天前海棠曾用類似的話勸許夢不要感到內疚。原來人們都有自己需要去嘗試的事，有點難，但值得去試。
　　“我以為你不想再見我了……是我給你帶去的麻煩。”
　　海棠搖了搖頭。
　　“那天你對王曼婷說的話，讓我感覺你有點生氣了。我沒見過你生氣。”
　　“我對她生氣，不是對你。”
　　“嗯，現在我知道了。”
　　“以后我會記得把話說清楚，有疑惑你要問我。”
　　“嗯。Yes sir!”
　　“你媽媽說你了嗎？”
　　“嗯……她就叫我以后不要那么沖動。”
　　“哦，那還好。”
　　“她沒說別的。”
　　……
　　她們準備走到正對著噴泉那里再分開。這天有微微的風，女孩們額前的碎發拂過她們的皮膚，讓她們覺得癢癢的。